摘要:“蘭亭集會”是東晉的重要文人雅集,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表現了當時的盛況,事實上可以把“蘭亭集會”看作山水玄言詩在東晉興盛的一大旁證。本文從“蘭亭集會”的玄言詩入手,對山水玄言詩在東晉的興盛原因作了探析。
關鍵詞:蘭亭集會四言山水玄言詩興盛原因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0-0053-02
山水詩真正的形成階段應該是在東晉時期。江南優越的自然地理條件,以及士人優厚的生活條件是其外部原因,而玄學興起則是其內部原因。玄風在曹魏時期就已經大盛,正始時期,像阮籍的詠懷詩,嵇康的贈答詩,以及西晉的贈答應制詩中就有一些玄言成分,但是玄言詩直到東晉才開始風行,本文擬從“蘭亭集會”入手,對山水玄言詩在東晉的興盛作簡章的探析。
一、“蘭亭集會”中的山水玄言詩
玄言發展到東晉才更多地成為一種較純粹的哲學玄思的表達工具,此時的玄學更多地和佛理相聯系,并開始向純學理化的方向發展。 士人們追求山水之樂,在模山范水中紀游山水;另一方面,東晉文士們還借山水以體悟玄理,山水詩與玄言詩有合流的趨勢。這方面的代表是蘭亭集會的詩歌,與會詩人幾乎每人一首,大大促進了山水詩的興盛。根據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基本情況如下:
王羲之《蘭亭集序》記云: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生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永和九年,即公元353年,此時王羲之50歲。這次活動,名為“修禊”,實際上并沒有多少宗教色彩,而是一場典型的文化活動,“一觴一詠”,正是以詩酒為中心。與會詩人的創作幾乎都是四言、五言各一首,出現這種現象,也說明當時的五言詩雖然已發展成熟,但四言詩仍有一定的存在價值,詩人們為馳騁才情,才用不同的詩體進行同題創作。這種群體化的對同題不同體詩歌的自覺創作,也是一種很有趣的現象。
蘭亭集會的詩人們面對自然山水,身心與整個大自然是融于一體的姿態。在悠游山水的過程中,將主體的感受融合于山水景物之中,將情性之美與山水之美融合為一,從而達到身心俱暢、澄懷觀道的目的。如華茂《蘭亭詩》:“林榮其郁,浪激其隈。汎汎輕觴,載欣載懷。”袁嶠之《蘭亭詩二首》(其一):“人亦有言,得意則歡。佳賓既臻,相與游盤。”詩人置身于山水景物之中,首先是肉體的逍遙之游,其次才是心靈的逍遙之游。他們感同身受的大自然,是闊大無邊、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王豐之《蘭亭詩》:“肆盼崖岫,臨泉濯趾。感興魚鳥,安居幽峙。”這種心境,嵇康《四言贈秀才入軍》中也有體現,之所以在東晉才成為群體創作,也是以東晉的政治文化中心轉移到山水之美的江南為條件和前提的。
值得注意的是,東晉蘭亭集會賦詩大都為四言五言各一首,兩種詩體同時作為當時的唱和活動中展現詩才的重要標準,對于這種同題不同體的創作,在正始阮籍的四言和五言《詠懷詩》中就有體現,表現出詩人駕馭兩種詩體時采取的不同表達風格。在把蘭亭諸詩中的四言和五言作對比吟誦中可發現,無論是詩歌風格,還是頌讀起來的韻律節奏,兩種詩體都有很大的區別。試拿王羲之和孫綽的蘭亭詩作比:
1.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詠彼舞雩,異世同流。乃攜齊契,散懷一丘。(《蘭亭詩二首》王羲之)
2.春詠登臺,亦有臨流。懷彼伐木,宿此良儔。修竹蔭沼,旋瀨縈丘。穿池激湍,連濫觴舟。(《蘭亭詩二首》孫綽)
四言蘭亭詩大都不離溫雅端莊之感,如王羲之“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孫綽“懷彼伐木,宿此良儔。修竹蔭沼,旋瀨縈丘。穿池激湍,連濫觴舟”,一種悠游山水,俯仰自得的閑適情趣昭然而現。而五言《蘭亭詩》則風格更為活潑,所描摹之山水景物也更為具體可感,如王羲之“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 孫綽“流風拂枉渚,停云蔭九皋。鶯語吟修竹,游鱗戲瀾濤”,相比四言中的“修竹”、“蔭沼”、“旋瀨”、“縈丘”二字成詞,五言則是“碧天際”、“綠水濱”的三字詞,更為形象可感;而五言中的“流風”、“枉渚”間加一“拂”字,“停云”、“九皋”間加一“蔭”字,“鶯語”“修竹”間加一“吟”字,“游鱗”、“瀾濤”間加一“戲”字,五言僅比四言增一字,而活潑形象之感頓增。這種用兩種詩體嘗試統一詩題的創作模式,也更讓文士體味四言五言的不同之處。晉宋后之所以山水詩巍為大觀,但四言詩卻幾乎絕跡,或許也和他們詩體本身的局限有關,以上的討論也從側面反映出四言自魏晉后不傳的原因之一,乃是新體五言代替舊體四言的必然結果。
這些山水玄言詩最大的貢獻在于矯正了單純的玄言詩的“理過其辭”的狀況,使玄理與自然的融合更符合藝術美的規范。山水玄言詩作為一種特殊的詩歌樣式, 與其它詩歌文類具有相似之處,又有很大的區別。除了山川風物的描寫之外,又包含著許多玄言的成分。這使其與同時期的單純的玄言詩及前后的山水詩皆有不同的面貌,從而也表現了獨特的詩歌文化意義。
二、東晉山水玄言詩興盛的原因
山水玄言詩雖然在正始阮籍、嵇康的詩作中可見端倪,在西晉的贈答和應詔獻酬詩中也可略見玄言的影子,如孫拯的《贈陸士龍詩》,張載的《贈司隸傅咸詩》以及曹攄《贈王弘遠詩》,其中的“制動以靜”、“至虛是崇”、“道貴無名,德尚寡欲。”等,只是單純的闡釋自己對玄理的看法,帶有較強的玄言色彩,然而山水和玄言相結合的四言詩體直至東晉才開始大興,有其特定的原因:
首先,江南優美的地理環境激發了士人對自然山水的美的認識。南渡的北方士族居于富庶而美麗的會稽一帶杏花春雨、淡煙疏柳的秀麗風光,啟迪了他們對自然美的審美認識。王瑤先生說:“中國詩從詩三百到太康永嘉,寫景的成分是那樣少,地理的原因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的因素。……永嘉亂后,名士南渡,美麗的自然環境和他們追求
自然的心境結合起來,于是山水美的發現便成了東晉這個時代對于中國藝術和文學的絕大貢獻。”1
其次,優裕、閑適的生活為他們提供了山水審美的可能。王氏父子、謝氏兄弟,是當時著名的世家大族,其他人也多屬士族。北方的門閥世族南渡之后,由于南方優越的自然條件,以及戰亂中大批逃難流亡需要蔭庇的百姓構成的部曲、佃戶所提供的人力資源,使得世家大族在南方獲得了比北方更有利的發展莊園經濟的條件。莊園經濟的進一步發展,不僅為門閥世族提供了豐富多樣的物質享受而且使他們擁有了大量的閑暇時間,可以登山臨水、聚會宴飲,怡情于山水之中。
再次,玄學在兩晉尤其是東晉更加興盛。永嘉之亂后,晉室南渡,在這家國之變、粟黍之感的時代,西晉時的豪族,并無恢復之志,大多社會名流人士依舊談玄論道,競相爭辯。正因為東晉一代玄學清談之風熾盛,導致文學創作上形成所謂“玄言詩”。齊梁時人屢屢說到玄風對于詩歌創作發生的深刻影響。如劉勰《文心雕龍#8226;明詩》說:“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2鐘嶸《詩品序》也說:“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于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3沈約《宋書#8226;謝靈運傳論》也
說:“有晉中興,玄風獨振,為學窮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
辭,義殫乎此。自建武暨乎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辭,波屬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4這些話大致上準確地反映了東晉社會談玄之風及其影響下出現的玄言詩的真實面貌。
盡管如此,由于第一、第二個原因,使東晉的玄學清談往往以山水為背景,名士們發現自然山水之中,更多地包含著清談中所欲求得的勝理,如王羲之五言《蘭亭詩》所云:“寥朗無厓觀,寓目理自陳。”這就啟迪了詩人注意通過描寫對山水的仰觀俯察以澄懷觀道,促進了單純的玄言詩與山水詩的結合,帶來了東晉山水玄言詩的興盛。
參考文獻:
[1]《中國詩歌源流史》,莫林虎 著,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2]《中古文學史論集》,王瑤 著,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
[3]《文心雕龍注》, 范文瀾 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
[4]《詩品》,鐘嶸 著,曹旭 集評,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5]《宋書》,沈約 撰,中華書局,2003年版。
注釋:
1王瑤.《中古文學史論集》.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P119
2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卷2.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P67
3鐘嶸.《詩品》.見曹旭.《詩品集注》卷1.
4沈約.《宋書#8226;謝靈運傳論》卷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