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李維楨仕途坎坷,外放為地方官長達幾十年,遷調頻繁卻升遷緩慢,屢遭彈劾而辭官歸田。他怨而不怒,始終能保持一種自適心態,以平和之心面對仕途中的種種挫折,以包容之心廣交布衣山人,在宦海浮沉及專心著述、優游山林之間尋找適意的生活方式。
關鍵詞:李維楨 仕途坎坷 山人 自適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李維楨(1547-1626),字本寧,號翼軒,自稱角陵里人、大泌山人,湖北京山人。他一生歷經嘉靖、隆慶、萬歷、泰昌、天啟五朝,足跡遍布大江南北,交游廣泛,生活閱歷豐富。他親身經歷了晚明社會政治文化的種種變遷,對于當時不同地域、階層、流派的思想或碰撞、或融合、有興起、有消歇的復雜面貌有更深入全面的接觸與了解。對于李維楨的生平志趣,可供參考的文獻較少,較為完整的是張維任的《太史公李本寧先生全集序》及《小草三集自序》,均見于《大泌山房集》(一百三十四卷)卷首。另《明史·文苑四》有李維楨本傳,錢謙益的《南京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李公墓志銘》大致記載了其生平活動。通過對其生平志趣的粗淺考察,期望能為李維楨詩學思想及晚明詩學的研究提供一些背景資料。
一
李維楨天生聰慧,過目不忘,從小即受到良好的教育,十三歲中秀才,十八歲中舉人。二十二歲時,考中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在史館,其學識受到同僚的肯定與稱贊,將他與同館許國齊稱:“記不得,問老許;做不得,問小李。”[1](p7358)在翰林院期間,李維楨為仁圣皇太后修胡良巨馬橋撰寫的碑文受到首輔張居正的賞識。萬歷三年,《穆宗實錄》修成,李維楨由編修升為修撰。當時李維楨年僅二十九歲,如能以此趨勢發展,他似乎有入閣拜相的可能。
然而,就在升修撰不久后,李維楨被外放為隴西右參議。雖是由從六品之修撰升為從四品之參議,但其發展前景卻遠不及在翰林院。在赴陜西的途中,兩個兒子又相繼夭亡。如此厄運,令李維楨對以后的仕途深感恐懼。正如他所預感到的,他的宦途從此出現了極大的轉折,不再如年少時的一帆風順,而是屢遭挫折。在其后四十余年間,李維楨輾轉于大江南北。所至之處,危險重重。如萬歷三年二月,李維楨參議隴西時,吐蕃的軍隊常常入塞搶掠,突襲洮、岷、階、文等地,而邊塞卻缺乏能夠抵御吐蕃侵略的將領,甚至于守備范延武也被敵人俘虜。李維楨由繁華的京城來到這荒涼、戰事頻繁的邊塞,其心境的落差可想而知。幸而于同年八月,總督石茂華與副使劉伯慶頗有才干,以撫賞誘之,而后分兵密剿,平息了這場戰事。又如萬歷二十六年,李維楨由江西參政升四川參政,督辦朝廷采木事宜。嘉靖以來,宮殿幾次失火,而重修宮殿的大木則產于楚、蜀、黔等地的荒山野谷中,須派大臣監督。這是一個苦差,在深山野林中隨時會有危險,因此人人自危,不敢前往。李維楨一到其駐地夔門,即拜祭江神。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官員,李維楨看到了當地百姓在采木事、兵事、旱疫等的重重包圍下,已經是困苦不堪了。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只能是加重他們的痛苦,李維楨萬分無奈,情難自禁,在墨池上寫下“惟寂惟寞,自投于閣;爰清爰凈,無作符命”[2](卷一百十八),透露出不愿做官的情緒。
對于他的遭遇,好友于慎行在《后贈李本寧歌》報以深切的同情:“李君李君,汝今坎 何甚哉!七命藩臣二十載,朝天又奉除書回。憶昔蓬萊開內院,翩翩二九凌霄漢。大者為相小乃卿,君乎鍛羽來何晏。”[3](卷五)于慎行,字可遠,更字無垢,東阿人,與李維楨同為隆慶二年進士,后遷至禮部尚書,加太子少保兼東閣大學士。隆慶二年,有三十位進士被選為庶吉士進入翰林院。除李維楨外,他們中大多數沒有離開史局而晉升較快,“大者為相小乃卿”。
據《萬歷野獲篇》記載,這榜中,趙志皋、張位、陳于陛、沈一貫、王家屏、朱庚、于慎行等七人均登閣拜相,而李維楨的遭遇卻與同榜迥然不同。從萬歷三年開始,李維楨“七命藩臣”,歷經隴西右參議、陜西副使、秦督學使、河南左參政、江西右參政、四川左參政、浙江按察使等職位,走過烽煙四起的戈壁荒漠,也踏過瘴疬彌漫的深山老林。從萬歷九年到萬歷二十七年十八年間,李維楨官只升了一級,由從三品之參政升到正三品之按察使。按明代遷官規則——必九年方升二級,李維楨升官速度為普通官員的1/4,可謂舉步維艱。然而,就在升遷的兩年后,李維楨又因謗而被降級,直到萬歷三十五年才重新升為按察使。從萬歷九年到萬歷三十五年,李維楨當了二十七年的參政,在《丙午晉中除夕》詩中他感嘆說:“河西賜履又河東,蒲坂平陽古帝宮。二十八年堯作相,參知行省可能同。”
李維楨的宦途為何如此坎坷?究其原因,主要有二:
其一是聲譽過隆,遭人嫉妒。李維楨在史館“斐然號良史”[4](卷七),其才華又受到首輔張居正的賞識。而當時文壇領袖王世貞對他也是贊譽有加,將他列入“末五子”之首,對他寄予厚望:“雄飛豈復吾曹事,狎主憑君異日盟。”[5](卷十七)盡管李維楨屢遭彈劾而辭官歸田,但聲譽反而比以前更盛。在王世貞、汪道昆相繼謝世后,李維楨成為文壇新一代的領袖,“ 州、新安既去,門下(李維楨)獨踞齊州,為時盟主”[6](卷三十五)。如此盛譽令“海內謁文者趨走如市”[7](p1298),但同時也惹惱了某些當朝權貴。“辛丑上計”即是一場忌賢妒才的政治陰謀,據《萬歷野獲篇》記載:
“至今上辛丑外察。延津李太宰、三原溫御史為政,乃建議:‘外吏亦豈無負才而輕佻者,亦宜增入浮躁,為不謹之次。其降級亦視罪之大小為輕重。’上允之。……其年拾遺,即以浮躁處李本寧憲使,降一級矣。”[8](p.841)
李維楨被看成是“負才而輕佻者”,以“浮躁”的罪名被降官一級。李維楨對此有清醒的認識,在《復徐惟得使君》一書中說:“讀足下書,用王司寇相比許,詢虛名滿天下,足下復乃逐臭爾。仆之拙宦正坐此不虞之譽,非所愿聞于足下。”[9](卷十三)然而,此“不虞之譽”卻伴其一生,在他七十八歲時,還遭排擠,據《明史》記載:“維楨緣史事起用,乃館中諸臣憚其以前輩壓己,不令入館,但超遷其官。”[1](p.7358)錢謙益《南京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李公墓志銘》云:“久之,起南京太常寺卿,稍遷南京禮部右侍郎,升尚書,名曰錄用,實不令與史事。”
其二是正直敢言。李維楨深受其父及岳父影響,為人處事不畏權勢。其父李淑性情耿直,不愿攀附當朝權貴,曾拒絕重相嚴嵩的召見:“江西重相嚴曰:‘聞楚有才士李某者,吾鄉人也,能一見我乎?’公逡巡謝,弗肯往。”[5](卷九十七)李淑祖籍江西吉水,是嚴嵩的同鄉,本可借此同鄉之誼投靠嚴嵩作為獲取升遷的捷徑。可是李淑不屑與之為伍,拒絕了嚴嵩的示好。此后嚴嵩利用權勢,處處壓制李淑,以至于李淑雖精明能干卻無法升遷,被迫辭官歸田。其岳父王宗茂是嘉靖朝有名的直臣,與楊繼盛、沈鏈、徐學詩等一起彈劾嚴嵩,嘉靖三十一年被貶為平陽縣丞,不久辭官歸隱。李維楨為人處事類此,如萬歷十年,沈懋孝主考南京,不慎取中張居正的親戚,遭人誹謗而被謫。此時張居正已敗,然而李維楨并沒有害怕卷入張居正事件,毅然上書為沈懋孝鳴冤。
此外,李維楨為人闊達、不拘小節,一些言論在某些有心人士的刻意傳播下,易得罪當朝權貴。據《明史》(卷二十)劉臺上疏劾輔臣張居正文中曰:“編修李維楨偶談及其豪富,不旋踵即外斥矣。”李維楨當不至于在公開場合議論當朝首輔的家事,然而這卻成為他“乙亥外放”的起因,由此可以看出他遭人蜚語中傷的處境。對于李維楨這種直言不諱、無所顧忌的個性,妻子曾多次勸誡他說:“君與人交淺而言深,蕩佚簡易,猜防絕疏,屬有所思,或廢揖讓。”[9](卷十七)好友陳于陛也規勸他慎言寡交,但他卻從來不放在心上,終導致仕途幾經挫折,或外放、或降職、或辭官。
二
李維楨從小生活在賈風鼎盛的湖北省竟陵皂角市,其地農十之二、賈十之八、儒百之一。踏入仕途后,李維楨沒有囿于門戶之見及傳統士大夫的等級觀念,交友范圍非常廣泛。就隆慶、萬歷間文壇而言,前輩如王世貞、汪道昆、張九一、張佳胤、吳國倫、王世懋等,同輩如于慎行、焦 、湯顯祖、屠隆、胡應麟等,后進如袁宏道、鐘惺、譚元春等與李維楨均交情匪淺。除此之外,在李維楨的交游中占較大比重是山人等布衣之輩。后人評價他“賓客雜進”、“交游猥雜”即源于此。有明一代,隨著人口的增長,科舉制度的發達,讀書人日漸增多,但科舉的錄取名額卻缺乏相應的增加。在僧多粥少的環境下,大量士子或在科舉中失利,或不滿于科舉制度,于是棄舉學詩,山人的隊伍迅速膨大。到萬歷之季,甚至出現了“山人遍天下”的奇特社會現象。李維楨為人樂易闊達,重氣輕財,與人交往不論其身份地位,因此山人多愿與之結交。其宦跡遍布大江南北,每至一處,均與當地的山人結交,在其《大泌山房集》中,收入了大量為山人而作的詩序、壽序、墓志銘、象贊、題跋等。
李維楨對山人有其評價標準,《何無咎詩序》云:
“今山人稱詩者,在所不乏。余或不識其人,即識其人或故為博士弟子員,或入太學上舍,于山人名義不類。而交游中若吳人王承父、葉茂長、曹子念、方仲美、俞羨長,皆布衣崛起,無所因籍,稱山人殊當。”[2] (卷二十四)
何白,字無咎,號丹丘,永嘉人。工畫山水竹石,能詩,有《汲古堂集》行世。在李維楨看來,“布衣崛起,無所因籍”方是山人本色,而一些博士弟子、太學生自稱山人,則名不副實,不倫不類。李維楨對于混跡于山人中的敗類深惡痛絕,認為他們既無文才,又無品德,為人虛誕放肆,撥弄是非,導致士大夫諱與山人交。但真正的山人如汪明生之輩與他們則截然不同:“所居爐香茗碗、胡床皮幾,載酒抱琴而過者,非問學則賞音之朋也。不殉名亦不逃名,不避俗亦不忤俗,不諂上交亦不瀆下交。”[2](卷二十四)由此描述可知,真正的山人生活是雅致的,精神是自由的,人格是獨立的。對于這些山人,李維楨非常樂意與他們交往,互相酬唱。
當他晚年漂泊異鄉,與當地名流山人交往則成為一種慰藉。《陸無從集序》云:“己酉以急難僑寓廣陵,始奉無從杖履也。……廣陵人言:肩吾罷相,折簡召無從,無從謝不往。其方軌如此,而獨曲節下余,恨相見晚,招余入淮南社,相唱酬已。”[2](卷十三)陸弼,又名君弼,字無從,江都人,有《正始堂集》。能得到這位敢于拒絕輔相沈一貫邀請的高士的青睞,李維楨頗感自得。更讓他引以為豪是一生中能結識大江南北有才華的山人:“江南北逢掖之士,以文名者,江都陸無從,吳門張伯起、王百 ,新都汪仲嘉,余皆與之游。吳興吳允兆相聞久而相逢晚。頃者余客金陵,允兆買舟過訪,聚談三月而去。”[2](卷三十五)張鳳翼,字伯起,長州人,嘉靖四十三年舉人,有《處實堂集》等。王稚登,字伯 、百 ,擅詞翰之席者三十余年,有《王百 集》等。汪道會,字仲嘉,歙人,汪道昆從弟,有《小山樓稿》。吳夢陽,字允兆,歸安人,稟性強直,不避權貴,有《射堂詩鈔》。這些人均才華橫溢,聞名于世,李維楨能“皆與之游”,可謂是非常難得。
沈德符《萬歷野獲篇》對李維楨好與山人交游的原因有所揣測:“此輩率多儇巧,善迎意旨,其曲禮善承,有倚門斷袖所不逮者,宜仕紳溺之不悔也。”[8](p587)沈德符認為李維楨愿與山人交,其原因并非如李所言是為了使他們能以文墨糊口,而在于山人擅長奉承,能投人所好。其實,沈德符誤解了李維楨。在李維楨所交山人之中曾有人批評過他:“公(李維楨)才不遜古人,亦落言 州、太函窠臼耶。”對此批評,“本寧拱手嘆服” [10](p632)。此批評者為程可中,字仲權,休寧人。當程可中去世后,其子因家貧向李維楨求助,李維楨割潤筆之資為助,可見其胸襟氣度,并非好諛之人。李維楨在《戴瞻侯詩題辭》中說:“億兆之人,無官者十居其九,豈皆高士哉?今之所謂高士者皆名山人,而山人多以詩自高,要以冀薦紳唇齒為糊口計。”[2](卷一百二十九)李維楨正是因為欣賞山人的才情以及同情山人的困境,方才提攜山人。李維楨非常重視與山人間的真摯友情,晚年客居金陵時,他在《贈陸無從》一詩中說:“幸托布衣交最貴,罷官殊勝上揚州。”盡管他的仕宦之途頗以此受人誣染,卻從不介意。
三
對于自己的仕途不順,李維楨深有感觸:“金紫參藩二十余,白頭林下奉除書。少年顏駟空成老,圣主恩深漢不如。”[2](卷六)一個“空”字蘊涵了他多少感慨與委屈,眨眼間已由翩翩少年變成白頭老翁,滿腔抱負卻始終沒有機會得到施展,只能獨自惆悵。萬歷中、后期,政治日益腐敗,上下隔絕,礦稅橫征,縉紳樹黨,明王朝走向它最黑暗、迷亂的時期。儒家“濟世”的社會環境已經消失,大量士人不再愿為了微薄的俸祿而遠離故土親人,卷入官場的紛爭,忍受官場種種繁文縟節的束縛。他們開始追求一種適意的生活,把自我與社會相對隔離開來,專注于自我滿足,尋找生活的情趣。
袁中道說:“人生貴適意,胡乃自局促。歡娛極歡娛,聲色窮情欲。”[11](卷二)其“適意”在于縱情享樂,完全放縱欲望。袁宏道則羨慕“適世之人”,在《與徐漢明書》中說:“其人甚奇,然亦甚可恨。以為禪也,戎行不足;以為儒,口不堯、舜、周、孔之學,身不行羞惡辭讓之事,于業不擅一能,于世不堪一務,最天下不要緊人。”[12](p.218)袁宏道向往這種完全放棄社會責任、享受世俗歡樂、精神超脫自由的生活方式,在寫給友人的信中每每述說當縣令之苦,后終辭官,隱居柳浪別墅。
李維楨作為館閣文人,儒家“兼濟天下”的理想破滅后,怨而不怒,轉而向道家、佛家尋求心理慰藉,他暢游天下名山,在佛教圣地五臺山的暮鼓晨鐘中體悟到“心自清涼境自幽”[2](卷三)的禪境。與三袁有所不同,盡管想超越禮法的束縛,但儒家教義對他仍有較強的約束力,有時因種種緣故解職了,獲得了暫時的自由,但一旦朝廷征用,他必然放下閑雅自適的生活去完成其社會責任。因此,他只能在個體生命的滿足與社會道德規范之間尋求一個平衡點——“心自清涼境自幽”的自適心態。王世貞稱贊他 “進而不奪其才,退而不奪其志” [5](九十七),做官時則在其位謀其政,政務之余則專心著述,悠游山林。
盡管李維楨的仕途屢遭挫折,但他并不自持為翰林學士的身份而輕視吏事,也不因命運多舛而荒于政務,而是兢兢業業做好本職工作。事實上,李維楨擁有經世致用的才干。早在閣試時的策論如《春和賑貸議》、《閩廣善后事宜議》等文中即顯現出他治世的才華。在他浮沉外僚的幾十年間,他認真做好刑名、錢谷、版筑、甲兵等與著書立說完全不同的工作。萬歷三年,參議陜西,駐扎 昌。為抵御吐蕃的入侵,增筑城墻北部,開東西北三門,并建樓其上。萬歷六年,督學關西,視察寧夏之儒學時,發現“寧夏諸生無廩食”,乃提出創議,希望能改善諸生的待遇。萬歷二十八年,任浙江按察使,時逢浙妖趙一平、陳天寵、王氏叛亂,在其他官員互相推諉之際,挺身而出,與徐、淮備兵使互通有無,平定了叛亂。萬歷三十四年至萬歷三十七年間,李維楨在山西任參政、按察使,以斷案才能及愛護百姓受到當地百姓的稱贊。期間,他選拔人才編纂《山西通志》,并親自加以考核,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山西通志》卷八十六云:
“李維楨字本寧,湖廣京山進士,由庶吉士授給事中,歷提學副使,所至有聲。萬歷間升山西按察使,明斷如神,不事苛刻。每以弼教明刑為心。敦請耆儒纂修《山西通志》,親加考核,當時稱為信書。”
此外,李維楨曾多次入闈比試,為朝廷選拔人才。因為能公正無私,唯才是舉,其門生大多聞名一時,如陳長祚、葉向高、顧起元等。
在《小草三集自序》中,李維楨自述了將文集命名的原因:“名之‘小草’,云‘處則遠志,出則小草’,取晉人語自嘲爾……草自小耳,不出山與出山何異?”“遠志”、“小草”本是一種藥草的兩種名稱,“處則遠志,出則小草”的典故出于《世說新語》,李維楨以小草自喻,自比于東晉不愿出仕的謝安,愿隱居山林,專心著述,以此成一家言,傳聲名于后。對于官位權勢,他并不眷戀,反而認為此會妨礙著述,阻礙傳聲名于后世的理想。當他解甲歸田時,不同于一般不得志之文人才子浸淫酒色,而是“簾閣據幾,焚膏秉燭,捃摭舊聞,鉆穴故紙” [7](p.1298),精心鉆研學問。他在《小草三集自序》中敘述家居生活“獨不勝杯酌,不善博弈,不問家人生產作業”,只是“取家中藏書,校讎諷誦”。因此他的文名日重,即使杜門在家,也有許多文人特意到其家鄉向他請教。
李維楨在政務之余,熱衷于暢游山水。其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之名山勝水,“東吊鸚鵡,歌黃鶴,陟匡廬,泛彭蠡”,“宿黃山白岳,下錢唐”,“泛太湖”,“循洞庭,升衡嶺,度大庾而謀宿羅浮”[5](卷四十七)。甚至在七十歲時還“入嶺南覽羊城、龍編、魏沱、陸賈、安期生、葛洪諸勝跡而歸”[2](卷三十五)。即使是杜門在家,也將讀書處修建于環境清幽的觀音崖,古木峭壁,高瀑竟響,李維楨與鄉中隱士優游其間,“敲棋呼盧,相與酣飲,或踞石而臥,掬泉而浣,倚杖放歌”[2](卷八十七)。遠離塵世的喧囂,忘記世俗的紛爭,忘情于山水之間,豈不樂哉!
綜上所述,李維楨才華出眾,少年時科舉道路順利,弱冠即登朝,但才高遭妒,二十九歲后命運多舛,仕途積薪,曾輾轉于荒涼艱苦之地為官數十年,甚至多次被迫辭官歸田,無法實現濟世的理想。作為館閣文人,傳統的儒家處事之道深深影響著他,盡管他的理想追求與現實之間存在著深刻的矛盾,他卻不可能完全放棄社會責任而完全張揚自我,只能在個體生命的滿足與社會責任之間尋求平衡,以“心自清涼境自幽”的自適心態來追求屬于自己的適意生活:為官時在其位謀其政,做好本職工作,完成社會責任;政務之外則追求自我生命的滿足,廣交布衣、專心著述及優游山林。這種在人生得失悲歡的際遇中體悟出的成熟圓融心態,充滿了儒道釋合一的禪理,映射出了晚明一些士人群體的精神風貌。
注:2007年江西省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晚明詩學思潮與李維楨詩學研究(07WX22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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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徐利英,女,1979—,江西宜黃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文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