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西方哲學發展的標志性變化就是“語言學轉向”,在這一視閾下,本文從語言是一種媒介,是一種游戲和真理的顯現三個方面論述伽達默爾的語言觀,并從解釋學的角度,剖析他對語言觀念的變革性認識,從而闡發現代語言哲學對西方傳統哲學、美學認識論和方法論的批判。
關鍵詞:伽達默爾 理解 語言 媒介 游戲 真理
中圖分類號:H0-06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西方哲學發展的標志性變化就是“語言學轉向”(linguistic turn),這一哲學時刻的到來幾乎使所有的哲學神經都集中朝向了對語詞和語言的關心。在這樣的哲學世紀中,自索緒爾以來,涌現了大量的語言哲學家,如胡塞爾、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伽達默爾等。盡管他們在研究語言的過程中,探討的角度和重心不同,但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即他們都以語言為基礎或者以語言為出發點解決現代哲學中的形而上學和方法論問題,以此推動西方現代哲學的發展。本文通過分析伽達默爾對語言問題的認識從而完整地彰顯他的語言觀,同時,闡發現代語言哲學對西方傳統哲學、美學認識論和方法論的批判。
一 語言:平等對話的媒介
伽達默爾的哲學解釋學的重要貢獻在于在方法論的基礎上建立了本體論的解釋學體系,而這個體系的一個核心命題就是“理解”,換句話說,哲學解釋學探討的關鍵就是“理解”的理論問題,即“理解”的本體論問題。然而,解決“理解”的本體論問題的邏輯起點就是語言,因此,伽達默爾直言不諱地說,“這整個理解過程乃是一種語言的過程”,“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語言”。從這里可以看出,反思和批判哲學的存在而回答解釋學的普遍性問題,語言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所在。
在他看來,西方傳統哲學中所探討的語言問題是語言工具性問題,并沒有真正觸及到語言的本質所在。傳統哲學在語言認識上的局限與片面,使語言陷入了工具主義的偏執中,從而無法激活語言在哲學中應有的存在空間。但哲學解釋學在建立理解理論的過程中,擺脫并超越了語言的這一尷尬局面。伽達默爾認為,語言是一種媒介,是“意識借以同存在物聯系的媒介”。這一觀點可以說與傳統哲學中的工具主義的語言觀從本質上區別開來。
為了便于理解和區分,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闡釋語言媒介說的內涵。
首先,語言是談話雙方之間理解的媒介。伽達默爾認為,理解應該是談話式的理解。傳統的理解是必須以理解他人的思想或設身處地地站在他人的思想立場上考察問題,而這種理解無法讓我們意識到語言是談話雙方之間真正理解的媒介,談話也就失去了平等對話的意義。哲學解釋學則提倡談話應具有自己的精神,認為應在談話中讓雙方的語言涌現出某些本來就有的東西,達到雙方在語言事實上相互滲透與融合。如果說傳統工具性的語言觀只體現語言的被動性和客觀性,那么,在哲學解釋學中,語言是連接談話雙方理解并取得一致意見的紐帶。從這個意義上說,語言構成了解釋學存在的普遍性基礎,也構成了理解本身的媒介。
其次,語言是一種問答邏輯的媒介。既然語言是談話雙方相互理解的媒介,那么,談話雙方所建立起來的問答邏輯也應以此為媒介,從而形成一種新的認識和理解事物的邏輯方式,這種邏輯與認識論的邏輯和實踐論邏輯有所不同,它在哲學解釋學中具有重要意義。在哲學解釋學產生以前,語言的邏輯就在哲學中存在并影響哲學的發展。古希臘詭辯學派的語言修辭邏輯、亞里士多德開創的三段論形式主義邏輯、康德的先驗性語言邏輯以及近代的實證主義的語言邏輯等等在對哲學問題邏輯論證的過程中,對語詞的選擇和運用都是從意義、價值或目的論的角度出發,把語言當作一種手段,用一定的語法結構和語法的邏輯規則凝固成一定的哲學命題。由這種邏輯結構構成的哲學命題在組成文本時,解釋者只有被動的理解而無法想象命題存在的歷史空間。而哲學解釋學建立在語言基礎之上的問答邏輯在某種意義上動搖了傳統哲學中邏輯結構和邏輯秩序。問答邏輯的出發點在于用談話的方式理解概念與命題的意義,充分利用流傳物與語言性的關系,完成對命題的理解和對文本意義的解釋,在這個層次上,語言擔當了問答邏輯的直接媒介。
在對語言的哲學考釋中,由語言本身所構成的邏輯不再是形式主義的或實證主義的邏輯形式,而是文本與解釋者之間的超主觀的對話與問答的邏輯結構。從這個意義上說,語言的這一媒介層次,以自在的身份向解釋者提出新的問題意識,并且在問答邏輯中生成新的答案,從而深化該問題的效果歷史意義。
二 語言:解釋的游戲
在建構本體論哲學解釋學的過程中,伽達默爾引用了西方美學與藝術理論中經常提起的“游戲”概念來說明理解的本體論存在的根基和意義,但這一概念與席勒等哲學家所界定的游戲概念有所不同。在席勒那里,游戲是一種沖動,能夠平衡感性與理性的沖突,讓游戲者在其中能真切地體會到他的完整性。而伽達默爾則完全跳出了這種游戲觀的價值訴求,在游戲與游戲者之間關系中,他做出了另一種清晰的界定:“游戲的主體不是游戲者,而游戲只是通過游戲者才得以表現。”在這種游戲觀中,游戲者只是游戲的參與者,游戲以自身特有的精神氣質構成游戲的秩序,以輕松的形式解除游戲者的緊張感,讓游戲者更加專注游戲本身。與此同時,伽達默爾認為,“游戲就是構成物——這一命題是說,盡管游戲依賴于被游戲過程(Gespieltwerden,或譯被展現過程),但它是一種意義整體,游戲作為這種意義整體就能夠反復地被表現,并能反復地在其意義中被理解”。在伽達默爾的視野中,游戲不僅僅是一個存在主體,而且也是一個作為構成物的被理解的意義主體。
伽達默爾對游戲的本體論認識,改變了傳統文學與美學的認識范式,同樣也改變了對語言的哲學認知。從哲學解釋學角度來說,他認為,語言就是一種游戲。他指出,既然語言是一種解釋的游戲,那么,它就必須遵守游戲的規則,這樣一來,語言不再是主體言說。當然,如果沒有言說主體的話,那么,語言就失去存在的支撐,但當言說主體沉醉于語言之中的時候,言說者就會陷入狂喜的狀態而忘卻自我,此時語言的游戲本質被言說者所取代從而失去語言本身言說的權力。
在語言游戲與語言言說者之間也體現了語言的“思辨性的結構”。在這個意義上,“語詞的使用,首先是語詞的多種比喻性的使用”,表現在文學作品中,就是語言的多義性,這種多義性是語言作為主體言說的多義性,它可以編織不同的文本或流傳物。另一方面,語言的多義必然在語言本身中融匯,所以,這種多與一的語言思辨性結構,也構成了語言作為創造物的特征。在伽達默爾看來,只有語言在理解的本體論中,或者說保持理解的視界融合的有效性中,思辨性結構才能保持語言的生命力。
三 真理:通向語言之途
海德格爾站在反傳統形而上學和反科學的立場上,指出存在就是一個拆構的過程,是一樁去蔽的事件。他認為,傳統的形而上學,自亞里士多德以來就把注意力指向了存在物,而不是存在本身,所以,想真正理解存在,使真理澄明,就必須站在一個新的角度,把哲學探索的興奮點放在對存在本身的理解上,從而確立一種基礎本體論。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海德格爾對存在和真理的重新界定直接影響了伽達默爾哲學解釋學體系的建構和對語言存在的本質理解。
自笛卡兒和萊布尼茨等哲學家創立大陸理性主義以來,自然科學的認識論支配著西方哲學和人文科學的研究,這一認識論建立在精確的數學計算和科學實驗的基礎之上,被認為是探討世界萬物的方法論基礎,在這種哲學背景下,數理是真理和理性的典范,真理的存在必須通過自然科學的方法檢驗。伽達默爾對這種哲學認識論的基礎和判斷真理的標準進行了批判,他認為,“作為公開性,真理在自身中包含了一種內部的不和諧和含糊性”,不可能用一種單一和固定的標準來衡量,他進一步指出,“作為無蔽,真理本身有一種內在的對峙和兩可性”。這在某種程度上觸及到認識論和真理本身內部矛盾的問題,認識論和真理不僅僅是數理邏輯和理性批判的結果,它們自身的沖突和矛盾把自己推向了認知和闡釋的空間。
哲學解釋學的真理觀直接決定了伽達默爾對語言的認識。存在是語言的存在,我們能夠理解的存在是語言,它包含傳統和現實生活世界,這是一條經典的解釋學原則。由于解釋學在某種意義上強調存在的優先性,并且以此來理解一切可以理解的存在,語言作為理解的存在必須與存在享受一種闡釋的優勢,因此,在對談話的理解中,伽達默爾把語言放在了存在的真理性位置來理解,認為決定語言存在的不是認知的主體,而是語言在談話事件中所具有的揭示性和隱蔽力之間的沖突關系。在這種沖突關系中,語言不僅僅是對現實的思索和對自我的表達,更是語言通過創造性的轉換展示一種新的精神圖景,召喚他者傾聽和直觀語言對事物的顯現,語言在向自身和人類傳達某種可能性,而人類在理解自我和體驗生命的過程中,對語言的理解也就變得永無止境了。
在語言自我表達的過程中,我們仿佛通向了語言之路,從語言本身的角度來描述就是,“把作為語言的語言帶向語言”。如果真的走向了這條語言之路,那么,我們必須與語言糾纏在一起,把作為語言的語言表征出來,但這種解決通向語言之路的方式必然暗示著語言被遮蔽的歷史。自亞里士多德以來,語言哲學就始終遮掩著作為顯示語言的經典結構,因此,語言一度被認為是一種精神活動,能夠表達理想的工具,這與聲音的顯示、言語表達的定義相接近。在這種情形下,語言不僅遮蔽了自我,而且還掩蓋了世界和存在本身。
伽達默爾同海德格爾一樣清醒地認識到了傳統語言學在語言認識上的困境,他以語言在解釋學的中心地位為突破點,充分利用在歷史選擇中真理在揭示與隱蔽之間沖突的關系以及兩種關系產生的兩可性,把語言推向解釋的可能性。在伽達默爾看來,這種努力并不像胡塞爾的超驗還原和維特根斯坦的自我還原所能達到的語言理想,而是使我們一直在語言的途中。伽達默爾借用海德格爾的詩與思的關系論證了這種通向語言之途的合理性,他認為要想顯現存在物與存在的真理性,就必須依靠藝術即詩。詩以內在的語言特性為真理的本質“開辟了一個開放的場所”,這也就是詩的語言的功能,即詩的語言是存在的呈現和擴展。
進一步說,如果不需要外界事物來確證的話,藝術借助于語言投射真的東西,從而開啟浮現的物與投射的真理的整體存在,基于此,我們在考察藝術品與真理關系的時候始終處在傾聽語言和思考語言的途中,這也是哲學解釋學和藝術存在的奧秘,在親近和身處語言的過程中,特別是親近詩的語言的途中,我們找到了存在的真理。
四 結語
通過對伽達默爾語言觀的粗略分析,我們不難發現,語言作為一種平等對話的媒介,作為一種解釋的游戲,作為探索真理的通途,構筑了20世紀西方語言哲學的關鍵部分,這種語言觀的呈現也是伽達默爾批判前人研究成果的結果。他極力弱化語言的邏輯功能,拋棄語言所要求的意義的可確定性,追求語言的意義的多義性和可增長性,把語言從工具主義的束縛中解救出來。從哲學解釋學的角度來看,這不僅確定了語言在現代哲學中的中心地位,而且暗示探索語言之路將使哲學和藝術獲得新的生命力。
注:中國礦業大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2008W2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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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伽達默爾,夏鎮平、宋建平譯:《哲學解釋學》,上海譯文出版社,1994年。
[5] 海德格爾,孫周興譯:《在通向語言的途中》,商務印書館,2004年。
[6] H-G·Gadamer.The Relevance of the Beautiful and Other Essays.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6.
作者簡介:史修永,男,1977—,山東泰安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西方現代美學,工作單位:中國礦業大學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