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伊豆的舞女》中,川端康成以清新的筆法為我們繪下了一幅美麗的伊豆風景圖,以沉緩的語調為我們唱出一首美好而又愁怨的愛情之歌,又以一反過往的藝術手法開創(chuàng)了自己獨特的寫作風格。本文試圖從川端康成的悲慘身世與人道主義精神,寫作風格的轉變與創(chuàng)新,學生與和平使者這三個角度入手,探討《伊豆的舞女》在川端康成的人生與創(chuàng)作中的意義,認為《伊豆的舞女》充分體現(xiàn)了川端康成的人道主義精神。
關鍵詞:人道主義;大愛;學生
[中圖分類號]G1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0-0019-02
自從川端康成196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以來,國內學者對其人及其作品的研究不勝枚舉。對《伊豆的舞女》的研究則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在內容上,對其風景美、人情美、女性美的歌頌;二是在藝術上,認為《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康成對新感覺派寫作手法的背叛。但從川端康成的人生與《伊豆的舞女》的主題之間是否具有內在聯(lián)系的層面上進行細致而深入分析的為數(shù)不多。筆者認為,《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康成以自身經(jīng)歷為背景向世界發(fā)出的人道主義強音,具有感召全人類的普適意義。
一、悲慘身世與人道主義精神
《伊豆的舞女》是一部深深烙有作家印記的小說,這當然首先是因為小說濃郁的自傳色彩,“我已經(jīng)二十歲了,再三嚴格自省,自己的性格被孤兒氣質扭曲了。我忍受不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憂郁。才到伊豆來旅行的。”②小說主人公的這番自白其實正是川端康成當時的真實心境。川端康成二歲喪父,三歲喪母,與他相依為命的祖父母在他上小學時也相繼去世。少年的悲哀使他形成了不善于跟人溝通、表達自己情感的孤兒氣質。正是因為自身是個坎坷多難的人,所以川端康成對賣藝街頭的藝人、生活凄苦的女侍者等生活在底層的人尤為同情,絲毫不介意他們的低等身份。每當他筆下描寫到淪落風塵的藝妓苦苦掙扎就為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而她們最后連這樸素而簡單的希望都破滅時,他總是禁不住發(fā)出感嘆:“太殘酷了”。③出于理解而非同情,正是這種對凄苦身世的感同身受萌發(fā)了他與眾不同的深刻的人道主義精神。在《伊豆的舞女》中我們看到,“我”不但樂于與藝人們同行,請他們吃飯,還邀請舞女——“熏子”到房間內下棋。藝人們由于得到學生——“我”的尊重而倍感高興,而“我”也為他們認為自己是個“好人”而感激不盡。文章娓娓道來,作者沒有刻意地夸大“我”的善良,也沒有刻意去批判社會的世俗眼光。但是我們仍可以看出,川端康成對“熏子”一家賣藝為生的理解與尊重,憐憫與同情。
埃里希#8226;弗洛姆認為人道主義哲學可能具有以下特征:“(1)相信人類是一個統(tǒng)一體,在我們每個人之外再不會發(fā)現(xiàn)任何人;(2)強調人的尊嚴;(3)強調人發(fā)展自身和完善自身的能力;(4)強調理性、客觀性與和平”④。當代波蘭哲學家亞當#8226;瑟夫在他的《馬克思主義和人類個體》一書中作了另外的描述,他稱人道主義“承認人為最高的善、關心人并在實踐中創(chuàng)造適合于人的幸福的最優(yōu)條件的人的反映系統(tǒng)。”⑤ 盡管埃里希#8226;弗洛姆和亞當#8226;瑟夫關于人道主義的描述有些不同,但是他們都強調人作為一個存在個體,應當受到自己的同類—他人的尊重(因為尊重他人也就是尊重自己),再在尊重他人的基礎上,去幫助別人,“在實踐中創(chuàng)造適合于人的幸福的最優(yōu)條件。”《伊豆的舞女》中的“我”便充分體現(xiàn)了這種人道主義精神,“我”不但同情與尊重舞女一家,還把自己的旅費送給榮吉祭悼兒子,而自己最后不得不因沒有旅費而提早回學校。這種在尊重人的基礎上幫助別人,甚至不惜犧牲自身利益的行為閃耀著人道主義精神,體現(xiàn)了基督教義中所提倡的“大愛”。
二、寫作風格的轉變與創(chuàng)新
國內有不少學者認為《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康成對新感覺派寫作手法的背叛。而筆者認為,《伊豆的舞女》只是川端康成寫作手法的轉變。新感覺派是日本文壇最早出現(xiàn)的現(xiàn)代主義文學流派,他們“在文學創(chuàng)作上,重視表現(xiàn)自我感受和主觀感情,重視主觀和直感的作用…...。在創(chuàng)作手法上,集西方現(xiàn)代派之大成,是西方各種現(xiàn)代派藝術的綜合體。”⑥《伊豆的舞女》在寫作風格上與川端康成在創(chuàng)辦《文藝時代》前后發(fā)表的帶有明顯新感覺特征的掌小說集---《感情裝飾》是有著一脈相承的關系的,作者基本上是按照主觀的感覺、印象來寫舞女,這一點與新感覺派的手法并無二致。川端康成在《<伊豆的舞女>的作者》中寫道:“《伊豆的舞女》一切都按‘我’的所見來寫,包括舞女的心理和感情…..尤其是寫成最后我與舞女不得不分手時,那種惜別的哀怨,熾烈的傷感以及感情深處的波瀾,都是通過作者的主觀感覺來表現(xiàn)的。”⑦從這一段話我們可以看出,在《伊豆的舞女》中,川端康成并沒有徹底地反叛新感覺手法,而只是在此基礎上加入了日本傳統(tǒng)的文學理念——“物哀”,從而形成一種川端康成獨特的寫作風格:西方現(xiàn)代意識與日本傳統(tǒng)文化思想相融合的寫作風格。這種寫作風格,川端康成在《伊豆的舞女》之后發(fā)表的作品中基本上把它延續(xù)貫穿下來,而正是這種獨特的風格最終使他登上了文學的最高領獎臺。
川端康成的寫作風格為什么要轉變?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放棄了純粹的新感覺派的手法?筆者認為,川端康成寫作手法的轉變是與川端康成的個人氣質相關的。作為一個具有人道主義精神和國家使命感的知識分子,把西方現(xiàn)代意識與日本傳統(tǒng)文化思想相結合顯然更符合川端康成的個人特點。這樣,川端在緊跟世界文學潮流同時又繼承和發(fā)揚了日本傳統(tǒng)的文學之美;實現(xiàn)為國家做貢獻的人生價值的同時又通過發(fā)揚大和民族的“和”精神提倡了他的人道主義。如果說西方現(xiàn)代意識與日本傳統(tǒng)文化思想相結合的寫作風格是川端康成架構起他個人氣質與作品的橋梁的話,那么《伊豆的舞女》則是第一輛嘗試在這座橋梁上行駛的汽車。
三、學生與和平的使者
日本歷來是個重視教育的國家,早在明治維新時期開始,明治政府就派學生去西歐等地留學。據(jù)記載,明治時期的思想家福澤諭吉在《勸學篇》里的號召在當時影響很大,他寫道:“天不造人上之人,亦不造人下之人。”,“貴與賤、富與貧的地位差別不是天生的。只有勤勉向學、精通某技藝或學問的人,才成為富與貴、反之則成為貧與賤。”⑧ 正是因為日本有重視教育這一傳統(tǒng),所以在日本,學生是相當受尊重的。在《伊豆的舞女》中,當作為學生的“我”來到茶館時,茶館的老太婆立即把“我”視為座上賓,而對舞女一家則相對顯得冷淡。普通民眾尚且如此,知識階層對學生的關注則尤其強烈。在文學界,從明治維新時期開始,夏目漱石就寫了不少關注學生成長以及學生前途命運的小說,如《三四郎》、、《心》等,到近現(xiàn)代,大江健三郎的《人羊》、《死者的奢華》等也對學生在面對困境,生命與死亡時應扮演怎樣一個角色而進行思考,當代作家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也表達出知識分子對學生的無限關注。
知識分子對學生成長及前途命運的關注具有世界范圍的普遍性,不論國界,不論時代。在日本如此,在中國如此,在西方更是如此。為什么如此多的作家選擇學生這一形象來表達自己或是對社會的歌頌與譴責,或是對人生的感悟?首先,少年的教育對于一個民族的發(fā)展是至關重要的,梁啟超先生的《少年中國說》強有力地論證了這一點。此外,作家(比如大江健三郎)在小說中導入大量的少年形象,也有想用少年來搖撼成人世界的既成觀念的意念。⑨《伊豆的舞女》在日本深入人心,是毫無疑問的。據(jù)川端康成后來回憶,往往他一出門,人們就認出他是《伊豆的舞女》的作者,許多人忘記了他的名字,卻記住了《伊豆的舞女》。⑩ 小說描繪的秀麗景色,純真善良的少年與少女形象深深地感染了每一位讀者,許多讀者(這當中當然也有許多成人)的心靈由此受到洗禮,這說明小說所極力贊揚的純潔善良的美好品德是能起到搖撼成人世界既成觀念的作用的。
四、結語
因為自身的坎坷經(jīng)歷,川端康成形成了對弱世人群的悲慘感同身受的精神氣質。這一氣質無論在川端康成的文學作品中,還是在他的社會活動中都有充分的體現(xiàn)。盡管他的創(chuàng)作風格在前后有些轉變,但是在總體上并沒有斷層。《伊豆的舞女》中體現(xiàn)出的“人情之暖”便是連接川端康成前后兩個時期不同創(chuàng)作風格的紅線。正是基于這一根紅線,他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寫作風格,為日本文壇乃至世界文壇留下了不可多得的文學經(jīng)典。兒時的悲慘身世常使川端康成感到缺乏“人情之暖”,但是他在創(chuàng)作作品時卻并不失缺這種“人情溫暖”的筆調,這固然是川端出于對“人情之暖”的需要,但是作家同時也希望通過這些作品去溫暖讀者,從而去創(chuàng)造一個更和諧、更溫暖的世界。《伊豆的舞女》是他飽含深情的愛心的創(chuàng)作,如果從“愛己愛人”這個角度上看川端康成的創(chuàng)作和《伊豆的舞女》之主題的關系,對現(xiàn)代社會仍有重要意義,因為大愛永無止息。
參考文獻:
①轉引自朱光潛:《西方美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2,第107—108頁。
②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載于《川端康成:小說經(jīng)典三》,葉渭渠譯,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9年,第84頁。
③川端康成:《溫泉旅館》,載于《川端康成:小說經(jīng)典三》,葉渭渠譯,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9年,第142頁。
④埃里希#8226;弗洛姆:《人的呼喚not;---弗洛姆人道主義文集》,王澤應 劉莉 雷希譯 萬俊人校,上海三聯(lián)書店 1991年,第59-60頁。
⑤轉引自埃里希#8226;弗洛姆:《人的呼喚not;---弗洛姆人道主義文集》,第60頁
⑥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經(jīng)濟日本出版社 1997年,第478頁。
⑦ 葉渭渠:《 川端康成談創(chuàng)作》,北京,三聯(lián)書店 1988 年,第 159 頁。
⑧(日)福澤諭吉:《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勸學篇》,群力譯 東爾校商務印書館,1958年,第4頁
⑨楊偉:《論大江文學中的“少年”形象》,國外文學,2002年第3期。
葉渭渠:《冷艷文士川端康成傳》,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6年8月增訂版,第16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