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語文》古代作品注釋質疑

摘要 徐中玉、齊森華主編的《大學語文》(第八版)是一部較有影響力的教材，但其中一些古代文學作品的注釋存有問題，本文即對古代作品里的八條注釋提出了商榷意見。

關鍵詞:大學語文 古代作品 注釋

中圖分類號:H19 文獻標識碼:A

徐中玉、齊森華主編的《大學語文》(第八版)，作為教育部高教司組編的全日制高校通用教材和教育部“十五”國家級重點教材，被全國多數高等院校選用，產生了廣泛的影響。該教材保留了古代文學作品占全書大部分篇幅的編選原則，堅持讓當代大學生在學習正確運用語言文字的同時，更多地接受傳統文化的熏陶。筆者使用該教材進行教學時，一方面，力圖把古代作品的深刻意蘊與當代社會人生的感悟有機結合起來;另一方面，對古代作品注釋中的可疑之處也隨時記錄，閑暇時做一些探究。下面把對疑點的探究移錄數則于后，祈望方家指正。

一

鄧牧《吏道》:“今一吏，大者至食邑數萬，小者雖無祿養，則亦并緣為食以代其耕，數十農夫力有不能奉者，使不肖游手往往入于其間。”注:“則亦并緣為食以代其耕:則也可以依靠在衙門里有個名分，就可以不耕而食。”

“依靠在衙門里有個名分”的說法，顯然是沒有明白“并緣”的確切意思而做的隨文釋義。“并緣”是指互相依附勾結，這在古書中并不罕見，下面是宋元時期的三個用例:南宋樓鑰《攻 集》卷二六《論役法》:“朝廷行之，正求以便民，然而申明愈多，法令愈繁，有司不知所守，而舞文之吏因得并緣為奸，而民益病矣。”《元史·良吏傳·耶律伯堅》:“縣居南北之沖，歲為親王大官治供帳于縣西，限以十月成，至明年復撤而新之，吏得并緣侵漁，其費不貲。”《文獻通考》卷五“田賦考五”:“州縣受納青苗，官吏并緣多收加耗，規圖濫數，肆為奸欺，虛印文鈔給與人戶，民相傳，謂之‘白鈔’。”這些例子中反映出，官吏們互相依附勾結，無非是為了苛酷壓榨百姓，枉法貪贓，如果只是依托衙門賺取名分，就與鄧牧在文中要極力抨擊的官吏腐敗現狀不太吻合了。

二

《左傳·秦晉 之戰》:“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注:“墓之木拱:墓旁的樹已有兩臂合圍那么粗了。”

在表示物體的粗細大小時，古書中常用“拱”這一詞語。《辭源》解釋為“兩手合圍”，但具體怎么合，卻語焉未詳;《漢語大詞典》解釋為“指兩手或兩臂合圍的徑圍”，又義存兩說。上文中的“拱”，王力主編《古代漢語》、高中《語文》等有影響的教材都解釋為“兩手合抱”，與本教材解釋為“兩臂合圍”所指相同。據筆者考察，以上諸家解釋都不正確，“拱”在古代漢語中表示物體的粗細大小時并不指“兩臂合圍”(相當于今天的“合抱”)，而僅指“兩手合圍”，具體地說，指兩手拇指和其它四指張開成拱形，相對合圍的大小，大約如今天民間所說的“碗口粗”。下面試加辨析:

《尚書大傳》卷二:“武丁之時，桑 俱生于朝，七日而大拱。”東漢鄭玄注:“兩手 之曰拱，生七日而見其大滿兩手也。” ，謂拇指與食指圍之。《漢語大詞典》“大拱”下釋為:“形容粗大。拱，兩手合圍。”最早例就是上一例。而實質上“大拱”并無“形容粗大”的含義，下面一例可以對比:《儀禮·士喪禮》“苴 大鬲”鄭玄注:“鬲， 也，中人之手， 圍九寸。”唐賈公彥疏:“鬲是 物之稱，故據中人一 而言。大者，據大拇指與大巨指 之，故言大也。”“大鬲”與“大拱”義同。宋蘇洵《木假山記》:“木之生，或蘗而殤，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為棟梁則伐，不幸而為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拱”處于“蘗”(萌芽)和“任為棟梁”(成為大材)之間，并非指粗大之樹，而是指兩手拇指和食指合圍那么粗，“拱而夭”就是剛成材而被摧折。此外，古書中“拱”“把”對用時，“把”指單手相握;“拱”指兩手拇指和食指對圍，所以“拱把”指小的樹木。如《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人茍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也。”東漢趙歧注:“拱，合兩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莊子·人間世》:“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 者斬之。”唐成玄英疏:“兩手曰拱，一手曰把……拱把之木，其材非大。”最后看看“合拱”一詞，《漢語大詞典》“合拱”下:“猶合抱。形容動植物等物體粗大。”首例即《韓詩外傳》卷五:“盈把之木，無合拱之枝;滎澤之水，無吞舟之魚。”此處“合拱”與“盈把”相對，不應該解釋為“合抱”。《宣室志》卷十:“臨淮郡有館亭，濱泗水上。亭旁大木，周數十拱，突然勁枝，陰合百步。”若把“拱”解釋為“指兩臂合抱的粗細”，數十合抱的樹木讓人難以想象，不可思議，實則“拱”仍是“兩手手指對圍”之義。《太平廣記》卷二○四“呂鄉筠”引《博異記》:“老父遂于懷袖間出笛三管，其一大如合拱，其次大如常人之蓄者，其一絕小如細筆管。”合拱非合抱甚明。又卷四○二“李灌”引《獨異志》佚文:“灌取視得珠，買棺葬之，密以珠內胡口中，植木志墓。其后十年，復過舊邑……灌告縣寮，偕往郭 伐樹，樹已合拱矣。”這一例與《秦晉 之戰》中的情況近似，也是墓木在十年后長到兩手合圍那么粗。

三

司馬遷《報任安書》:“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從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諱。”注:“薄從:被迫隨從。”

《漢書·司馬遷傳》顏師古注引李奇曰:“薄，迫也。迫當從行也。”并說:“李說是也。”上面的注釋源于此。但把“迫”理解為“被迫”，卻有失本意，司馬遷作為太史令，隨皇上出行，正是其職責范圍內的事，若自言“被迫”，于情理難通。“迫”應當取“迫近、接近”義，如《國語·吳語》:“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會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三國韋昭注:“薄，迫也。”《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晉杜預注:“薄，迫也。”唐孔穎達疏:“薄者，逼近之意，故為迫也。”可見，在時間上和空間上的迫近都可以用“薄”表示。

四

沈既濟《枕中記》:“數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麗，生資愈厚。生大悅，由是衣裝服馭，日益鮮盛。”注:“生資愈厚:(得到女方的陪嫁)盧生的資產變得豐厚起來。”

注釋中把“生資”的“生”解釋為“盧生”，大誤。“生資”本指賴以生活的資財，也用來特指女子的嫁妝，如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歸心》:“為子娶婦，恨其生資不足，倚作舅姑之尊， 虺其性，毒口加誣。”本文中的“生資”，正是指崔氏女的嫁妝。沒能準確把握“愈”的詞義，也是造成誤解的重要原因。文中的“愈”不是表示“更加”、“變得……起來”等程度進一步的意思，而是表示程度深，可以翻譯為“很”，下面是唐代小說中的用例:《宣室志》卷五:“后旬余，有翁衣褐來造之，因謂生曰:‘吾子居深山中，讀古人書，豈有志于祿仕乎?雖然，學愈久而卒不能分句詳議，何蔽滯之甚邪?’”愈久，就是很久。《太平廣記》卷二八六“板橋三娘子”引《河東記》:“既至，復寓宿焉，三娘子歡悅如初。其夕更無他客，主人供待愈厚。”愈厚，《古今說海·說淵·板橋記》作“甚厚”，意同。清河崔氏本是當時豪門望族，崔氏女不但容貌甚美，而且嫁妝很豐厚，難怪盧生會“大悅”了。

五

沈復《浮生六記》(節選):“若布衣暖，菜飯飽，一室雍雍，優游泉石，如滄浪亭、蕭爽樓之處境，真成煙火神仙矣。神仙幾世才能修到，我輩何人，敢望神仙耶?”注:“煙火神仙: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在人們的觀念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那是真神仙，而文中分明在說不敢奢望做神仙，只能是做“煙火神仙”，注釋顯然 格難通。仔細玩味，“煙火神仙”應該是指吃人間煙火的神仙，也就是雖在人世間生活，卻過著仙界般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日子，明代屠隆《娑羅館清言》卷上:“口中不設雌黃，眉端不掛煩惱，可稱煙火神仙;隨宜而栽花竹，適性以養禽魚，此是山林經濟。”已早用此意。在文中，蕓娘用“真成煙火神仙”來總結自己對恩愛和諧、幸福美滿的夫妻生活的感受，那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六

白居易《長恨歌》:“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注:“凝，凝結。此指歌、舞與樂曲密切吻合，絲絲入扣。”

“凝”在古詩文中有“舒緩”的意思，如《文選·謝 〈鼓吹曲〉》:“凝笳翼高蓋，疊鼓送華 。”李善注:“徐引聲謂之凝……小擊鼓謂之疊。”徐引聲，就是緩緩發出聲音。唐李邕《鶻賦》:“伊鷙鳥之雄毅，有俊體之超特;意凝緩而無營，體閑整而自得。”凝緩，同義復合詞，指舒緩、悠閑自得。唐許渾《郁林寺》詩:“水分諸院少，云近上方多。眾籟凝絲竹，繁英耀綺羅。”眾籟凝絲竹，指寺中到處是舒緩悠長的佛教音樂。唐皎然《觀李中丞洪二美人唱歌軋箏歌》詩:“箏歌一動凡音輟，凝弦且莫停金 。”凝弦，指古箏的弦音舒緩悠長。在本文中，“凝”用以描寫高聳入云的驪宮中傳出的仙界般的音樂，而且與前面的“緩”、“慢”形成同義對文，正當取其“舒緩”義，釋為“凝結”不妥。

七

馮夢龍《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赍，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萬，積祖揚州種鹽。”注:“種鹽:制鹽。曬鹽處稱鹽田，故稱制為種。”

教材解釋的是“種鹽”的本義，但“種鹽”后來又引申出“販賣鹽”的意思，如《金瓶梅》四十八回:“如今老爺親家戶部侍郎韓爺題準事例:在陜西等三邊開引種鹽，各府州郡縣設立義倉，官糶糧米。”所謂“在陜西等三邊開引種鹽”，就是下文敘述的上奏的七件事之一:“詔云中、陜西、山西三邊，上納糧草，關領舊鹽鈔，易東南淮浙新鹽鈔。每鈔折派三分，舊鈔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產鹽之地下場支鹽。亦如茶法，赴官秤驗，納息請批引，限日行鹽之處販賣。”“種鹽”顯然是指販賣鹽。《二刻拍案驚奇》卷二一:“祿廢業不成，卻精於商賈 算之事。其父就帶他去山東相幫種鹽。”前文明確說王祿“父是個鹽商”，所以其父才讓“精於商賈 算之事”的他幫忙販賣鹽。在本文中，孫富穿梭于揚州，風流成性，必非鹽戶子弟，而原本應是出生于鹽商世家。

八

方苞《左忠毅公逸事》:“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注:“從數騎(jì):幾個騎馬的侍從跟隨著。”

注釋中把“從”解釋為“跟隨”，并按“數騎從”的語序翻譯，句法不通;有教材把“從”看作使動用法，解釋為“使……跟隨”，也未得正解。其實這里的“從”就是“帶著、率領”的意思，古書中的例子舉不勝舉，如《韓非子·難三》:“夫六晉之時，魏宣子最強，滅范中行，而從韓魏之兵以伐趙。”《史記·春申君列傳》:“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于艾陵，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唐司馬貞《索隱》:“劉氏云:‘從猶領也。’”《搜神記》卷二:“后忽逢一鬼，乘新車，從十余人。”關于“從”的這一用法，徐仁甫先生在《廣釋詞》中早已辨明，他說:“蓋‘從’原作‘從’，二人一前一后，前為率，后為隨，故從兼率隨二義。今人只知隨從一義，不知率從又一義也。”他的分析值得我們高度重視。

參考文獻:

[1] 徐中玉、齊森華:《大學語文》(第八版)，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

[2] 廣東、廣西、湖南、河南辭源修訂組等:《辭源》(修訂本第二冊)，商務印書館，1980年。

[3]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縮印本)，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年。

[4] 徐仁甫:《廣釋詞》，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

[5] 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湖北辭書出版社、四川辭書出版社，1990年。

作者簡介:

范崇高，男，1965—，四川興文縣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訓詁學研究，工作單位:四川理工學院人文學院。

陳家春，女，1978—，四川富順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漢語研究，工作單位:四川理工學院人文學院。

李明龍，男，1968—，四川德陽市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漢語研究，工作單位:四川理工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