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的解讀述評

摘要 《閱讀〈資本論〉》是法國學者阿爾都塞的代表作品。阿氏在該著作中提出了試圖透過文本達到深層理解的征候閱讀法，并通過這種閱讀方法對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闡述的思想進行了獨特的解讀，提出了對物質資料生產方式的理解，并用結構主義的多元決定論為馬克思的社會經濟史觀辯護。本文試圖從對《閱讀〈資本論〉》的理解出發，把握阿爾都塞思想的大體脈絡和核心思想，并給予可能的評價。

關鍵詞:征候閱讀法 物質資料生產方式 結構主義 多元決定論

中圖分類號:B0-0 文獻標識碼:A

法國著名哲學家、“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奠基人阿爾都塞按照征候閱讀法把《資本論》作為認識對象進行了深入研究，試圖把馬克思主義哲學從中抽取出來。他實質上運用了“多元決定”、“結構因果”等結構主義原則，對社會形態、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作了新的解釋，指出社會是由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等因素按一定結構方式構成的復雜統一體。

在《閱讀〈資本論〉》一書中，阿爾都塞提出了征候閱讀法、問題式和斷裂說、多元決定論等觀點。

一 征候閱讀法

阿爾都塞在《閱讀〈資本論〉》中提出了一種解讀馬克思的閱讀方法——征候閱讀法(Symptomatic)。按照他本人的解釋，“所謂征候閱讀法就是在同一運動中，把所讀的文章本身中被掩蓋的東西揭示出來并且使之與另一篇文章發生聯系，而這另一篇文章作為不出現存在于前一篇文章中”。

(1) 征候閱讀法的理論來源

征候閱讀法的主要來源是法國結構主義者拉康的語義精神分析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弗洛伊德在日常生活、夢境和荒唐事中揭示出無意識的結構的癥狀;拉康的語義分析則據此進而認為:沒有說出來的東西和看得見的東西一樣重要。阿爾都塞貫徹拉康和弗洛伊德對“無意識”、“不可見”的關注，并運用到針對“文本”的閱讀中，目的是發掘潛藏在文本深處問題的框架。阿爾都塞的這種分析方法中有著他老師巴什拉的影響。因為巴什拉始終拒絕一種他稱之為“視覺主義”的東西，堅決反對以視覺為中心的直接“看”的哲學。阿爾都塞在《黑格爾哲學中的內容概念》一文中轉引過這種觀點，這也是他建立征候閱讀法的理論背景。

(2) 征候閱讀法的主要內容

阿爾都塞在其《閱讀〈資本論〉》、《保衛馬克思》等著作中反復解釋和強調了理論的“空白”和征候法閱讀。他認為:每一種理論都有其理論框架，當原有理論框架中難以對新內容進行完整表達時，理論就只能對這些內容保持沉默并且在形式上表現為“空白”。這種情況一旦出現，理論就喪失了嚴格性，全新的內容已經超出了這種理論表述能力的極限并造成了“敘述的空白”。當讀者在閱讀時，如果據以思考的框架與被閱讀文本的問題一致，他就只能洞察在這一框架中可見的東西，而忽略了“空白”造成失察。因此，讀者必須置身于新問題的框架中依據征候法閱讀由表及里地閱讀:一方面要理解著作文字所表述的理論和概念，另一方面又要透過表面讀出理論暗含卻并未明確表達的內容。

(3) 征候閱讀法的運用——馬克思主義與古典經濟學的關系

征候閱讀法是阿爾都塞在探討馬克思與古典經濟學的關系時提出的，他認為這是馬克思在閱讀古典經濟學時采用的方法，因此我們對馬克思的閱讀也應如此，以達到對馬克思思想的深層理解。

阿爾都塞首先肯定了馬克思的經濟思想對古典經濟學的繼承和超越，并把這種繼承和超越的實現歸因于他所提倡的閱讀方法。他認為，在葛蘭西等庸俗解釋者的理論中，馬克思和古典經濟學的關系是連續性的，這種連續性假設嚴重影響了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也就不能真正理解馬克思經濟思想的內涵和理論特質。在他看來，馬克思正是通過征候法的閱讀發覺了古典經濟學抽象的經驗主義意識形態以及在諸如價值理論、經濟危機等具體問題上的空白或者無力，從而具備了超越前人的可能性。

二 對物質資料生產方式——馬克思主義問題式基本要件的解讀

問題式這一說法是阿爾都塞從雅克·馬丁那里借用來的，這是阿爾都塞理論的核心范疇。它是理論認識的主觀產生方式，決定著人們在何種范圍、深度和視角上去思考問題，是一個人提出、分析和解決問題的理論支點。

(1) “認識論斷裂”

通過對馬克思著作的征候法閱讀和對馬克思主義問題式的追尋，阿爾都塞得出了“認識論斷裂”的結論:馬克思的思想在1845年《德意志意識形態》之前是“意識形態”階段，1845年是“科學”階段。而《資本論》則是馬克思主義“歷史科學”成熟和完善的標志。

(2)物質資料生產方式的結構主義解讀

阿爾都塞認為他探尋到了馬克思思想是“歷史科學”的本質，而物質資料生產方式則是馬克思歷史科學中最重要的概念，也是馬克思歷史概念的本質。按照阿爾都塞的理解，生產方式是“人——自然關系與生產借以進行的社會關系的統一。因此，生產方式概念是這種雙重的統一的統一概念”。這里的“人——自然關系”是生產力的范疇，而“生產得以進行的社會關系”則是指生產關系，物質資料生產方式就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雙重的統一”。

在對生產關系的理解上，阿爾都塞明顯具有拒絕人本主義、采納結構主義的傾向。他認為“生產的社會關系在任何意義上都不能還原為簡單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能還原為僅僅涉及人的關系”。“生產的社會關系”應當是“生產的當事人(agents)和生產過程的物質條件的特殊的‘結合’”。人只是“生產當事人”，只是一種客觀功能的代理者，即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說的是勞動和資本的人格化。這是阿爾都塞拒絕人本主義的具體化表現。

阿爾都塞進一步認為:是“生產關系的結構決定生產當事人所占有的地位(places)和所擔負的功能(functions)，而生產當事人只有在他們這些功能的‘承擔者’的范圍內才是這些地位的占有者”。因此，真正的主體不是“現實的人”，而是這些地位和功能的規定者和分配者:生產關系(包括政治的意識形態的社會關系)。

三 結構主義的多元決定論

阿爾都塞還以征候閱讀的體會和成果為馬克思的社會經濟史觀做出辯護。他按照結構主義的范式，通過對馬克思歷史觀的重新闡釋，提出了多元決定論的說法。

(1) 對一元論的批判和辯護

近代以來，許多思想家從方法論的角度對馬克思的思想發起了質疑，向馬克思的社會經濟史觀提出了一個迫切需要回答的問題:如果強調生產，那么是不是把全部歷史都歸結為經濟決定論?如果不是，應該如何理解經濟因素和非經濟因素之間的關系?面對這些問題，為馬克思具有一元論特征的歷史觀作辯護一般有兩種思路:一是強調經濟的決定性作用;二是論證馬克思的理論實際上屬于多元論。阿爾都塞則另辟蹊徑，提出了結構主義的多元決定論為馬克思思想的正確性辯護，采取的是更傾向于第二種但又不完全相同的路線。

(2) 結構主義的多元決定論

所謂多元決定論，按照阿爾圖塞的說法，是指“矛盾在不再具有單一含義以后，它的定義、作用和本質就得到了嚴格的規定;根據有結構的復雜整體賦予矛盾的職能，矛盾從此就有了復雜的、有結構的和不平衡的規定性”。也就是說，影響社會歷史的因素有多種，但并不一定如多元論所主張的多種因素之間是平行或并列的關系，多種因素中的某一個可能或者說應該具有決定性的地位。

對于多元決定的概念而言，最關鍵的問題在于如何將“多元”和“決定”統一起來，也就是必須闡述清楚影響社會歷史的多個因素與起決定性作用的那個因素之間是什么關系，否則就會重新回到一元論或多元論的老路。在《閱讀〈資本論〉》中，阿爾都塞與巴里巴爾把社會形態界定為“以決定性的生產方式為基礎的狀況總體”。也就是說，社會形態本身是層次性的社會關系與實踐的結構性關系，每一個層次都具有功能的統一性并由各種具體結構組成，因此是一種“多結構的結構”和“種種差異的統一”，而實踐則是結構的中心。社會關系是社會結構的具體實現或經驗表征，而社會結構則通過社會實踐而得以實現與復制。然后，阿爾都塞依據矛盾發展不平衡的觀念提出了“主導結構”與“主導作用”的概念，并認為正是由于“主導結構”的“最終決定作用”的存在，統一的社會結構才成為可能。

四 對阿爾都塞思想的評價

評價阿爾都塞的學術貢獻，核心在于對以下兩個問題的回答:(1)阿爾都塞結構主義的多元決定論是否符合馬克思的本意?(2)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的修正，是否使馬克思主義更加具有解釋力?

就第一個問題而言，馬克思的社會經濟歷史觀最核心的就是生產力發展水平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具有反作用。這對矛盾的相互作用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決定性因素。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雖然仍堅持和保留了對經濟因素的強調，但從嚴格意義上來講模糊了經濟基礎的決定性作用。

就第二個問題而言，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試圖調和多元論和一元論的尖銳對立，走一條中間路線，是一種跳脫傳統理論視域的全新研究視角，具有很大的開創性和反思性。但由于其理論存在邏輯的不完整和哲學思想的中間路線，難免受到多元論和一元論雙方面的譴責。一元論者認為馬克思的歷史觀強調經濟的決定性作用，但并沒有否認上層建筑對歷史、對經濟的影響，因而是完整且富有彈性的，并不需要阿爾圖塞對其做出修正。多元論者則認為阿爾都塞的理論導向是一元論的馬克思主義對多元論變相的而又不甘愿的妥協，理論上無法自圓其說。

從總體性質來看，大多數評論更愿意將阿爾都塞及其思想歸入結構主義的范疇。此外，還吸收了巴歇拉爾的歷史認識論和斯賓諾莎的唯理論。正是這種來源的復雜多元，決定了阿爾都塞的理論體系內容的龐雜和觀點的爭議性。但不論對阿爾都塞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的爭議如何，阿爾都塞的研究至少有兩個方面應該予以關注和認可:

(1) 獨特時代背景下對馬克思主義的堅持和維護

阿爾都塞的代表作《閱讀〈資本論〉》、《保衛馬克思》的寫作主要有兩點外部原因:一是關于馬克思早期著作與成熟著作之間關系的爭論;二是關于斯大林主義問題的爭論。這兩點都涉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實質和是否存在理論變革的問題。

面對人本主義思潮將馬克思主義引向人道主義進而否認歷史唯物主義和剩余價值學說的傾向，阿爾都塞利用獨特的視角論證馬克思理論的科學性。他提出結構主義的多元決定論，一方面堅持物質資料生產方式的決定性作用，以此同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劃清界限;另一方面開辟了研究馬克思思想的新視域，試圖緩和馬克思主義在一元論問題上受到的責難。

(2)馬克思主義與古典經濟學的關系

阿爾都塞在征候閱讀法的利用和對馬克思主義問題式的探尋過程中，都是以古典經濟學和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理論同時為研究對象。他開創性地在古典經濟學的哲學解讀方面進行了大量研究，并努力揭示馬克思主義思想與古典經濟學之間的內在關聯。這些無疑拓寬了研究古典經濟學的視角與維度，同時深化了對馬克思思想復雜性的理解。

參考文獻:

[1] 阿爾都塞、巴里巴爾，李其慶、馮文光譯:《讀〈資本論〉》，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

[2] 張一兵:《問題式、癥候閱讀與意識形態》，中國編譯出版社，2003年。

[3] 阿爾都塞:《列寧與哲學》，遠流出版公司，1990年。

[4] 夏基松:《波普哲學述評》，浙江教育出版社，1994年。

[5] 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商務印書館，1984年。

[6] L.Althusser.Politics and History.London:New Left，1972.

[7] 施密斯:《讀解阿爾都塞》，1984年。

[8] 徐祟溫:《阿爾都塞的多元決定論和馬克思主義》，《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學報》，1997年第3期。

作者簡介:

蔣心亞，女，1963—，江蘇常州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思政、就業、創業教育，工作單位:常州紡織服裝職業技術學院。

姚爽，男，1988—，江蘇常州人，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經濟學。

張靜，女，1977—，河北辛集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創業教育，工作單位:常州紡織服裝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