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通過分析發現,《龍筋鳳髓判》的用典呈現出多用語典、以類相從等多種特色,四庫為“隸事而作”的說法有一定依據。
關鍵詞:隸事 語典 以類相從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關于張 的《龍筋鳳髓判》,以南宋洪邁和清代《四庫全書總目》中館臣的評價最為人關注。洪邁在《容齋隨筆》里批評說:“是當時文格,全類俳體,但知堆垛故事,而于蔽罪議法處不能深切,殆是無一篇可讀,無一篇可味。”此說影響甚大。到了清代,四庫館臣在《全書總目》中給以全新評價,認為“其文臚比官曹,條分件系,組織頗工。蓋唐制以身、言、書、判詮試選人”。針對洪邁的說法,《四庫總目》特為之辯解說:
“居易判主流利,此則縟麗,各一時之文體耳。洪邁《容齋隨筆》嘗譏其堆垛故事,不切于蔽罪議法。然 作是編,取備程試之用,則本為隸事而作,不為定律而作,自以征引賅洽為主。言各有當,固不得指為 病也。”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解釋:“其名似乎法家,實則隸事之書。蓋唐制以判試士,故輯以備用也。”將《龍筋鳳髓判》歸為類書,并非自《四庫全書》始,早在《宋史·藝文志》中,就已經把它與《初學記》等放在一起了。四庫全書對《龍筋鳳髓判》的評價被多數人認為比較公允,它指出了《龍筋鳳髓判》的幾個特點:體例上,“臚比官曹,條分件系”;其成書與唐代的“身、言、書、判詮試選人”有密切關系;文風上“縟麗”;寫作目的是“為隸事而作”,“實則隸事之書”。
初唐時期盛行編輯類書,以供寫作者模仿查檢和提供辭藻故事。就文人而言,都把能參與國家類書的編輯看作是莫大的榮譽。張 的《龍筋鳳髓判》在編排體例上,“官領其屬,事歸于職”,確實應該說受到了類書的啟發,有著類書編排的影子。但是,毫無疑問,四庫全書并不能根據體例和其“堆垛故事”的特點就說它“實則隸事之書”,因為,初唐時期的科舉選士之判文,受當時盛行的六朝縟麗文風影響,典故都特別多。《全唐文》中有崔融的《對沉書穿床判》一道,崔融也是初唐時代的人,其活動年代與張 大體相近。我們可以把他的判與張 的做一對比:
崔融:孔安家承闕里,訓習淹中。黃叔度之平生,朱買臣之故事。康成進德,斯覽卷于八千;士安行道,愿加年于數百。邑宰職當訓俗,務在化人。管幼安之藜床,莫欽高義;王君公之板榻,靡尚真規。縲 冶長,昔聞其事;鞭撻 越,今見其人。徒有望于勸農,終致慚于勵學。廉使親承圣旨,肅事澄清,一字之褒,人知激節;片言之貶,士識愧心。附狀稱不,優賢據理。自須慚德,更懷文過,須是提刑。
再看張 《龍筋鳳髓判》中的《尚書都省二條》之二:
王隆忝沾趨吏,幸列胥徒。祿雖給于斗儲,官未階于尺木。雞卵之饌,雖避嫌疑,鵝目之錢,若為窺覘。每受一狀,皆取百文,未申疵面之功,翻起黑頭之患。獵青鳧之小利,觸驄馬之嚴威。因事受財,實非通理,枉法科罪,頗涉深文,宜據六臟,式明三典。
不難看出,崔融的判明顯也有“堆垛故事”之特征,140多個字里光事典就用了8個。與崔融相比,張 的判只是有些艱澀的語典,其他方面二者并無區別。顯然,以篇中用典的多少來判斷是為隸事而作,是站不住腳的。
那么,四庫全書根據什么說《龍筋鳳髓判》是為隸事而作?為搞清這個問題,我們需把它的用典情況作一個全面的考察。
在《龍筋鳳髓判》中,77道較完整的判文用典最少的是《吏部》第二條(王見山有策略),全文91個字,用了5個典故(用典以程濤、郭成偉《校注》為依據),語典“戎昭”1個,出自《左傳》;事典4個,張良、陳平出自《漢書》,觀丁父若俘出自《左傳》,李左軍與韓信出自《史記》。《親蠶》用典最為繁密,223個字用了28個典,其中事典2個,語典26個,主要出自《論語》、《周禮》、《禮記》、《漢書》、《詩經》、《宋書》、《楚辭》和揚雄《甘泉賦》、《解嘲》及吳均《續齊諧記》等。《太樂》一條,390字左右,篇幅最長,76個小句構成的24組駢句,用典39個。也是全書用典最多的一道。其他用典都在10到30個左右。
統計分析發現,《龍筋鳳髓判》用典有如下特色:
第一,語典多于事典。
《龍筋鳳髓判》多用語典。如《考工》用典22個,故事類有6個:覺朱邑之廉名出自《漢書》“朱邑為大司農,廉潔守節”;黃霸出自《漢書》“黃霸治行尤異”;贈金蛇出自《后漢書·杜喬傳》“永昌太守劉君世以金蛇遺梁冀”;獻璧馬出自《淮南子》“虞公好寶,而晉獻以壁馬釣之”;九品之宜出自《三國志·魏志》“陳群為尚書,制九品官人之法”;嚴助出自《漢書》“嚴助拜會嵇太守無善聲,武帝招之,助恐,上書原奉三年計最。”語典14個:“同力度德”出自《尚書》;“明試以功”出自《尚書》;“三載考績”出自《尚書·舜典》;“六府孔修”出自《尚書·禹貢》;“激揚清濁”出自《漢書》;“才行”出自《后漢書》;“黜陟幽明”出自《尚書》;“含香”出自《唐書》;“染翰”出自《漢官儀》;“政以賄成”出自《左傳》;“黷貨之夫”出自《左傳》;“驕淫”出自《尚書》;“蒼蠅迷黑白”出自曹植詩;“素將丹青”出自《周禮》;“考殿最”出自陸機《文賦》;“水鏡”一句出自《道藏定觀經》。
篇幅最長的《太樂》一條39個典中,只有師曠、延陵、魏文帝、孔子、伶倫、杜夔、荀助7個事典,其他32個全是語典。語典是駢體追求藻飾的主要手段,四庫說張判“縟麗”,大概緣此。
第二,單篇的類從性。
《龍筋鳳髓判》中的隸事,在一篇中多能將就一件事件相關的典故索羅組織在一起,如《刻漏》:
漏生夜睡不覺失明天曉已後仍少六刻不盡鐘鼓既晚官司失朝挈壺所掌,司刻成班;銅史分曹,金徒啟位。陰蟲成魄,恍惚如神;靈蛇吐津,希夷若鬼。日不藏往,晦明之所莫違;月不爽來,寒暑由其順序。自三苗亂政,五霸任權,史官喪紀,疇人廢業,孟陬於焉舛候。攝提所以乖方,五夜不分,六日無辨。圣朝修百王之弊政,舉千載之頹綱,龍首應時,雞人合節。大小之候,共砌莢以凋榮;昏旦之期,逐宮槐而舒卷。二分二至,無虧余遂之蹤;大馀小馀,允葉容成之度。何得漏生弛慢,吐號乖宜?朝官顛倒於衣裳,街吏失期於鐘鼓。齊君望曉,莫聽鐘聲;京尹失時,空奔馬足。漏司乖錯,準法論刑。
從“挈壺所掌”開始,道“大馀小馀,允葉容成之度”,這么長的一段,幾乎把古書中所有有關刻漏的文字都搜集來,“挈壺所掌,司刻成班”出自桓譚《新論》;“銅史分曹,金徒啟位”、“靈蛇吐津,希夷若鬼”、“月不爽來,寒暑由其順序”出自陸 《刻漏銘》;“陰蟲成魄,恍惚如神”出自陸機《刻漏賦》;“日不藏往,晦明之所莫違”語出《易經》;“自三苗亂政,五霸任權,史官喪紀,疇人廢業”,出自《漢書律歷志》;“孟陬於焉舛候。攝提所以乖方,五夜不分,六日無辨”,出自《漢書律歷志》;“舉千載之頹綱,龍首應時”,出自《后漢書·張衡傳》;“雞人合節”出自《周禮》;“大小之候,共砌莢以凋榮”,出自《東京賦》;“昏旦之期,逐宮槐而舒卷”,出自《五經要義》;“二分二至,無虧余遂之蹤”,出自《左傳杜預注解》;“大馀小馀,允葉容成之度”,出自《史記》。這些典故,就漏生失職這件事情而言,并沒有多少必要的聯系。
再看《太醫》:
大醫令張仲善處方進藥加三味與古方不同斷絞不伏云病狀合加此味仰正處分,五情失候,多生心腹之災;六氣乖宜,必動肌膚之疾。絕更生之藥,必藉良醫;乏返魂之香,誠資善療。張仲業優三世,方極四難,非無九折之能,實掌萬人之苦。郭玉診脈,妙識陰陽;文摯觀心,巧知方寸。仙人董奉之靈杏,足愈沈疴;羽客安期之神棗,攻茲美。華陀削胃,妙達古今;仲景觀腸,譽聞寰宇。圣躬述譴,謹按名方;肅奉龍顏,須窮鵲術。豈得不遵古法,獨任新情?棄俞跗之前規。失倉公之舊軌。若君臣相使,情理或通。若畏惡相刑,科條無舍,進劾斷絞,亦合甘從。處方即依,誠為若屈。刑獄之重,人命所懸。宜更裁決,毋失權衡。
從“五情失候,多生心腹之災”到“仲景觀腸,譽聞寰宇”,說的是身體生病的中醫原理和古代的著名良醫,這些與張仲事件說沒關系也多少有一點,說有關又實在沒有必然的聯系。以上所引兩例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通過張的搜羅堆積我們把有關刻漏的書本提法和古代良醫和神人醫病的典故都找到了。
第三,依據所判事件、所屬性質組織相關性質典故。
在《龍筋鳳髓判》中,多數篇中的典故都出自史書,少量出自子、集。但是有兩道判卻比較特別,它們主要來自佛經類。祠部有兩條,條一是僧院受賄濫度人,20個典故一個來自《春秋》,一個來自《初學記》,一個來自《隋書》,一個來自《史記》、一個來自《楚辭》,其他15個分別來自《涅磐經》、《釋加如來成道記》、《釋典》、《高僧傳》、《維摩經》、《釋老志》、《楞嚴經》、《四十二章經》、《王巾頭陀寺碑》、《瑞應經》、《法門頌》、《凈土十要》。條二主要出自《僧肇論》、《六祖壇經》、《法華經》、《法華經鈔》、《華嚴經》、《佛祖統記》、《無量壽佛經》、《釋法琳破邪論》,多是與佛家有關的經書。
此外,《公主》條一,是裁決少公主出嫁的規格超出了長公主。這道判詞的典故出自下列古籍:《文選》、《初學記》、《山海經》、《水經注》、《詩經》、《毛詩外傳》、《漢武內傳》、《異苑》、《韓詩內傳》、《詩序》,多是文學性質的書;而《公主》條二是山陽公主為子求官,這道判文用典除有一個出自《詩經》、一出自《山海經》外,其他7個典故全出自《史記》、《后漢書》、《漢書》史書類書籍。
這是《龍筋鳳髓判》中根據內容性質決定典出處最明顯者。其他多沒這么明顯。當然,這種出典性質的類叢性或者是內容決定,可能與作者有意識地安排無關。
《龍筋鳳髓判》用典甚多,但可發現各篇用典很少出現完全相同的情況。即使有同一典故多用的情況,也是盡可能地變換語詞。筆者費很大功夫,只找到以下幾個算是重復使用的詞語。“鳳池”一詞,在兩道判中出現,一是“中書省”第一條,有“鳳池清切”,此后在《將作監》中以“鳳池青鎖”出現。“青鎖”一詞,一個是“鳳池青鎖”,一個是《門下省》“沉沉青鎖”。故事典“裴楷”出現兩次,一是在《中書省》二有“裴楷之英姿肅肅,朝野羽儀,魏舒之容止堂堂,群寮領袖”,《吏部》一里有“居晉則裴楷清通,王戎簡要”。“畫餅”一典,《吏部》一有“鏤冰之子,萬眾不可濫收,畫餅之夫,百選尤其堪總”,在《考工》第二條則以“徒招畫餅之譏,終致舉肥之誚”說出來。“戎昭”一詞,在《司勛》中是“早習戎昭”,在《吏部》第二條中仍出現“早習戎昭”。這是一個完全重復的。
在《龍筋鳳髓判》各篇中找到相同的隸事是很難的。這也可以看出張 涉獵的書籍非常廣泛。根據筆者粗略統計(按郭成偉點校本),所涉書籍共有一百多種,出現頻率最高的主要是《漢書》、《周禮》、《后漢書》、《禮記》《史記》、《論語》、《尚書》、《國語》、《晉書》、《左傳》、《三國志》、《管子》、《孔子家語》、《抱樸子》、《爾雅》、《梁書》、《春秋公羊轉》、《易經》、《詩經序》、《文選》、《穆天子傳》、《風俗記》、《續晉陽秋》、《魏略》、《山海經》、《漢武內傳》、《釋名》、《北史》、《初學記》、《北堂書鈔》、《詩經》、《楚辭》、《淮南子》、《韓非子》、《十洲記》、《世說新語》、《物理論》《帝王世紀》、《拾遺記》、《古今注》、《廣志》等,史書占多數。
從以上情況看,《龍筋鳳髓判》用典有多種特征,稱其“本為隸事而做”,顯然有一定的根據。如果考判者事先將《龍筋鳳髓判》內容背熟,那么在寫作用典中一定會大受裨益。
注:本文系“2008年貴州省教育廳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唐代判文文學研究’”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洪邁:《容齋隨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
[2]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華書局,1997年。
[3] 董浩:《全唐文》,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作者簡介:譚淑娟,女,1965—,河北承德人,博士,編輯,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貴陽學院學報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