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李商隱在他創造的蘊藉深沉、綺麗婉曲的愛情詩國中,塑造了三位美麗多情、慧心麗質的女性形象,在這些美艷凄婉的千古絕唱的人物形象上抒發了詩人的纏綿悱惻、柔腸寸斷的愛情。
關鍵詞:李商隱 愛情詩 女性形象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在繁盛的唐詩史上,你可以為李白、杜甫開辟了前所未有的恢弘的盛唐氣象而驕傲;也可以為韓愈開辟了以非詩為詩、不美為美的新境而自豪;甚至還可以為筆補造化的李賀頻頻覓詩于荒郊古墓,苦吟成癖的賈島常常流連于幽寺古剎的晚唐局狹光景而哀嘆;你還不得不為李商隱纏綿悱惻、柔婉深沉的愛情絕唱而迷醉。李商隱的愛情詩寫得形象美麗,深情綿邈,蘊藉含蓄,表現出一種對于愛情的刻骨銘心的追求。他的愛情詩多情而不輕薄,艷麗而不膚淺,既風流華美,又蘊藉深沉,體現出李商隱愛情詩特有的風格。其獨特的綺麗蘊藉的風格,不僅在晚唐的詩壇上獨樹一幟,放射出奇麗的光彩,而且對后代詩歌的發展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但是,“文學來源于社會生活”,“一切時代的文學作品,一切種類的文學作品,不管它們的內容如何復雜、神奇,都來源于社會生活”。創作必須植根于現實生活中,沒有實際的生活體驗,就不可能有真實生動的情感抒寫。李商隱如果沒有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情生活,他是無法寫出纏綿悱惻、柔婉深沉的愛情絕唱的。
據李商隱研究專家考證:與李商隱產生過刻骨銘心的愛情的女性主要有三位:她們是女道士宋華陽、小家碧玉柳枝和妻子王氏(即王茂元之女)。
一 已在紅塵外,又落風塵中——道山仙姑宋華陽
宋華陽是在河南玉陽山西峰靈都觀修道的女道士。這是一位美麗多情、敢于沖破封建樊籬、追求愛情幸福的勇敢姑娘。而李商隱也于23歲時到玉陽山東峰學道。東西兩峰的來往,使李宋兩人很快雙雙墜入情網。他們渡過了人生最美好而又短暫的初戀時光。但是這種不容于封建禮教和道規的偷歡終因女方懷孕而敗露。李義山被逐下山,宋華陽被返回宮。但是這段真誠的初戀是沒齒難忘的。這種刻骨銘心的愛非但不會消亡,反而愈燒愈旺。這對鐘情懷春的熱戀男女,在愛情遭到挫折,生命伴隨無盡的相思而寸燃寸斷時,在希望與絕望、幻想與現實的對立中,生死不渝的愛情呈現出迷人的犧牲光彩,如同煉獄之中燃燒的火鳳凰格外醒目,格外凄美。就這樣,愛情詩中戀情無望和哀痛的旋律構成了,詩歌纏綿凄惻的悲劇美也構成了。請看《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該詩劈頭一句“相見時難別亦難”,仿佛一聲沉重的心靈嘆息,說盡了離情別恨。頷聯春蠶蠟炬,到死成灰。比喻中寓象征,至情至性,已經超越愛情而具有執著人生的永恒意義。到死、成灰、絲盡、淚干,充滿了悲劇情調,甚至帶有悲觀絕望的色彩,但正是在這種仿佛是絕望的悲哀痛苦中透露出感情的堅韌執著,既悲觀又堅定,既痛苦又纏綿。明知思念之徒勞與追求之無望,卻仍然要作無窮無盡的無望追求;明知思念與追求只能使自己終生與痛苦為伴,但卻心甘情愿背負終生的痛苦去作無望的追求。把殉情主義精神表現得如此深刻而富于悲劇美,在詩歌史上亦不多見。頸聯于細意體貼關注中見兩心眷眷,兩情依依。末聯是近乎無望中的希望,更見情之深摯。他把愛情純化、升華得如此明凈而又纏綿悱惻,在古代詩歌中也是罕見的。又如《重過圣女祠》:
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
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
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
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
此詩作于兩人戀愛關系終結后作者多年后重回靈都觀所作。
白石做成的巖痱上長滿了綠苔,人跡罕至,離開后久久不能得歸,現在早已人去樓空,一派蕭瑟。一春柔柔夢雨在瓦間輕輕飄灑,盡日習習靈風吹不起屋旁的道旗。昔日所戀之女道飄搖無定所,不過多久就不知所蹤。面對此景,不禁想起自己曾經在這學道的時光與華陽的一段美麗而凄楚的愛情。再如其《無題二首》之一: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這首詩寫作者對遠隔天涯的華陽的思念。首聯寫當初遠別時對方曾有重來的期約,結果卻徒為“空言”,一覺醒來,蹤跡杳然,但見朦朧的斜月空照樓閣,遠遠傳來悠長而凄清的曉鐘聲。事實上華陽也并“非空言去絕蹤”。據說義山晚年,華陽到了長安,義山仕途多舛,投在一個鹽鐵轉運史手下當個小官,華陽知道后多次捎信,要與義山見面以敘舊情。
頷聯出句追溯夢中的情景。夢境往往是人們美好愿望的反映,遠隔的雙方只有在夢境中才得以越過萬重蓬山的阻隔而相會;但夢境又畢竟離不開真實的現實,所以緊接著夢中短暫的歡聚而來的還是難堪的遠別和不能自制的悲泣。這樣的夢,正反映了遠別所造成的深刻的心靈傷痛,也更強化了刻骨的相思。因此,夢醒之后不假思索而至的第一個沖動就是給對方寫信。
最后一聯用劉晨重入天臺尋覓仙侶不遇的故事,點醒愛情間阻的主題。通過前六句對遠別之恨和相思之苦的反復描繪和渲染,集中突出了天涯阻隔之恨的蕩氣回腸的藝術力量。
二 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小家碧玉柳枝
如果說與宋華陽沒有結果的愛情給義山留下了錐心之痛。那么對于柳枝姑娘的愛戀,則更讓義山抱憾終身。真所謂“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
據記載,有一年義山和他的朋友進京趕考,宿在洛陽西郊,因一首《燕臺》詩而引出又一段風流孽緣,再一次讓義山品嘗了愛的苦澀。義山為此寫了大量的紀念柳枝的詩,即為《柳枝五首》:
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
本是丁香樹,春條結始生。玉作彈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長,碧玉冰寒漿,東陵雖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蓮葉浦中干,錦鱗與繡羽,水陸有傷殘。
畫屏繡步障,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
這五首詩展示了詩人對愛情的真誠深摯,傳達出他對柳枝的深深思念,悉心體貼,并為她的命運深深擔心,也為自己不能與她結合而感到無盡的遺憾。
從這些詩我們可以看出,柳枝姑娘實在是一位慧心麗質、風流韻致、婀娜多情的奇女子。怪不得讓多情的詩人為她牽腸掛肚。又如《贈柳》:
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
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
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
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李商隱對柳枝是極有感情的,在他的詩集中,詠柳詩多至十幾首。這首詩表面上看只是描寫柳的繁茂景象,蓬勃生機,寫她的婀娜多姿,體態輕盈。仔細玩味,又會發現它既是寫柳,更是寫人,字里行間,仿佛晃動著一位窈窕女郎的倩影,風流韻致,婀娜多情,非常逗人喜愛。這就是詩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柳枝姑娘的形象。詠柳即詠人,對柳的愛憐不舍,即是對其所愛之人的依戀與思念。再如其《妓席暗記送同年獨孤云之武昌》:
疊嶂千重叫恨猿,長江萬里洗離魂。
武昌若有山頭石,為拂蒼苔檢淚痕。
這首詩的大意是:君此去武昌,一路上,疊嶂千重,恨猿哀鳴,定當更加悲傷,長江萬里江水洗不去離人的憂愁的魂魄。到了武昌如有山頭望夫石,請你幫我拂去她臉上的蒼痕,抹去她眼中的淚水,傳達我對她的深深歉意。這首詩催人淚下,讀之令人心酸。如果沒有這段讓他柔腸寸斷、抱憾終生的感情經歷,怎能寫出如此蕩氣回腸的不朽詩篇?
三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相濡以沫的愛妻王氏
也許是上天對于天才的恩賜,義山悲傷的心靈不久就被愛神的關愛撫平。
史載,唐開成二年(公元837年),二十七歲的義山參加了博學宏詞科的考試,想籍此獲得官職。但錄取并擬授官職后卻意外地被中書駁下。第二年暮春,應涇原節度使王茂元之邀來到涇原,擔任幕僚。茂元愛其才情,將小女兒許配給他。從此開始了一段堅貞不渝的愛情。如:
照梁初有情,出水舊知名。
裙衩芙蓉小,釵茸翡翠輕。
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
莫近彈棋局,中心最不平。
詩前四句寫妻子如出水芙蓉,服飾華貴,嬌美無比。后四句寫她對丈夫的關心,為丈夫的落選而含恨不平。詩人與王氏初婚相愛,情同知己。義山一生珍視王氏的愛情,至死不渝,這首《無題》詩已初露端倪了。我們也從這首詩中看出王氏是一位如出水芙蓉般美麗、又對丈夫關懷體貼、柔情似水的女性形象。是一位患難與共,心心相依的賢妻良母!
王氏與李商隱婚后過的是清寒生活。夫妻倆清貧相守,更顯得關系純潔,更顯示出出身高貴的王氏對丈夫才學人品的高度信任。為著功名與生計,義山婚后一次又一次地離別愛妻: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在這首詩中,夜雨潺潺的秋池,寒風凄凄的巴山,撩撥起詩人無盡的相思,卻又成為愛人之間無法剪燭西窗的阻隔。然而何時能相聚呢?一朝一夕的期盼,又在一季又一季的寒秋夜雨中冷卻凝滯。短短的四句詩,李商隱卻將“過去的問與答”“此刻寫詩的情景”“對以后的憧憬”和“未來對現在的回想”四個不同的時空,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在技巧上,羚羊掛角,不落痕跡;在文思上,玲瓏飛馳,境界高遠;在文辭經營上,首句有“問”,末句有“話”,再加上夜來綿綿的雨灑秋池,只醉得人情思不絕,感傷留戀,真可稱得上千古絕響。
多年的離別漂泊,忍受著離別的痛苦。等到大中五年春夏間罷幕歸京,愛妻王氏已病逝。可憐妻死之前,夫妻竟未來得及見上一面:
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
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
這是詩人的第一首悼亡詩。這些面對亡妻的內心獨白包含著詩人坎坷的仕途經歷。“憶得前年春”,指大中三年的春天,李商隱被選為正九品下階的 尉。“未語含悲辛”,夫妻的相見又分別,人生的艱辛痛苦,千言萬語,唯有兩心相知,難以言表。為著理想,亦為生活,他于大中三年的冬天,又別離妻子遠赴徐州。當大中五年春夏間王氏病重,他罷官歸京時竟未能與愛妻見上最后一面。房中唯有王氏生前彈奏的錦瑟。物在人亡,睹物增悲: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首聯借瑟起興,引出悼亡之意。“莊生”句用“莊周與蝶必有分也,此謂之物化”此取“物化”意,“望帝”句寫自己對王的思念(亦可說王對自己的思念)。“滄海”句言己之流淚。“藍田”乃王的葬處,寫王的魂魄化為煙霧,不可復尋。結尾言此情豈是今天追憶才有,就是在王逝世的當時就已經惘然不堪了。
作為丈夫他感到無限的追悔,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亡魂訴說衷情,但他的妻子地下有知嗎?
密鎖重關掩綠苔,廊深閣迥此徘徊。
先知風起月含暈,尚自露寒花未開。
蝙拂 旌終展轉,鼠翻窗綱小驚猜。
背燈獨共余香語,不覺猶歌《起夜來》。
這是李商隱東川歸后在洛陽崇讓宅的追懷亡妻之作。詩人已到了生命的最后階段,但他對于亡妻的懷念卻是與日俱增。崇讓宅乃是其岳父王茂元的第宅,詩人與王氏曾居此處。如今睹物思人,觸景生情。舊時王家第宅密鎖重關,廊深閣迥,荒涼冷清,倍增凄意,此乃情哀而景哀。風起月暈,則朦朧迷茫;露寒花閉,老鼠翻窗。恍惚間妻子余香猶在,似真似夢,神靈可通,獨共心語,不禁吟出《起夜來》的樂府舊題。義山喪妻已六、七年了,他自己亦已走到人生的盡頭,但他仍然是一往情深,他對于愛情的執著專一,真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知人論世,在李商隱的情感世界中除了這位與詩人患難與共,心心相依的賢妻誰能承當之?這是讓人難以承受的愛情之重!這是讓人難以承受的生命之輕!
參考文獻:
[1]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一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
[2] 《文學理論基礎》,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
[3] 《唐詩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年。
作者簡介:
賀佩中,男,1962—,湖南湘鄉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湖南城建職業技術學院科研處。
魏金蘭,女,1965—,湖南湘鄉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湖南城建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