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現代漢語外來詞的規范問題

摘要 語言文字的規范化是新中國成立后國家的一項基本語言政策。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外來詞的規范問題引起了人們的日益關注。本文對現代漢語外來詞存在的問題、規范化的指導思想及規范原則進行了深入討論。

關鍵詞:現代漢語 外來詞 規范

中圖分類號:H136.5 文獻標識碼:A

一 漢語外來詞規范的主要問題

外來詞是民族接觸與文化接觸的產物。不同民族間的交往必然導致詞語借用現象的發生，產生外來詞。現代漢語的外來詞約占漢語詞匯總量的1.5%左右。

當前，漢語外來詞中還存在著許多需要解決的規范問題。

首先，音譯外來詞字形不統一，一詞多形現象仍然存在，如“桑拿”和“桑那”，“艾滋病”和“愛滋病”， “迪斯科”和“迪士高”、“迪士格”等。

中國大陸和香港、臺灣地區由于文化環境的差異以及彼此交往的相對分割，對外來詞的處理方式存在許多不同。概括起來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

①音譯與意譯的不同，如:laser:激光(大陸)——鐳射(香港)，massage:按摩(大陸)——馬殺雞(臺灣)。

②音譯形式的不同，如:Kenya:肯尼亞(大陸)——肯亞(臺灣)，Yeltsin:葉利欽(大陸)——葉爾辛(臺灣)。

隨著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兩岸三地之間交往的不斷加深，某一地的外來詞形式能夠很方便地進入另一地，由此而產生的一個突出現象，就是音譯外來詞在大陸的復興:原來已被意譯形式排擠出去的音譯詞又重新廣泛使用，這種現象的存在已經造成外來詞使用的混亂。

其次，語碼混用現象日趨普遍化，即在漢字體制的書面語中使用外文字母的現象日漸增多。外文語碼主要包括外文原詞(如internet、FLASH)和字母詞，字母詞又包括外文縮略語(如MBA、GDP)、字母和漢字的混合詞(如“B超”、“IC卡”)以及自創字母詞語(如“阿Q”、“A股”)。近年來，有關外來詞規范化的呼聲日漸高漲，針對的主要就是這種現象。

再有外來詞的規范化問題不單純是語言問題。“的士”、“麥當勞”、“克力架”、“勞斯萊斯”等帶有明顯粵語色彩的音譯形式在普通話中扎下根來并得到普遍運用，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改革開放之初活躍的珠三角經濟對內地所產生的巨大影響，由此可以看出社會經濟因素對于人們的行為意識以及對事物認知的決定作用。我們可以把外來詞的使用看作衡量一個社會文化環境開放度、寬容度的晴雨表，但是如果試圖僅僅根據語言規律來解決外來詞的規范問題，是難以收到實效的。

最后有些外來詞問題其實并不來自于外來詞本身，而是因為大量仿外來詞形式的存在。本來在漢語中有本族語詞形式，但是人們為了追求新奇和洋化色彩，轉而使用外語詞讀音的音譯形式，這種現象在商品名稱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如“樂凱”(Lucky)、“納愛斯”(Nice)、“斯波茲曼”(Sportsman)。

二 外來詞規范化的指導思想

語言文字的規范化是新中國成立后國家的一項基本語言政策。但對于應該在什么思想觀念的指導下進行外來詞的規范化工作，有過不同的解釋。概括起來，主要有兩種基本觀點:一種可以稱為“選擇控制論”，一種就是“評價抉擇論”。

選擇控制論多年來一直是我們進行規范化工作的指導思想。按照這種理論，規范化就是樹立并推廣明確的、一致的標準，對于語言運用過程中出現的分歧形式，要明確地指明哪種形式是規范的，應該保留;哪種形式是不規范的，應當刪除。通過人為的控制和干涉，對語言成分的使用施加一定的影響，從而保證語言的純潔和健康發展。選擇控制論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語言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規則系統，人們運用語言進行交際，既使用現有的成分，遵循已有的規則，又不斷地進行著成分和規則的創新。這種語言自然進化的力量是任何人為的干涉無法完全束縛的。

漢語規范化多年的實踐表明，詞匯系統從來不曾達到過均勻一致的純潔狀態，因而人們追求的所謂明確的、一致的標準也許是根本不存在的。有鑒于此，有學者提出了“柔性規范”的概念，作為對傳統的選擇控制理論的修正。這種修正的積極意義在于，它使人們看到外來詞的規范化工作應該是柔性與剛性的結合。沒有柔性，追求絕對的整齊劃一，就會完全背離語言系統約定俗成的本質;但是沒有剛性，又可能失去規范化的意義。

選擇控制論的基本操作模式是“匡謬正俗”，這使得它往往成為對既成事實的追認，失去規范化應有的引導作用。針對這一點，有學者提出了“前瞻性規范”的觀點，強調規范化工作要在一種新的語言現象出現的時候就能夠發現它、跟蹤它。但是由于導致語言成分變異的因素太復雜，能否真正實現規范的前瞻性、預測性，還是一個未知數。

評價抉擇論是在20世紀90年代末提出來的。這種理論認為，規范化就是“對語言變化的評價和抉擇”。這種評價抉擇理論改變了以往的那種學者制定規范、公眾遵守規范的思想框架，其理論要點有二:其一，既然語言是在不斷發展變化的，那么在語言中就不存在絕對的不規范形式。所謂的“不規范現象”其實都是屬于語言發展過程中成分的變化，它們是對舊規范的突破，也許正是能夠豐富語言的新成分，并有可能形成新的規范。語言規范化的任務就是對語言的變化進行評價和抉擇。其二，從根本上說，語言體系是語言習慣的集合，因此，語言規范化不僅應當具有一定的規定性，而且應當具有描寫性，能夠反映語言發展的現實。

作為一種語言規范化的指導理論，評價抉擇論顯然比選擇控制論更具有解釋力。對于語言這樣一種全民交際工具來說，我們不可能試圖通過某種規范完全控制它，保證其內部成份的純正和單一，但是我們卻可以對一種語言成份或語言現象的恰當性加以評價，并適當地進行引導，使之能夠在發展過程中少走彎路。

事實上，無論選擇控制論還是評價抉擇論，面臨的最大問題都是如何合理解決規范與變異的矛盾。因為規范本身也是發展變化的，語言的變異既沖擊著已有的規范，又在不斷地豐富著語言的表現力。放棄規范有可能造成語言使用上的混亂，而過度的規范又可能成為語言發展的桎梏。兩種理論的差異在于解決矛盾的方式不同:選擇控制論是直接干預語言，充當語言的執法者;評價抉擇論則是間接干預語言，充當語言的記錄者。

三 外來詞的規范原則

規范化需要遵循一定的規范原則。規范原則應當既具有解釋力，又具有可操作性;既具有剛性成分，能夠起到指導語言實踐的作用，又含有一定的柔性因素，允許一定程度上的例外存在，允許在規范與非規范形式之間存在一種亦此亦彼的中間狀態。

漢語外來詞規范化的核心內容主要包含兩個方面:第一，主要表現為字形選擇的規范化，即如何恰當地選擇漢字以準確地模擬外語詞的讀音。第二，當存在幾種不同形式的外來詞的時候，如何做出恰當的選擇。轉寫外來詞，漢字選擇的基本要求可以概括為二十個字:對音準確，字形簡省，字面雅正，避免義聯，同形同譯。

與這些基本要求相應，我們可以把外來詞的規范原則概括為:等值原則、經濟原則、美感原則、單純原則、系統原則。

等值原則要求外來詞的轉寫應當盡可能保持原詞的語音面貌，實現外來詞與外語原詞最大程度上的相似性。

經濟原則要求轉寫外來詞時簡明經濟、省時省力，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音節長度要短，漢字筆畫要少，漢字形體要常用。比較 “新嘉坡”和“新加坡”的譯名，從用字繁簡的選擇上說，“加”優于“嘉”。

單純原則要求在轉寫外來詞時，盡可能選擇意義單純的漢字，最好是選擇純粹表音字，以避免人們在理解時產生錯誤的聯想。譯名用字意義單純，是保證快速正確地理解外來詞的一個重要方面。試比較:

康吉鰻:大海鰻，<英conger

尖頭鰻:紳士、先生，<英gentleman

人們在理解外來詞時，首先需要確定的是，他所看到的字形是表達字義的還是摹擬聲音的，換言之，應該按漢字本來的意義來理解，還是僅僅把它看成是一個音符。如果仿照“康吉鰻”的模式來理解“尖頭鰻”，很可能把“尖頭鰻”的“鰻”字也看作是意譯的成分，而事實上它卻是音譯的一部分，由此我們看到意義單純的必要性。

系統原則要求同名同譯，這是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早在20世紀50年代初就擬定的人名地名譯音原則。依據這一原則，對那些由于移民而形成的異地同名應該采用相同的譯名。如英國和美國都有Saint Albans(圣奧爾本斯)，巴西和波多黎各都有Carolina(卡羅利納)。同名異譯的做法不值得提倡，如我們把西班牙的Caceres譯為“卡塞雷斯”，而把巴西的Caceres譯為“卡塞里斯”;把英國的Norwich譯為“諾里奇”，而把美國的Norwich譯為“諾威奇”。

但是由于外來詞形成時空間和時間的差異，異音同譯和同音異譯現象非常普遍，也不可避免。表現為:

① 用相同的漢字轉寫不同的音節。例如用“尼”去對譯Ni[ni]和Ni[nai]兩個音節:

Nicaragua[ni]:尼加拉瓜

Nigeria[nai]:尼日利亞

② 相同的字母組合用不同的漢字轉寫。例如用“堪”、“柬”、“劍”去對譯音節Can和Cam:

Canberra:堪培拉(澳大利亞)

Cambodia:柬埔寨

Cambridge:劍橋(英國)，坎布里奇(美國)

對于專名特別是有相當知名度的專名，必須保證它具有形式上的獨占性和排他性，這也是與同名同譯原則相悖的。例如，我們把科學社會主義的創始人Marx譯為“馬克思”，對于同名的其他人就不應該援引同名同譯原則，而是應當改譯為“馬科斯”、“馬克斯”、“麥克斯”等其他形式。同理，McDonalds被譯為“麥當勞”，成為一種快餐食品的專有名稱，雖然在我們看來這種港式譯法與原詞讀音有相當的距離，但是它既然已經為人們所接受，就成為一種不可復制的形式，具有了專名的某種獨占性和排他性，其他情況下的McDonalds還是應該通譯為“麥克唐納”。

外來詞規范化工作的另一個內容是從并存的幾種外來詞形式中選擇一種作為規范形式。在這方面，一個基本原則是意譯優先原則，即在同時存在音譯和意譯兩種形式時，應當優先確定意譯為規范形式。

意譯的實質就是把外語詞轉化為本族語詞，獲得本族語詞的理據。因而意譯形式比音譯形式更符合中國人“望文生義”的語言心理，更具有意義的明確性，在構詞形式上更符合漢語詞語的雙音化規律。試比較:

freedom:伏利當(音譯)——自由(意譯)

inflation:印發熱胸(音譯)——通貨膨脹(意譯)

意譯優先并不意味著意譯獨占。漢語借入外來詞一般都是按照先音譯后意譯的順序發展的，它體現了外來詞的民族化過程，也體現了譯名選擇先易后難的過程。

意譯優先不適合于專名。對于地名這類專有名稱，只有純音譯形式才能保持原詞的特征。比如，塞拉利昂首都Freetown，大陸音譯為“弗里敦”，香港和臺灣地區都意譯為“自由城”。孤立地看，似乎意譯的形式優于音譯，它不僅符合意譯優先原則，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提示該城得名的理據。但專名不具備反映一類事物本質屬性的概念意義，因此它無需解釋，也無需翻譯。

意譯是外來詞民族化的一種形式，與音譯形式相比，它不再帶有異域色彩。而過分強調外來詞語的本土化，有可能導致一種逆反心理，表現為追求新奇，標榜洋化。近年來出現的外來詞語“反意化”趨勢正反映了這一現象，即由意譯優先再次走向音譯優先。原因是:第一，它們與相應的意譯形式是共存關系，而非替代關系;第二，它們大都出現在以青年為主要消費群體的事物名稱中，與這一社會群體追求新奇與個性化的心理特征相符合;第二，它們的音節長度基本上都是雙音節，符合漢語詞語雙音化的固有規律。

外來詞規范化的本意是排斥異形，但適當允許異形現象的存在是有好處的。這樣做既增加表達概念的方式，在風格上提供多樣化的選擇，又能為語言的發展預留空間。例如:

Taxi:出租車(意譯)——的士(音譯)

Bourgeois:資產階級(意譯)——布爾喬亞(音譯)

“的士”是港式音譯，大陸早有相對應的意譯詞，“的士”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但正是由于它的存在，才導致音譯成份“的”語素化，從而出現一系列新詞:“面的”、“摩的”、“板的”、“的哥”、“的姐”等，豐富了漢語的表現方式。如果我們完全用意譯的“資產階級”代替音譯形式“布爾喬亞”，不給“布爾喬亞”留下任何生存空間，也就沒有“波波族”(或“布波族”)這樣一個新詞的誕生。

參考文獻:

[1] 史有為:《漢語外來詞》，商務印書館，2000年。

[2] 戴昭銘:《規范語言學探索》，三聯出版社，1998年。

[3] 陳原:《辭書與語言規范化》，《辭書研究》，1999年第2期。

作者簡介:廖意紅，女，1972—，湖南永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學研究，工作單位:浙江東方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