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突變”是鐵凝中短篇小說創作中較為常用的敘事策略,鐵凝善于抓住關鍵的敘事點,將突如其來的變化適時嵌入敘事過程,形成更為多義的開放式結局和極具穿透力的審美效果。本文旨在對情節的“突變”進行敘事分析,并嘗試概括其敘事意義。
關鍵詞:突變;鐵凝;中短篇小說;敘事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2139(2009)-10-0001-02
“突變”是鐵凝中短篇小說創作中較常用的敘事策略。敘事如同任何事物一樣都有其自身發展的邏輯,作家的技巧往往就體現在對于敘事點的選擇。敘事點是事物發展的關鍵時刻,一般來說,事件即將發生而尚未發生、或將要發生轉變的時刻,它的信息量最大。原蘇聯思想家、文論家巴赫金將這一臨界點稱為“門坎”,認為此刻產生的疑問最多,最具懸念性和情節性。鐵凝顯然抓住了敘事點,她善于將突如其來的變化適時嵌入敘事過程,當信息的蓄積達到一定濃度,便會在敘事點炸裂,因此,突變幾乎都與敘事高潮相關,或戛然而止,或崢嶸陡轉,形成更為多義的開放式結局和極具穿透力的審美效果,收獲意想不到閱讀快感。本文旨在對情節的“突變”進行敘事分析,并嘗試概括其敘事意義。
一、“突變”的敘事分析
鐵凝對敘事點的選擇非常敏感,看似不動聲色的鋪墊將讀者一步步引向“門坎”,耐心積累起來的信息便會在敘事點上產生強大的敘事張力。鐵凝稱之為“建設性的模糊”,“很難準確解釋‘建設性的模糊’,但至少它包含著無限豐富的可能性,并且這可能性是積極意義上的……它能夠體現出作家筆觸的深度……重要的在于你從中傳達出的信息量和信息密度?!保?)可見,鐵凝的目的顯然不僅限于造成閱讀的心理落差,而是在刺激讀者欣賞快感的同時進一步引發讀者深刻的思考,指向深廣的意義空間。作家是通過敘事的“突變”有意造成“建設性的模糊”,使主人公最終離場時“牽住了靈魂的衣角”,在形象與讀者的對話中豐富文本的生活容量,拓寬作品的意義空間,形成收放有致的敘事節奏。
比如,安德烈(《安德烈的晚上》)從不抱怨生活的不幸,與姚秀芬朦朧曖昧的情感是他黯淡生活中唯一的亮色,作家耐心地渲染著他們對自己默默的堅守。直到分別之際(門坎),情感的自我意識才使他們終于決定以約會告別彼此。精彩轉瞬突發,“出軌”本水到渠成,但事到臨頭二人卻怎么也找不到約會的房間——安德烈熟悉得無需記憶的地方。瞬間偏離方向的雙軌又回到各自原來的軌道,最終也沒能相交。突發情節使故事華麗轉身,充分展現兩人自卑、畏縮、慌張、慚愧的矛盾心理。經生活改造的安德烈們本分克己、毫無個性,甚至失卻了自我意識和行為能力,慣于聽從他人安排,安于命運擺布。與其說是對道德底線的堅守,不如說是傳統模式化教育和特殊時代生活造成的心理障礙。鐵凝注視著現實人生的種種悲劇和生活其中的人們的心靈深淵,敘事點上“信息束”的爆炸使讀者深深震撼。
突變在《第十二夜》中更令讀者癡迷。這是一個近乎“荒誕”的故事。重重打擊都沒有摧毀“大姑”對感情忠貞和短暫生命美麗的堅守,顯然支撐她走過歲月的是一種精神力量。但在一切都需要以金錢衡定價值的物欲時代,精神的守望就失去了光彩和意義,“大姑”的生命也即將枯萎。而一旦當她的存在成為他人的某種障礙,其自身的價值便又得以重現,“回光返照”正是精神力量與當下實用主義追求的抗衡?!拔摇钡却按蠊谩钡乃?,“大姑”卻不可思議地活得越發精神抖擻,暗戰和較勁使矛盾逐漸升級,就到了厚積薄發的敘事點。最終在兩種價值觀念的沖突與對峙中,“我”甘拜下風,準備“重拳出擊”的“大姑”也因失去敵手而崩潰,因此不難理解“我”突然做出“退房”決定時,“大姑”為何會莫名其妙地死去。意外的突發使“我”和“大姑”兩敗俱傷。鐵凝是深刻的,她無限悲憫地抒寫著人類某種價值觀念的失落與滑坡所造成的痛楚、困惑與無奈。
采用“突變”敘事策略的作品還有很多,忠厚謙遜的老宋(《逃跑》)與劇團人關系非常融洽,為治療他的老爛腿避免截肢,劇團人慷慨解囊籌足手術費,但他卻攜帶“巨款”“背信棄義”地逃跑;缺水使秀色人(《秀色》)失去生命活力、生活指望,甚至廉恥與尊嚴,女人的身體成為唯一可供奉的祭品,而當共產黨員“李技術”帶領的打井隊歷盡艱苦終于打出水時,鐵凝卻讓他異常“突兀”地墜崖而死;“我”(《對面》)無意中窺見了“對面”與兩個男人的性隱私,欣賞著她毫不設防地展現出來的生命本真的自然和優美,然而最終“我”卻在陰暗心理的驅使下殘忍地將她的隱私暴光,猝然閃亮的燈光、突襲的行為、報復性的惡作劇倉促地扼殺了女人自在自得的生命;安貧樂道、清高不流俗的老于(《樹下》)始終堅信“生活角色的平淡和他內心世界的高尚豐富不成正比”,因此當不得不面對世俗問題時,老于就越發在內疚、焦慮、自我譴責中離題萬里,最終只能對著大樹說出那難以啟齒的請求;節儉克己的孟北京(《省長日記》)為避免同事追問的尷尬,長期忍辱負重,卻反被大家誤認為不誠實。他試圖用藏有省長“文革”時的日記以挽回自己的誠信,等好不容易找到卻發現偏偏沒有了省長當年的簽名……讀者就是這樣被鐵凝牽引著來到了“突變”跟前,讓你驚詫得回不過神,卻又覺得意味深厚。鐵凝很看重這種“疾走乍?!钡淖藨B,在小說《甜蜜的拍打》中借人物之口表達了這樣的感慨:“這突如其來的目的地令我覺察出人世間有件可怖的事情便是你突然而沒有防備地就到達了目的地”,但是,到達目的地的我們卻被“突變”引發更多的思考。那么,情節的“突變”會產生怎樣的敘事意義?我們將嘗試對此進行分析和判斷。
二、“突變”的敘事意義
筆者認為,“突變”的敘事意義在于強化敘事效果,進而深化敘事意義。再“高尚的文學也離不開最平凡的人類情感的滋潤?!?(2)文學的魅力在于“以情動情”的審美感染性,它必須通過言語文字調動人的一切感官因素,情感飽滿的敘事關系撞擊著讀者的心靈,從而強化了敘事的價值意義。法國學者李博指出,文學創作中有兩道“情感之流”:一道構成激情,這是藝術的材料;另一道則激起創作的熱情,隨著創作而發展。豐富的情感內涵鑄成藝術形象的靈魂和生命,也是連接作者和讀者的紐帶,二者在情感的強烈共振中得到溝通。我們的確被鐵凝波瀾不驚的敘述中那些崢嶸突現撞擊得目瞪口呆,也必須承認作家的藝術表現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沖擊力。然而“增人感”并非最終目的,而是作家借此引起讀者的注意,從而進一步“啟人思”,指向更為深厚的精神底蘊,挖掘人性內涵,帶給讀者強烈沖擊的同時強化小說的精神向度,這才是鐵凝小說“突變”敘事的內驅力。
我們發現“突變”敘事在90年代中后期鐵凝的中短篇小說創作中運用較為集中,作家將目光更多投向城市普通人的現實生存,用以挖掘人性之善、人情之美,呼喚當今已漸稀漸少的健康品格。作品主人公大多是主流之外的弱勢群體,但他們身上的善與美卻令人倍感溫暖,他們對于生存的堅定信念更顯得彌足珍貴。有趣的是,這些形象
幾乎都過時背運,處境尷尬,甚至被嘲笑愚弄,作品因此呈現出審美的“荒誕”效果。其實,這正是鐵凝的深刻之處,她發現并肯定善與美的存在,但并未將之烏托邦式地夸大,而是指出它存在的稀薄、勢微與艱難。物化社會欲的膨脹惡的蔓延,讓美的聲音越發微弱,善的強度異常無力,人們不免擔心健康的精神品格還能走多遠?最終是否會被丑惡吞噬?生活的改變使善與美陷入進退維谷的“二難”境地,它的擁有者便因不合“時宜”而成為被捉弄的對象。如上述的安德烈、李曼金、大姑等都是這樣的代表。再有,“老宋”(《逃跑》)的兩次逃跑,突變導致的“建設性模糊”無疑使敘事內涵更為飽滿。其實,兩次逃跑的性質迥然不同,老宋長期被動接受來自于群體的同情與憐憫,同時便被剝奪了個體性、自尊和自由。如果第一次逃跑是自我意識的蘇醒、勇敢的自我選擇,那么第二次就是怯懦的自我敗退。因為長期對群體意識和公眾標準的習慣性遵循,使得任何凸顯自我的行為都稱為恥辱。因此,老宋的再次遁逃顯然強化了鐵凝敘事的精神追求。
《秀色》的敘事也在突變中鳴金收兵,令人無限遐想。缺水使秀色人失去生命活力、生活指望,甚至廉恥與尊嚴,物質的匱乏使精神面臨嚴峻挑戰。李技術的到來,及與張品的對峙顯然證明物質匱乏造成的精神畸變只能依靠精神的力量召喚重建,同時甘甜的生命之水為秀色帶來新的生計,從而改變物質的匱乏。然而,在這部弘揚社會主義主旋律的作品結尾處,鐵凝卻讓這個精神、物質文明的建設者異常突兀地墜崖而死,因此招致了紛至沓來的爭議和批評。其實這并非作家為追求審美的荒誕而故做姿態,而是有意“將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越有價值的東西,它的毀滅就越令人痛楚惋惜,越能夠引起警覺自思,同時李技術的形象是完美的,完美的東西本身就令人質疑。鐵凝借人物思想著:“共產黨的打井隊若是給老百姓打不成井,最后渴死的不是自己又是誰呢?”(3)因此,令人咋舌的結局或許也表明作家內心的矛盾、疑惑與不安。
《對面》中的“我”,報復性惡作劇倉促地扼殺了女人自在自得的生命,更無情照亮“我”自私冷酷、虛偽霸道的卑劣靈魂。精彩的情節教會我們如何欣賞和疼愛生活中不為人知的真實自如,明白愛是一種值得花心血鄭重尋找的能力,召喚起讓自己、讓生活更美好的熱望,從中表現出鐵凝關于當下陌生、隔膜、缺乏真誠的生存狀況之逼視和焦慮。
《樹下》中的“老于”將人格的純潔正派看得比物質利益更加重要,傳統文化的教育與熏染鑄就這代人循規蹈矩的性格、知識分子式的清高自傲和對精神滿足的追求,人公內心矛盾沖突的對話和把外部矛盾他人意識作為內心的對立話語進行的對話,形成雙聲復調的敘事結構,精彩心理著重表現的恰是傳統價值觀念與現代生存意識對物質的合理占有間的激烈沖突,在物質化的今天,精神的高貴是否能夠提升物質生活的質量?鐵凝帶給讀者的思考令人鈍痛!
可見,鐵凝以無限悲憫的情懷直面人生存之窘迫,從生活中挖掘獨具審美意義的“景象”,并進一步升華,使其具有象征性和普遍性,進而折射出當下社會人生的真實世相,以充滿戲劇性和批判意識的手法表達作家對自己用心靈所固守的某種價值信念的失落而造成的痛苦、無奈和困惑,以及由此引發的憂患意識。
然而對此鐵凝并沒有絕望,這些小人物性格中都有某種執拗和堅持的成分,他們耐心接受生存挑戰,固守心靈的純凈與高尚,以健康的品格和堅定的信念抗衡生活中日益增長的鄙俗丑陋、焦躁不安的侵擾。這無疑是構成鐵凝精神家園的堅固基石,使我們在“明天會好起來”的感慨中看到生存的希望,觸摸到作家美好人性的堅定守望和體貼期待,“突變”的發生顯然深化了這一精神旨歸。
三、結語
閱讀鐵凝是個快樂的過程,這不僅在于作家對生活價值的獨特發現、對生命意義的個人化理解、對人性隱秘的慧眼勘探,而且在于其創作本身精湛的技藝和飽滿的趣味,在于她對藝術自身形式美的尊重維護和自覺嘗試,這依賴于作家獨特的創作個性。創作個性是作家在精神活動中體現出來的獨特性,以個性氣質、人格精神為心理基礎,將獨特的藝術情趣、審美追求和藝術才能等素質融為一體而形成。鐵凝創作個性有她特殊的成因,其父鐵揚是畫家,母親是音樂老師,父母的遺傳基因和濃郁的藝術氛圍給予她良好的熏陶,啟迪她的藝術心智,形成她敏銳的觀察力、細膩的感受力、豐富的想象力和高超的表現力,使她的創作充滿獨特的藝術氣息。而且,鐵凝是個充滿生活情趣、認真生活的人,《對面》中的“我”感慨:“她仿佛從來沒有厭煩過這種在常人看來十分講究的早餐形式——我欣賞她的講究,這也是文化之一種吧”(4),這更是鐵凝注重生活形式的直接聲明,在她看來形式是一種文化精神的外在表現。小說是典型的敘事藝術,對“藝術地敘事”的自覺關注使其敘事處理具有明顯的戲劇化追求,并十分注重作品的形式感。她認為“形式感不應只是描寫技巧和作家對于零零星星韻味的尋找。形式感是就一件作品的整體而言。”(5)顯然,鐵凝的敘事不在于局部矯揉造作的突顯與異變,而是追求敘事的整體呈現。作家雖看中敘事格局,但并非信馬由韁,卻是自然而不呆板、節制而不做作、標新立異卻又規整格局地完成敘事,因此小說的敘事沖突、情節的發展變化都成為順理成章的自然流淌。文學藝術是作家加工、提煉、虛構而來,靠作家充滿創造性的藝術想象完成,“靠寫作者內心的長久培育,靠作者對體裁感腳踏實地的判斷和把握,靠作者對人生邏輯合理的、老實的推敲。”(6)可見鐵凝的敘事策略正是其形式感追求的具體體現,是建立在內容和形式相統一的整體之上,由作家藝術概括形成的。
寫小說需要“大不老實”,也需要“大老實”。如果“大不老實”是指不能墨守成規、要不斷創新、超越,“大老實”則意味小說家應該耐心而不浮躁、真切而不花哨地關注人類的生存、情感和心靈。這自然是件無法性急的事情?!靶≌f家不應該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說的那些性急的演員……只留意怎樣發展他們的‘舞臺肌肉’,而不注意去營養自己的心靈。假如各式各樣的小說技巧(或曰功夫)相似于演員的舞臺肌肉,那么這種舞臺肌肉的確有發展和強化的必要。但我以為營養靈魂比營養舞臺肌肉更加要緊,或說二者同樣要緊?!?7)原來,鐵凝的創作立場是在營養小說“舞臺肌肉”的同時更營養靈魂與思想,作家始終以關注的目光和溫暖的情懷,善解人意、感謝生活的心靈,穿越世間一切痛難與不幸,獲得對生活感人至深的平靜、疼惜與希望,因此,鐵凝在長期創作實踐中形成屬于自己的敘事方式都直接指向人類生存和人類心靈能夠共同感受到的東西,構成支撐鐵凝寫作永恒的“底色”,形成其“突變”敘事的精神價值。
可見,“突變”在鐵凝中短篇小說中的敘事意義,就是通過敘事的變化以形式自身獨立的美學意義打動讀者,強化敘事效果,進而更深入地指向生活縱深處、更敏銳地透視人類精神靈魂層面,鐵凝以貼近文學自身的方式讓你相信小說本體存活最勁道的依據就在于敘述本身。
注釋:
[1] [7]鐵凝.“關系”一詞在小說中——在蘇州大學“小說家講壇”上的講演[J].當代作家評論, 2003,(6):9.8.
[2][5][6]鐵凝.鐵凝散文[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1:184-185. 249. 235-236.
[3]鐵凝.小說月報 第8屆白花獎獲獎作品集[M].天津:白花文藝出版社,2000:711.
[4]鐵凝.第十二夜[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3:135.
作者介紹:
趙宇紅(1972-),女,天津人,天津廣播電視大學講師,《天津電大學報》編輯,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文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