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期待與晚清翻譯選擇

摘要：晚清時期，數千種譯作涌入中國，對近代中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讀者期待的角度探討晚清的翻譯選擇，具體來說可以討論三方面：譯者對目標讀者的預設、譯者在原語文化和讀者文化傳統(tǒng)發(fā)生沖突時采取的翻譯對策、以及翻譯目的與讀者期待之間的互動關系。由此可以看出，譯者和讀者間一直都處于一種互動關系，譯者通過譯作希望傳播知識、開啟民智；而讀者則通過出版流通對譯者的翻譯活動產生影響，使譯者在決定翻譯選材和翻譯策略時，不得不考慮目標讀者的身份地位、文化傳統(tǒng)和審美情趣。

關鍵詞：讀者期待；翻譯選擇；目標讀者；文化沖突；翻譯策略

[中圖分類號]I04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0-0027-02

Readers’ Expectation and Translation Selection in Late Qing Period

Abstract: In the Late Qing period， thousands of foreign worked were translated into China， exerting far-reaching influences on modern China. The translation selection of this period is studied in terms of readers’ expectation， namely， translators’ identification of targeted readers， their translating strategies for the cultural conflict between the target culture and the source culture， and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 between their translation purposes and readers’ expectation. Hence we can see that translators and readers are always in an interactive relation: translators can spread new knowledge to readers while readers can influence translators through publication， and thus when selecting works and translating strategies， translators have to take the readers’ background into consideration.

Key Words: Readers’ expectation， translation selection， targeted readers， cultural conflict; translating strategies

一、引言

晚清是翻譯大盛的時期。根據熊月之的報告，1843－1900年間引進的西學書籍有660種，而樽本照雄則統(tǒng)計了1902－1918年間翻譯的小說達4362種，數量十分驚人[1]。晚清翻譯內容涵蓋科技、經濟、政治、哲學、歷史、文學等等，對中國近代社會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晚清的大量譯作中，譯者對翻譯進行了大量的操作、增刪和改寫，常被指責為“不忠實”。本文從讀者期待的角度探討晚清的翻譯選擇，具體來說討論了三方面：譯者對目標讀者的預設、譯者在原語文化和讀者文化傳統(tǒng)發(fā)生沖突時采取的翻譯對策、以及翻譯目的與讀者期待之間的互動關系。從讀者期待的角度來研究晚清的翻譯選擇，在當時的語境下顯得尤其重要。當時的人們認為中國是泱泱大國，有著幾千年燦爛的文學和文化傳統(tǒng)，而周圍的民族和國家都是“蠻夷”。可他們?yōu)槭裁催€要去讀這些翻譯過來的“蠻夷”作品呢？數量這么龐大的翻譯作品，誰又是它們的讀者呢？譯者為什么要對原作進行增刪改寫等操作？譯者的翻譯目的與讀者期待在多大程度上能夠一致？了解這些，我們才能從文本外部去理解晚清翻譯高潮。

二、讀者期待與晚清的翻譯選擇

（一）讀者預設：從精英到大眾

只有當翻譯作品到達讀者手中，進行廣泛閱讀，才可能達到贊助人或者譯者的目的，即傳播知識或者激發(fā)政治覺悟。而讀者的反應反過來又影響著翻譯和出版。因此，二者密不可分。晚清翻譯的目標讀者有一個從社會精英階層轉向大眾化的過程。教會和官書局主持的譯書活動，目標讀者基本上都是指向社會精英階層的，只有在甲午戰(zhàn)爭以后才逐步轉向大眾。

總的說來，晚清教會翻譯的目標讀者是中國的精英階層（官員和知識分子），這一點，從教會贈書的對象和地點可見一斑。免費廣贈出版物，是傳教士擴大影響的傳統(tǒng)做法。贈送書刊的途徑有兩條：一是在每次舉行鄉(xiāng)試、省試、會試科舉考試時，派人到考場外面贈書；二是通過各種關系向中國的中央和地方官吏贈書。所贈書刊有宗教宣傳品，也有各種科學讀物。廣學會的贈書便是典型的例子。李提摩太在任期間，對中國上層社會的官吏和在野的知識分子進行了調查，認為該會的讀者有44000名，于是積極開展向大小官吏贈書的活動。他還要求各地傳教士親赴科舉考場分發(fā)書刊，全國共有200個考場，考生達百余萬，他認為通過書刊“系統(tǒng)地指導”這些未來官員的思想，就等于“指導”了中國四億人民的思想。[2]

洋務派主辦官書局譯書的目標讀者仍然是精英階層，因為只有知識分子才能讀懂西方的科學文化書籍，也只有官員和知識分子才可能完成通過學習西方科學技術來富國強兵、抵御外侮的重任。

甲午戰(zhàn)爭的影響是深遠的，梁啟超說：“吾國四千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zhàn)敗割臺灣、償二百兆始”，并清楚地指出，“中國之患，患在政治不立，而泰西所以治平者不專在格致也[3]。接下來“百日維新”的失敗，使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原本想依賴維新救國的官方渠道受阻，不得已轉而向群眾入手。當時梁啟超看中的是小說對群眾的影響，這是《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的中心思想，也是“小說界革命”的由來。

（二）讀者文化傳統(tǒng)、審美觀念與外來文化沖突：譯者的協(xié)調人角色

在翻譯過程中，除了原文和譯文的轉換，還有讀者的文化傳統(tǒng)和審美習慣因素會對翻譯產生制約和影響。晚清時期，由于讀者群的文化背景特殊，譯者采取了多種翻譯策略，目的都是為了讓譯作得到更好的接受。這些翻譯策略包括對原作內容的增刪和改寫、首先采用文言文逐漸轉向白話、改變敘事模式、外國人名地名的中國化等等。這些策略的使用，使譯作和原作有了很大的出入，這也是讓這些譯作曾經一度被斥為“胡譯”“亂譯”之因。但是從文化的角度來看，當源語文化與譯入語文化有著激烈沖突的時候，這些策略是譯者不得不作出的妥協(xié)和讓步。從這種意義上，譯者實際上充當了兩種文化的協(xié)調人。

A對原著內容的增刪和改寫

有時候由于價值標準、倫理道德觀的不同，信息的發(fā)送者與信息的接收者之間無法進行有效的溝通，譯文讀者由于長期以來形成的道德價值觀與原文的道德價值觀相沖突，這時，如果譯者直接將原文的思想內容原封不動地照譯過來，勢必會引起譯文讀者的反感，從而使翻譯的交際目的失敗。所以，譯者就應該改變翻譯策略，根據譯文讀者的價值標準來改變譯作的思想內容。

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在翻譯Joan Haste這部小說的時候，包天笑和幡溪子只翻譯了小說的下半部分，而林紓卻譯了某些批評家的指責：“幡溪子所百計而曲為迦茵諱者，必欲歷補之以彰其丑”“亦復成何體統(tǒng)”[4]。原因很簡單，上半部分有迦茵與男主人公私戀并孕有一子，這是違背當時的社會道德的。而林紓雖然譯了全本，但是刪除了原著中描寫性愛的部分，這些都顯示了晚清譯者在碰到一些涉及較深層的文化思想沖突時，都會小心翼翼害怕開罪守舊的讀者。

另外一個常見的做法，就是加強原著中譯文讀者所能認同或贊賞的部分。林紓在翻譯哈葛德的作品Mentezuma’s Daughter時，便刻意夸大小說男主角湯麥斯千辛萬苦報母仇的部分。一方面他把小說的名稱改為《英孝子火山報仇錄》，另一方面，他又在譯序里大談孝道，說這小說主旨在“言孝子復仇，百死無憚”。他利用讀者所能接受的價值標準對原文改動，以便可以令這篇小說更易為中國讀者所接受。此外，這種做法并不局限于林紓，其他的譯者也時常使用相類的手法[5]。

B翻譯語體的逐漸轉變

晚清的目標讀者由社會精英階層逐步轉向大眾，目標讀者的轉變，也直接影響了譯者使用的翻譯文體。可以說，在前期和中期，譯者使用的多為古文或文言文，這在當時是不足為奇的，那時社會上通行的是文言（特別是在知識界）。到后期逐漸出現了白話文。

在使用文言翻譯上，兩個突出的譯者就是林紓和嚴復。林紓古文源出桐城，他以文言翻譯小說而大受歡迎。錢基博曾經說過：“當清之季，大夫言文章者，必以紓為師法”[6]。嚴復譯作的語體風格是“桐城氣息十足，連字的平仄也都留心”。他曾清楚說出他心目中的讀者對象是一群“多讀中國古書之人”，也就是當時的士大夫（上層知識分子）以至官僚統(tǒng)治階級。嚴復必須應用這類讀者所心折的古雅文體。惟其古雅，反而易達。王佐良也分析過嚴復的讀者對象：“這些人足以左右大局，然而卻保守成性，對外來事物有深刻的疑懼，只是在多次敗于外夷之手以后，才勉強轉向西方，但也無非是尋求一種足以立刻解決中國某些實際困難的速效方法而已。” “但他又認識到這些書對于那些仍在中古的夢鄉(xiāng)里酣睡的人是多么難以下咽的苦藥，因此他在上面涂了糖衣，這糖衣就是士大夫們所心折的漢以前的古雅文體。雅，乃是嚴復的招徠術。”[7]

但是，用文言翻譯的書籍，在傳播上必然受到一定限制，因為艱深的文字，很難在初通文字的讀者中流傳。為了在更大范圍內傳播，于是翻譯家就用一些淺近的文體（介于文言和白話之間）進行翻譯。后來，一些有識之士更大力提倡白話文，梁啟超、裘廷梁等都提出了推行白話的必要性。到五四前夕，一些翻譯家的白話譯文已經相當流暢，為五四后全面使用純正白話打下基礎[8]

C．敘事模式的轉變

在傳統(tǒng)中國小說里，敘事者大都為一個全知全能的第三方，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述說別人的故事。在大部分的小說里，我們都不會見到第一人稱的敘事者;即使真的有這樣一位敘事者，他也只不過扮演一個較次要的角色，不會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而且也只是在述說別人的故事[9]。由于中國讀者早已習慣這樣一種敘事模式，晚清譯者在引入外國小說、面對多樣化的敘事模式時，也做了一些調整。比如林紓在翻譯《巴黎茶花女遺事》時，就把原著中的第一人稱改成作者的名字“小仲馬曰……”。

此外，譯者還將外國的人名地名進行歸化處理，方便中國讀者記憶：“人名多至5、6字，易啟閱者之厭，茍易以中國體例，當更增趣味不少”[10]。譯者也時常在作品里加入一些笑料，插科打諢，目的只是要制造輕松的氣氛，讓中國讀者更容易接受。

（三）翻譯目的與讀者期待：啟智還是消閑？小說翻譯的兩難選擇

維新變法的失敗，讓梁啟超等維新志士發(fā)動一場自上而下的資產階級改革的希望破滅，不得不把目標轉移到大眾身上，發(fā)動了小說界革命，于是小說成了群眾教育的工具。在梁啟超“常帶情感”的筆鋒下，小說的地位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另一方面，中國的傳統(tǒng)小說一無是處，“誨盜誨淫”，而西方小說卻是文學的正宗，對國家政界的進步極有裨益。在這種情況下，譯印域外小說便是小說界革命的第一步。由于翻譯外國小說的目的是要改良政治，順理成章，最早被介紹到中國來的便是政治小說，而其他類型的小說如偵探小說和科學小說，也被加上“政治性的閱讀”[11]。

然而，一旦小說在社會上的地位提高，它的發(fā)展便不再按照革命派的意想前進。小說雖然具有了梁啟超所倡導的類型，但最受歡迎的并不是那些政治說教式的新小說，而是通俗的消閑小說（偵探、科學、言情小說等）。對讀者來說，最吸引他們的地方是這些小說的趣味性。晚清出版業(yè)的興起和譯者的職業(yè)化，必然以讀者為衣食父母，但制約著整個小說市場的讀者群大部分文化修養(yǎng)和藝術趣味無疑是不高的。譯者和出版機構為了保證譯作的銷路和經濟效益，會盡量迎合讀者的口味進行選材。

梁啟超等文學革命者要用“小說”這種“通俗”的文學形式建立關于“民族國家”的大敘事想象，從普及來說這是沒有問題的，但從方式和趣味來說，這從一開始就成了悖論。小說本質上的“消閑”功能與梁啟超等人的“大道”的設想之間；革命者的“啟蒙”愿望與所建立的小說的藝術“趣味”之間存在著根本的矛盾。小說的趣味和觀念從最初由文化界的知識分子倡導，變成后來小說市場確立之后，依據讀者的閱讀口味決定，而這一讀者群中不乏在小說革命后逐步進入這一群體的市民階層，于是小說的悖論出現了：一方面是精英階層倡導的小說地位提升，品味高雅的小說理想；另一方面是出于普及和商業(yè)的經濟方面考慮而出現的庸俗化的小說現實。于是西方小說與生俱來的消閑功能與梁啟超等人提出的小說的“大道”的功用之間的矛盾與差距，便最終釀成陳平原所說的中國近代小說家意圖在“雅”與“新”之間建立不可能完全對等關系的尷尬[12]。

綜上，從晚清翻譯高潮可以看出，譯者和讀者之間一直都處于一種互動關系，譯者通過譯作希望傳播知識、開啟民智；而讀者則通過出版流通對譯者的翻譯活動產生影響，使譯者在決定翻譯選材和翻譯策略時，不得不考慮目標讀者的身份地位、文化傳統(tǒng)和審美情趣。

參考文獻：

[1] [11]王宏志. 教育與消閑：近代翻譯小說略論[A]. 翻譯與創(chuàng)作[C]（王宏志編）.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0. pp.2， 3， 8

[2] [3] 鄒振環(huán). 20世紀上海出版與文化變遷[M]. 南寧: 廣西教育出版社， 2000. p.22

[4] [10] 寅半生.《讀<迦茵小傳>兩譯本書后》[A]. 錄自陳平原、夏曉虹編《20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C]第1卷.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89. pp.229， 476－477

[5] 王宏志. 重釋信達雅－二十世紀中國翻譯研究[M]. 上海: 東方出版中心， 1999. pp166-167

[6] 周蘭秀. 譯文讀者對翻譯行為的影響———以晚清小說的翻譯為例[J]. 南華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07第1期.

[7] 王佐良. 論嚴復與嚴譯名著[A]. 嚴復的用心[C]. 北京: 商務印書館， 1982. p26， 27

[8] 王繼權. 略論近代的翻譯小說[A]. 載王宏志編《翻譯與創(chuàng)作——中國近代翻譯小說論》[C].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0. p50

[9] 陳平原. 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8. p77

[12]郝嵐. 讀者預設#8226;翻譯策略與晚清小說翻譯的獨特性[J].長江學術.2007第1期.

作者簡介：

肖琦，女，1976年生。漢族，籍貫：湖南。工作單位：貴州大學科技學院。職稱：講師。學位：碩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