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彝族民間故事是在彝族民間口頭流傳的一種題材廣泛而又充滿幻想的敘事體故事,其概念有廣義和狹義之分。本文采用廣義的彝族民間故事的概念,試著從這些故事中分析提煉出彝族人民關于善惡的理解和把握,并對彝族民間故事道德教化功能的有效性做了初步的探索。
關鍵詞:彝族民間故事 善 惡 道德教化
中圖分類號:I27 文獻標識碼:A
彝族民間故事是在彝族民間口頭流傳的一種題材廣泛而又充滿幻想的敘事體故事,它從多方面反映了彝族的社會生活,反映了具有彝族特色的社會形態、社會發展階段、社會習俗以及倫理道德、宗教信仰、審美觀念等等。它一般都以奇異的語言和象征的形式講述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種種關系,就像所有優秀的創作一樣,彝族民間故事從生活本身出發,但又并不局限于現實生活以及人們認為真實的和合理的范圍之內,它往往包含著超自然、異想天開的成分。因此,廣義的彝族民間故事包括神話、傳說、童話、生活故事、寓言、笑話等,而狹義的彝族民間故事則是指神話、傳說以外的散文敘事作品。本文所指的彝族民間故事是廣義的概念,通過對這些故事的分析,提煉出彝族人民對“善”與“惡”的理解和把握,從而對彝族民間故事道德教化功能的有效性加以探討和研究。
一 “善”“惡”觀的起源和發展
善與惡是倫理學的一對基本范疇,是人們概括德行與非德行的最一般概念。關于善惡觀起源的問題,神學、非理性主義、經驗主義、直覺主義、馬克思主義等都從各自的角度對其進行了闡釋。如“神學將善惡的起源歸結于神的意志或上帝,由此將善惡的本質看做是對個體的規范和制約”。在彝族民間故事中,人是由神創造的。而“善”“惡”作為人的基本道德觀念也是由神創造的。彝族的神話史詩《查姆》中敘述到:仙人兒依得羅娃造了第一代人“獨眼睛”人,仙姑羅塔紀姑娘促使第二代“直眼睛”人誕生。這兩代人都沒能存活下來。到了第三代人,即“橫眼睛”時代的人才作為真正的人類在大地上存活繁衍。“橫眼睛”人之所以存活下來,最關鍵的在于他們擁有前兩代人所沒有的“好心”。“好心”使“橫眼睛”人不像前兩代人那樣“不管親友,不管爹媽”。實際上“擁有好心”即擁有了善的品質,人只有遵守神的“規則”,行為合乎神的意愿,才能存活和繁衍。通過分析可知,雖然天神在創造人的時候并沒有一開始就賦予他們最完美的品性,但卻為人類存活作出了“道德”上的限制和要求,只有符合這些標準和要求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人,才具有“善”的品質。如果沒有達到這些標準,即是“惡”,作為“惡”的懲罰,就是使其消失和毀滅。至此,我們可以看到彝族人民在很早的時候就有了善惡意識和其所對應的價值回應模式。
然而,“善”“惡”并非一成不變的。其所包含的道德內容會隨意社會的發展,生產力的進步而發展。據《西南彝志》的記載:遠古時代“人與人結合,聚居在山林之外”,“吃草籽、樹果,穿的是獸皮”,生產力水平極端低下,人們“打伙做活,打伙吃”,人與人之間無階級和利益沖突。在如此的社會環境下,“善”的指向不過為勇敢戰勝自然,辛勤勞作,分男女長幼,孝敬父母,團結友愛等等。隨著氏族群落里開始出現階級的分化,最終由原始氏族社會進入到奴隸制社會。而這個時期“善”“惡”的內容和評判標準也開始變得復雜。
二 “善”與“惡”的層次
根據“善”“惡”的指向不同,從彝族民間故事中可區分出兩個層次的“善”與“惡”,即大善與大惡,小善與小惡。
大善,即社會道德規范的先進層次,是“現實性與理想性的統一,是在現實的利益需要和沖突中表現出來的,對人和社會需要、目的的維護,甚至是長遠利益和需要的維護……不是社會的每一個人都能做到的,常常是社會最高道德價值的體現。”在彝族民間故事里,大善首先指向征服自然,獲取人類生存繁衍所需要的物質生活資料;進入奴隸社會后,大善還指向勇敢反抗奴隸主階級的統治和壓迫。前者主要體現在彝族諸多的創世神話和傳說中的英雄人物身上,如《勒俄特衣》里的支格阿龍為了為人類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射去多余的太陽和月亮,保存地上的莊稼和草木,馴服動物使其為人類勞作等等。而后者的表現形式多樣,在不同題材和體裁的作品中都有所涉及。如在云南彌勒西山流傳的《阿細卜》的這則英雄傳奇故事中,勇敢不屈的阿細手拿仙刀腳跨飛馬,帶領民眾打倒了統治阿欲布山下的土司,還打怕了昆明城里的木玉長官,從此在阿欲布山上安居樂業。在一些描寫愛情題材的民間故事中,男女主人公為了追求愛情和婚姻的自由,與蓄意破壞他們愛情的奴隸主階級和惡勢力做了堅決的斗爭等。這些故事真實地反映了彝族勞動人民,尤其是彝族奴隸飽受壓迫和摧殘的生活,表達了彝族人民追求自由平等、幸福生活和掌握自己命運當家作主的迫切愿望。
作為大善的對立面即是大惡。大惡對善的價值系統具有摧毀性的作用,對彝族人民的生命和財產有極大的危害和極惡劣的影響。在原始社會,大惡的指向主要是種種惡劣的自然環境。它們通過彝族人民的藝術想象和創造,成為民間故事里被人性化了的事物或妖魔鬼怪。例如《英雄支格阿龍的傳說》里,支格阿龍尋找天界途中所遇到的三個“把長舌頭伸在石板上面,吸食來往的人”的大妖怪塔布阿布、塔布阿瑪和塔彼惹。在階級社會中奴隸主階級作為大惡的代表往往是被英雄人物打敗(打死)的對象,如《阿細姑娘的紅綠腰帶》里的碾諾土司,《葫蘆笙的故事》里的老財主。在故事的結尾,大惡者一般都沒有好下場,不是被打倒就是被殺掉,充分表現了彝族廣大群眾對罪惡的奴隸主階級和奴隸制度的痛恨和控訴。
“善”的第二個層次是小善。它存在于彝族人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不需要多么高的思想覺悟,是人人都可以做到。例如:勤勞、敬老愛幼、樂于助人、團結協作、心地善良等。實質上是一種對公共生活中的“義務”的履行和實現,履行了義務的行為被稱為善,不履行義務即為惡。而這些義務都是彝族倫理美德的各個組成部分,直到今日,這些美德還包含在彝族的民間故事中,并在傳播中得到繼承和發揚。這些美德主要從家庭生活故事中得到體現,在幻想故事和寓言故事中也有涉及。如一則名為《萬擔坪》的故事中,通過青年沙瑪加找尋不用勞動就可出金銀的萬擔坪的經歷,講述了只有通過辛勤勞作才可獲得財富的道理,以此告誡青年人要誠實勞動,不要好逸惡勞。這則現實性極強的生活故事,沒有離奇的情節,但反映了只有勞動才有收獲的美德,深受人們的喜愛。在貴州彝區流傳的《彝家為什么要砍材背水》、《懶婆娘》及廣西彝區流傳的《媳婦吃牛肺》三則故事都以相似的懶媳婦貪吃又不勞動還氣走柴和水的情節,反映了彝族人民提倡勤勞、憎恨懶惰的觀念。
第二個層次的“惡”即是對上文所提到的那些公共生活中的日常義務的違反和不履行,具體表現為懶惰、貪婪、虐待長輩、欺凌弱小等。此類“惡”并不會對彝族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利益造成極大的危害,只是對由“善”所組成的良好的社會秩序和民族道德習慣的破壞。在彝族民間故事中,“小惡”主要是作為“小善”的對立面出現的。在一則故事里,通過“善”與“惡”的對比描寫,強調他們的不同結局,反映了彝族人民愛憎分明的思想觀念和棄惡揚善的道德主張。例如在《普沙姑娘》中,愛護普沙姑娘的三哥和三嫂就是“善”的代表,而虐待普沙姑娘的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即是“惡”的代表。在故事結尾,勤勞又愛護妹妹的三哥三嫂最終得到了好報,從此過上豐衣足食的幸福日子。而壞心腸的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卻受到相應的懲罰,“頭被撞破了”,“面頰和身子全被毒刺刺破了”。在貴州彝區流傳的《猴子拜壽》和《阿兜巴》的故事里,違反社會道德的貪婪、惡毒、虐待繼子女的后母不僅受到應有的懲罰,甚至丟掉了性命。
三 彝族民間故事的道德教化功能
一個民族的善惡觀及其對價值的評價成為其社會道德形成的基石,善作為道德范疇指向正向的價值取向和目的,在歷史發展、社會生活和主體完善中所發揮的功能和作用是積極有益的。善不僅可以規范社會行為,促進社會和諧,引導社會朝著健康進步的方向演進,善還創造和豐富了人民的精神生活,促使彝族倫理美德、民族精神和民族性格的形成、發展和完善。因此,揚善懲惡就成為其善惡價值判斷下的基本道德主張。彝族人民非常注重對兒童及青年人品性和道德觀念的培養,而在那些沒有專門性的教育機構的年代里,彝族民間故事無疑作為一種道德載體和傳播手段,發揮了其應有的道德教化功能,為彝族人民“揚善懲惡”道德主張的傳播起了巨大的促進作用。
彝族民間故事的道德教化功能首先體現在借用故事的容器盛載道德主題。語言無疑是道德教育中最常用最普遍的一種教化手段,通過語言傳播的廣泛性和速效性形成“說服”或“勸誡”的效果是道德教育的最一般形式。而彝族民間故事通過將語言進行整合,形成有人物有情節的一個個動聽的故事,通過口頭訴說使其廣泛傳播,使聽故事的人在接受故事的過程中潛移默化地就接受了故事中所包含的道理。在整個過程中,講述者和聽眾之間形成了一種主動傳播和主動吸收的效應機制,使民間故事的道德教育功能最大地發揮了出來,直到今天,雖然在彝區已經有了學校教育,但民間故事口承的道德教育功能依然無法被取代。
彝族民間故事的道德教化功能還體現在其借用了“榜樣的力量”和對反面人物的懲戒上。彝族民間故事是彝族廣大人民群眾集體智慧的結晶,塑造了一大批光輝人物形象,這些形象及其身上所流淌的善的品質被彝族人民代代相傳。“榜樣具有兩重基本價值:示范價值和激勵價值”。前者強調榜樣“以其具體活動展示出其所特有的行為模式”,“榜樣學習可以幫助人們通過模仿獲得適當的行為模式和社會技巧”。即故事的聽眾通過模仿榜樣的行為來學習和實行“善”。例如通過模仿《金末子》中勤勞的弟弟來學習勤勞,模仿《普沙姑娘》中的三哥三嫂來學會愛護弱小,模仿《一個上行下效的故事》里的孫媳婦來學會孝順等等。這些可以通過對榜樣行為的模仿來學習的“善”多為“小善”。而神話或傳說里的英雄人物的“大善”的行為并不是人人都能效仿的。這時,榜樣的“激勵”價值就起作用了。“榜樣內含著其所秉承的崇高的價值取向及其在這種價值取向下表現出的高尚的思想境界、道德情操,這會對他人產生巨大的精神激勵。”由此可知,雖然聽故事的人并不能像支格阿龍那樣去做出“射日”的行為,大多數人也不能像阿細那樣帶領群眾與奴隸主惡勢力對抗、周旋,但支格阿龍或阿細身上所體現出來的那種為人民利益著想,勇敢無畏的精神,堅毅勇猛的品質深深激勵著彝族人民,使族人向他們靠近,以他們為榮。彝族人驍勇無懼的民族精神的形成與此有很密切的關系。
除了榜樣,對反面人物的塑造也對“揚善懲惡”道德主張的傳播和彝族人民善惡觀的形成有重要作用。其中發揮主要作用的是“好有好報,惡有惡報”的心理機制。在故事中,所有的反面人物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和不好的后果,故事的接受者在聽故事的過程中接受了這樣的心理暗示:如果我像他們一樣,那么我肯定也會受到懲罰,遭到報應的。為了避免遭到報應和引發不好的結果,故事的接受者在行為實踐中自然而然地避免了不善行為的發生,自覺地維護了“善”,實施了善行。相應地,在“好有好報”的心理機制下,故事的接受者渴望像故事中善行的實施者那樣,獲得財富賢妻等好的結果,自覺模仿其善行,使得“善”在行為實踐中不斷得到鞏固,從而內化為彝族的倫理精神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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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肖婷,女,1983—,四川樂至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08級文學人類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