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風格是作家、藝術家在創作中表現出來的藝術特色和創作個性。《紅樓夢》作為我國古典小說創作中的光輝典范,其藝術成就的最高峰突出表現在個性化的語言風格上。筆者從三方面著手分析,展現了《紅樓夢》語言準確、生動、明暢、洗煉、典雅、純凈、極富表現力的個性化語言風格,它對塑造人物、表現主題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展示了作家獨具匠心的藝術功力,具有很強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紅樓夢 語言 個性化 風格
中圖分類號: H05 文獻標識碼: A
眾所周知,一部語言完美的文學作品絕不等于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但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一定是一部語言完美的文學作品?!都t樓夢》的語言作為《紅樓夢》的一部分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被認為是藝術成就的最高峰?!懊恳环N語言本身都是一種集體的表達藝術?!薄都t樓夢》的語言充滿著藝術美的氣息,主要體現在其個性化的語言風格上。
一 個性化的人物語言
《紅樓夢》是通過“家庭瑣事、閨閣閑情、詩詞謎語”來錄實敘情,即通過眾多人物在家庭瑣事中的活動來表現主題,故曹雪芹對人物語言的個性化格外重視。他在第一回中明確提出反對漢唐以來傳奇、野史“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俗套。魯迅曾經說過:“《水滸》和《紅樓夢》的有些地方,是能夠使讀者由說話看出人來的?!毖詾樾穆?,可以毫不夸張的說,《紅樓夢》塑造了多少鮮明的藝術形象,就有多少富有特色的性格語言。
首先,曹雪芹根據不同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情、氣質和具體情境表情達意的需要,自如地選擇和運用各種語言體式、詞語、句式、修辭手段和語調風格。他可以寫出一群年齡、身份、修養相近的小兒女的不同口聲。如:寶玉常說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新奇“呆話”,什么“泥水骨肉”、“祿蠹”都是他的創造;黛玉有一張聰明的促狹嘴;湘云快言快語;寶釵穩重含蓄;妙玉矜持冷漠;晴雯直率鋒利;襲人柔和委婉;探春見識精明,出語每覺沉重深刻……
曹雪芹還能寫出各色社會人物的口聲。在馮紫英的酒席上,賈寶玉的曲子感傷纏綿,藝人蔣玉函的溫柔旖旎,妓女云兒唱的俚俗輕佻,薛蟠的“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則活畫出呆霸王不學無術的丑態,而他在令人捧腹的“女兒愁”、粗鄙不堪的“女兒樂”酒令中也會突然冒出一句文氣十足的“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則又符合他生長貴族之家耳濡目染的實際。而劉姥姥卻只能說出“一個蘿卜一頭蒜”、“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這樣莊稼人“現成的本色”話。老仆焦大罵人:“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醉語如畫,粗野放肆而又慷慨激昂,的確是一派自恃有功滿腹怨望的忠誠奴才口吻。
其次,《紅樓夢》人物的語言不但“人有其聲口”,而且一個人物在不同的情勢下,面對不同的對象,又有很不相同的“聲口”。第五十六回,寶釵對平兒開玩笑說:“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么做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辈粌H平兒如此,其他的許多人物也是這樣。賈寶玉在賈政面前,一張嘴像鉗住了一般,而在眾姐妹中間經常是口若懸河。他對自己的母親王夫人講話,恭敬而略顯拘謹,到了賈母那兒言談則無拘無束,一副嬌兒憨態。王熙鳳的語言更是“一套一個樣子”:對賈母在表面放誕無禮、挪榆取笑的語言中蘊涵著逢迎獻媚;對眾姐妹,談笑風聲而又出之自然;對下人,有時是笑語相待,有時則厲聲彈壓……這樣,在不同的語言中表現出人物不同的性格側面,從而形成了多側面、多色素的性格整體。
第三,曹雪芹還做到了“相犯而不犯”。這是歷來中國古代小說所追求的最高藝術境界。同是貴族小姐,黛玉言語機敏、尖利,寶釵圓融、平穩,湘云爽快、坦誠,個性分明;同為少婦,秦可卿言語柔和,李紈平淡無味,鳳姐則機智詼諧,性格各異;同是愛諷刺、挖苦人,黛玉用語含蓄,晴雯則機鋒直露,風格不同。當代作家周立波說:
“《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在一個長篇里,創造了好幾百人物……他的主要人物,各有特點和口吻,我們只要看到一段對話,一個行動,不用看人物的名字,就能知道,這是誰說的、誰干的,這是一個清醒的現實主義者給我們留下的達到世界最高水平的不朽藝術?!?/p>
在第三十五回中,寶玉不小心碰翻了玉釧兒端的湯碗,自己燙了手顧不得,反而立即問不曾燙著的玉釧兒:“燙了那里了,疼不疼?”除了寶玉之外,《紅樓夢》里再也沒有人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果同樣是紈绔子弟的薛蟠或賈環等人,肯定是大發脾氣,處罰玉釧兒。而在寶玉這兒,玉釧兒不僅沒有挨罵挨罰,還得到了關心,甚至可以“笑了”。在此點上,可明顯看出寶玉與眾不同的為人。他的話是他的平常性格,即“尊敬女性”的一貫表現。由此,曹雪芹成功地凸現了寶玉的性格,即“能使讀者由說話看出人來”。
再來看迎春這個“懦小姐”、“二木頭”。她是個好脾氣的姑娘,和姐妹們相處怎樣都好,沒主見,自然隨和。在“懦小姐不問累金鳳”一回中,集中地表現了她的這種“木頭”性格。她的奶媽因聚賭而獲罪,并偷了她的累金鳳當了銀子,奶媽之媳玉柱兒媳婦明欺她懦弱,反賴她使了她們的銀子。可是迎春卻說:“罷!罷!不能拿了金鳳來,你不必拉三扯四的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就是太太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么,你出去歇歇兒去罷,何苦呢?”這樣的懦弱小姐自然會有這樣的惡奴。后來平兒問她如何處置,她講到:“問我,我也沒什么法子。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加責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來問我,可以隱瞞遮飾的過去,是他的造化;要瞞不住,我也沒法兒……你們要說我好性兒,沒個決斷,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叫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置,我也不管。”只要聽聽她這番話,就會覺得把她叫做“懦小姐”、渾名“二木頭”該是多么的確切。
二 個性化的行動描寫
其一,通過對人物動態的描述而使人物形象變得生動傳神、栩栩如生起來,顯出了人物的個性。如寫劉姥姥初到榮國府時“且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后蹭到門前”,儼然一鄉下老嫗初到大富之家的形狀。寫寶玉“猴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寶玉心急愛鬧的小孩憨態躍然于眼前了。第四十回寫到劉姥姥故意現丑逗樂時,眾人先是一怔,后來一聽,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來,“史湘云撐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暖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賈母笑得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里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座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不但每人笑態各別,而且笑態中體現著人物各異的性格、身份、關系情理。
其二,人物的行動還常常和語言密切結合。如第六十五回關于尤三姐的一段描寫,憑著她的一番舉動和一席話,她的形象便永遠不朽了?!叭銉郝犃诉@話,就跳起來,指著賈璉笑到:‘不用和我“花馬掉嘴”的!咱們“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染婆率裁?咱們就喝!’說著自己拿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盞,揪過賈璉來就灌,說:‘我倒沒有和你哥哥喝過,今兒倒要和你喝一喝,咱們也親近親近。’嚇的賈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三姐兒這等拉的下臉來。兄弟兩個本是風流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女孩兒一席話說的不能搭言。”我們從她的舉動和話語里感受到她那不畏權勢的錚錚傲骨,她那凜然不可侵犯的獨立人格,她那機智敏捷的慧心和冰雪似的精神;我們也從中看到她如何蔑視權貴,玩風流浪子于股掌之間,使他們狼狽不堪,丑態百出。
三 個性化的詩詞創作
曹雪芹在第一回中批評那些“淫濫野史”“不過要寫出自己的兩首情詩艷賦來”?!都t樓夢》則完全不同,它的詩詞都個性鮮明,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絕不是“千部一腔”的“情詩艷賦”。
曹雪芹根據人物的思想性格、文化修養、聲音口氣以及當時的心情來為人物寫詩填詞,做到了詩因人出,人因詩現。所以他筆下人物的詩詞都具有鮮明的個性色彩。黛玉的風流別致,寶釵的含蓄渾厚,湘云的清新灑脫,都各有特點,互不相犯。寶釵的“淡極始知花更艷”,不僅是詠白海棠,還很符合她為人的個性特點:罕言寡語、安分順時、樸素淡雅、潔凈無華,遇到旁人會見怪的事,她能渾然不覺,博得賈府上下的夸贊。湘云的“也宜墻角也宜盆’,既是贊花也是自喻:花能處處相宜,人也能隨遇而安,表現出她“闊大寬宏”的氣量風度。黛玉的《詠菊》道:“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這樣哀怨寂寞的心聲只能出自黛玉之手?!都t樓夢》中也有數量眾多的組詩、組詞,通過《螃蟹詠》三首也可見其中的個性化色彩。
第一首,“持鰲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竟無腸!臍間積冷讒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為世人飽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這首詩為賈寶玉所做。它既表達了寶玉不愿走仕途經濟的“正道”而欲“橫行”于末世,寫他不受世俗束縛的思想,更表現了他幽默的性格。在這首詩中,寶玉以“饕餮王孫”自嘲自己飲酒食蟹的饞相,又以“橫行公子”自況,還改元詩“本”字為“竟”字,表達突然發現并且吃驚、意想不到之意。這里既表現了他的幽默,更表現了他“哪管世人誹謗”、不茍同世俗的反抗精神。尾聯也是自嘲,以蟹自喻,以調侃的口吻贊美了螃蟹這種犧牲自我為世人的精神。只有因通了靈性被剝奪補天權利的“末世”頑石,才能寫出含此深意的詩;只有性格幽默豁達的寶玉才能寫出如此生動的幽默詩。
第二首,“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這首是黛玉為奚落寶玉而草就的。雖不是黛玉的代表作,卻也從一個側面讓我們了解了黛玉,此詩先描繪了熟蟹的形態、色彩,然后又寫熟蟹的內在特質,寫得色、香、味俱佳,令人垂涎。轉而又寫食蟹人的心理,且一個“卿”字引蟹為同調字,與首聯“鐵甲長戈死未忘”相應,贊美其至死不忘戰斗的精神,詩人將以千觴佳釀來助達此“情”。尾聯用秋高氣爽,桂、菊溢香,佳日食蟹的當前景色作結。在這首詩中,從詩人對蟹至死戰斗不已精神的贊美中,表現了黛玉性格中“金剛怒目”的一面,所以是從另一個角度更全面地塑造出黛玉在淚、愁之外的另一面,是塑造黛玉整體形象不可或缺的一首詩。
第三首,“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酒未滌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這是寶釵所做。眾人評它說:“這方是食蟹的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大意思才算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頷聯中“眼前道路無經緯”寫蟹的橫行。表面上說螃蟹殼里凈是黑的、黃的膏膜等亂七八糟之物,實則是對既橫行無忌又腹內骯臟的市儈小人、紈绔膏膜的諷刺。一個“空”字暗示這些人只能空忙一場而不會有好結果。頸聯提出用菊、姜對付螃蟹的方法,也就是給出治世人痼疾的藥方。尾聯以螃蟹落釜(鍋)嘲諷世人空費心機卻只落得一命嗚呼??傊@首詩表現了寶釵性格中關心“輔國治民”,對政治黑暗亦有不滿的一面;也表現了她具有一定的理家治國的才干;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冷酷”的一面——她姓“薛”(雪的諧音),吃的是“冷香丸”,拈的花名也是“任是無情也動人”的牡丹。所以這一首多方位刻畫寶釵性格的詩只能出自寶釵之手。
《紅樓夢》的語言既豐富多樣,又惟妙惟肖,具有強烈的個性化特征。曹雪芹通過幾乎不作任何描寫的家常絮語,使讀者一步一步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進入他們所生活的社會的深處,同時也帶給我們無與倫比的藝術享受。
參考文獻:
[1] 曹雪芹、高鶚:《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
[2] 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評注》,北京出版社,1979年。
[3] 劉上生:《中國古代小說藝術史》,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
[4] 《〈紅樓夢〉學刊》,紅樓夢學刊雜志社,2001年第1輯。
作者簡介:張昕,女,1963—,陜西寶雞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學和文學賞析研究,工作單位:寶雞文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