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所說的漢歌不是指現已更名為“短歌”的“五七五七七”格式的詩歌形式,而是專指漢代詩歌中題目里含有“歌”字的詩歌。臣僚文人類漢歌首先從不同的角度表現了封建臣子在極權制壓抑下或不滿或怨望的反抗個性,其次為游子情懷,其三為對國家安寧的贊美。它反映了漢代文人士子的生活與命運、思想與感情,并由此揭示了漢代社會復雜的生活,同時具有歷史的普遍性。
關鍵詞:臣僚文人類漢歌 思想內容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漢代詩歌的命名自有一定的特點,最常見的就是“歌”。兩漢詩歌的繁榮是適應社會各階層生活需要而發展起來的,其主體仍然是與歌舞相結合的藝術形式。因而,這就決定了兩漢詩歌的各階層創作,大都與歌有一定的聯系,《漢書·藝文志》所輯錄的也名為“歌詩”,而不直呼為“詩”,現存兩漢大部分有主名詩篇,也多以“歌”名篇,可以即席演唱。無論是漢高祖的《大風歌》還是漢武帝的《瓠子歌》,或是張衡的《同聲歌》,都是如此。所以鄭樵在《通志·樂略第一》中說:
“古之詩曰歌行,后之詩曰古近二體。歌行主聲,二體主文。詩為聲也,不為文也。浩歌長嘯,古人之深趣。今人既不尚嘯,而又失其歌詩之旨,所以無樂事也。凡律其辭則謂之詩,聲其詩則謂之歌。作詩,未有不歌者也。”
鄭氏以為作詩未有不歌之語,雖然未免絕對化,但是從兩漢詩歌的創作情況來看,不歌之詩確實占少數,這就不同于魏晉以后徒詩創作越來越多的情況,而是一個仍以歌詩為主體(即為聲而作詩,不是為文而作詩)時代,它是中國詩歌發展史上的特殊時代。“歌詩”即是那些可以歌唱可以配樂的詩的總稱。
本文所說的“漢歌”不是指現已更名為“短歌”的“五七五七七”格式的詩歌形式,而是專指漢代詩歌中題目里含有“歌”字的詩歌,相當于狹義上的漢代歌詩。漢歌散見于漢代歌詩中,因此,漢歌的研究也多集中在這些詩歌當中。
漢歌主要包括在漢代楚聲歌、徒歌、樂府詩當中,分類有很多種。漢歌從產生作家群體上進行分類,可分為帝王與貴族女子類、臣僚文人類和無作者名的民間類三類。本文主要討論臣僚文人類漢歌的思想內容,此類漢歌集體和個人詩作共有以下50篇:
集體詩作:《郊祀歌》十九章。
四皓《歌》,司馬相如《歌》、《琴歌二首》,東方朔《歌》,李延年《歌》,商丘成《醉歌》,李陵《歌》,楊惲《歌詩》(拊缶歌),梁鴻《五噫歌》,崔 《歌》,傅毅《歌》,李尤《九曲歌》、《武功歌》,張衡《歌》、《歌》三首、《同聲歌》、《魯生歌》,蔡邕《琴歌》,趙岐《歌》,董少平《歌》,郭喬卿《歌》、《董逃歌》、《皇甫嵩歌》、《儀鳳歌》、《龍蛇歌》、《龍蛇歌》附三首、《引聲歌》、《霍將軍歌》、《怨曠思維歌》、《郭輔碑歌》,班固《論功歌詩》、《古歌》、《北風歌》。
漢代臣僚文人階層在中國詩壇上的出現,一開始就顯示出這個社會群體自身的創作特色。他們大都出身于中下層社會,靠個人的才華與能力去謀求仕進,輔佐君王,施展才華。這支隊伍中的優秀者,也大都是有著遠大理想和宏偉抱負的思想家和政治家。積極用世的人生態度,使這個階層的文人更容易繼承詩騷風格。《詩經》大小雅中關心時政的貴族詩人是他們的榜樣,屈原也是他們的楷模。
在展開討論之前,需要對《郊祀歌》的幾個基本問題予以先行說明。第一,本文所論漢《郊祀歌》是指《史記·樂書》所謂“至今上(漢武帝)即位,作十九章”的《郊祀歌》十九章。我們知道,通常所說的“郊祀歌”,除了漢武帝時期的《郊祀歌》之外,還有《靈芝歌》一篇。但《靈芝歌》并未與《郊祀歌》十九章以及宗廟樂歌如《安世房中歌》同列《漢書·禮樂志》,也未入郭茂倩《樂府詩集》之古辭,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將之劃歸班固名下,題《論功歌詩》,因此本文將之歸為班固詩。
關于《郊祀歌》作者,筆者采用比較通行的說法,認為是司馬相如等人集體創作的結晶。
臣僚文人類漢歌的思想內容首先從不同的角度表現了封建臣子在極權制壓抑下或不滿或怨望的反抗個性,其次為游子情懷,其三為對國家安寧的贊美。
首先,個人抒情詩中帶有明顯的反抗個性和哀怨情緒。
在臣僚文人類漢歌中,內容上流露出相當強的帶有封建社會叛逆性格的個人意識,東方朔有“陸沉于俗”之嘆,息夫躬有絕命之辭,梁鴻則終身不仕。有人甚至唱出了“富貴之畏人兮,不如貧賤之肆志”的高歌。這些不得志的文人士子,在這種極權制下,更感到有一種巨大的精神壓力。
東方朔的《據地歌》、李陵的《別歌》、楊惲的《拊缶歌》是這類漢歌的代表。這些漢歌從不同的角度表現了封建臣子在極權制壓抑下或不滿或怨望的反抗個性。東方朔本來自視清高,投于皇帝門下欲有一番作為,可是漢武帝卻將其倡優視之,他又不得不屈從低頭,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下產生了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陸沉于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李陵本為漢武帝時代的大將,抱著馳騁疆場、殺敵封侯的忠心北戰匈奴,卻因援軍不至,血戰敗北,不得已而降,天子甚怒,視其罪在不赦,后來連“母弟妻子”乃至全家皆伏誅。這不能不說是絕忠臣之望。于是李陵在和蘇武離別時唱出了這樣的悲歌:“徑萬里兮度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頹,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讀其漢歌,知李陵的怨望之情可謂深。而楊惲先前告發霍民謀反而受封,后來又因為太仆戴長樂上書告狀而被貶為庶人。為此,楊惲同樣對朝廷懷有怨望之情,作《拊缶歌》云:“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箕。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此詩表面似乎是解脫語,實際上也蘊含著對朝廷的深刻不滿。東方朔、李陵、楊惲,他們的生活經歷、思想情感等雖然有著較大的差異,但是他們的抒情詩作卻共同抒寫了自己個人胸懷的磊落和不平,各自顯示了鮮明的個性特征。
李陵的《別歌》是個體生命價值泯滅的呈現;司馬相如的《獨處室歌》是對自我生命壓抑的反抗;傅毅的《陟景山歌》是自我生命沉淪的吶喊;張衡的《大火歌》借歲月時間的流逝,表現自己孤獨的情懷,而其《雄逝雌翔歌》則為個人身世漂零的感傷;蔡邕的《釋悔歌》是士人遺世獨立、孤芳自賞情懷的抒發。
從這些漢歌中,我們可以看到封建社會文人士子地位的低下,君臣之間不平等的關系,統治者之間的相互斗爭以及個體人格的備受壓抑等。
其次,抒寫游子的傷感情懷。
《古歌》、《北風歌》當是這類漢歌的典型代表。
《古歌》雖然作者為佚名,但從此詩的風格和內容看,當屬臣僚文人之作。趙敏俐也說此詩“正是文人抒情歌詩與民間歌詩在抒情構架上最顯著的差異”。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收入《漢詩》卷十。逯欽立云:“此歌與前《古歌》當為同篇殘文。如此當屬臣僚文人之作。” 《古歌》云: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胡地多飚風,樹木何修修。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從“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句,當是游子的懷鄉情緒。本詩已注意到“情景交融”。雖然這里的景與后世抒情詩歌將景作為情感的一種“意象”,尚有較大的差距,帶有更多的寫實成分,其“景象”與詩人的情感聯系還不夠緊密,“胡地多飚風,樹木何修修”主要還是詩人現實環境的描繪,但其畢竟具有了中國古代抒情詩最典型的“設景造境而言情”的基本骨架。而這正是文人抒情歌詩與民間歌詩在抒情構架上最顯著的差異。遠離在外的游子,心中的憂愁永遠也排遣不掉,真是“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可以看出,這種抒情,并不僅僅局限于眼前的具體事件,而是表達一種人生感嘆,是在整個社會現實中生成的一種思想氣氛,是一個時代的人的思想情緒的集中體現。又如《北風歌》:
北風初秋至,吹我幸華臺。浮云多暮色,似從崦嵫來。枯桑鳴中林,緯絡響空階。翩翩飛蓬征,愴愴游子懷。故鄉不可見,長望始此回。
從“翩翩飛蓬征,愴愴游子懷。故鄉不可見,長望始此回”等句可看出游子的一絲感傷之情。
第三,對國家安寧的贊美。
霍去病的《霍將軍歌》和班固的《論功歌詩》是此類漢歌的代表。據《琴操》下記載:
“《霍將軍歌》者,霍去病之所作也。去病為討寇校尉,為人少言,勇而有氣。使擊匈奴,斬首兩千,復六出,斬首千余萬級,益封萬五千戶。秩祿,大將軍等,於是志得意歡,乃援琴而鼓之曰:四夷既獲,諸夏康兮,國家安寧,樂無央兮。載我干戈,弓矢藏兮,麒麟來臻,鳳凰翔兮。與天相保,永無疆兮,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他們的作品主要是歌頌帝王的歡樂,幻想神仙的降臨,贊美國家的安寧,慶祝祥瑞的出現等等。班固的《論功歌詩》,其辭云:
因露寢兮產靈芝,象三德兮瑞應圖。延壽命兮光此都,配上帝兮象太微。參日月兮揚光輝。后土化育兮四時行,修靈液養兮元氣覆。冬同云兮春 ,膏澤洽兮殖嘉谷。
一些文人參與娛樂詩歌的創作或者是奉君之名,如漢武帝召司馬相如諸人制作郊廟歌詩,或者是作歌自行演唱,如梁鴻作《五噫歌》,大部分都不以詩人自命。因而,在現存的兩漢詩歌中,有很多明顯文人口氣的作品,都沒有留下作者的名字。《郊祀歌》十九章自不必說,就是在樂府詩中,比較典型的如《滿歌行》,詩中寫道:“禍福無形,惟念古人遜位躬耕,遂我所愿,以茲自寧,自鄙棲棲,守此末榮。”可以明顯地看出作者是一位身在官位的人物。這種情況也恰恰說明了兩漢詩歌創作與魏晉以后的不同時代風氣,這是一個不以詩人之名自重的時代。
因此,我們既不能因為漢代沒有出現像屈原那樣的大詩人而認為“詩歌中衰”,同樣也不能因為沒有出現建安時代的一群有名字傳世的作家而認為“兩漢文人詩壇冷漠”。把一個時代的歌舞藝術同詩歌藝人的創作表演結合起來,并形成各階層廣泛的詩歌創作繁榮局面的,只有漢朝最具有這種特色。它既不同與先秦時代的楚辭是以貴族階層創作為主體的局面,也不同于魏晉以后文人詩作逐漸突出的局面。
在臣僚文人類漢歌中,作為集體詩作的《郊祀歌》不但在漢代詩歌史上有重要價值,其在思想史上的認識價值亦不容忽視。“它以藝術的形式,一方面表現了漢人新的宗教觀念,一方面也表現了漢代統治集團為了本階級的利益及個人私欲的追求。而這一切,歸根到底又受制于時代的需要及時代的認識水平,也正是這一點決定了《郊祀歌》十九章的歷史價值,也決定了它的內容能夠在藝術作品中以審美的方式得以表現,從而給人以一種精神上的滿足”。《郊祀歌》十九章作為祭祀天地神靈的祭歌,在漢代社會表現出與當時時代特點相應的宗教觀念。在階級社會,上帝的生產,乃是一定歷史階段經濟和階級關系的反映。秦亡漢興,漢初的社會思潮流行著五德終始說。漢武帝時期經過七十余年的休養生息,經濟上高度發展,同時也必須打破宗教神學上五帝并峙的祭祀局面,建立一位與新的社會狀況相適應的新上帝,以宗教神學思想為旗幟,來表明漢帝國統治天下的合理性。
表現感情的多樣化直接導致了后世文人五言詩的成就。漢代臣僚文人在封建社會生活中的各種遭際和各種復雜的思想,使得這類漢歌具有深刻的現實性,反映了漢代文人士子的生活與命運、思想與感情,并由此揭示了漢代社會復雜的生活;同時又具有歷史的普遍性,它所反映的一切,都是漢代社會以后臣僚文人所遭遇的共同問題,也是他們的共同的思想感情。也正因如此,漢歌中的臣僚文人類詩篇在中國后世文人士子那里才會產生強烈的思想共鳴。
參考文獻:
[1]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2年。
[2] 趙敏俐:《兩漢詩歌研究》,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年。
[3] 楊生枝:《樂府詩史·傅庚生序》,青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
[4] 趙敏俐:《漢代詩歌史論》,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年。
[5] 王曉衛:《魏晉作家創作心態研究》,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
[6] 李道群:《漢歌對游仙詩的推動和影響》,《貴州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08年第2期。
作者簡介:李道群,女,1979—,貴州遵義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貴陽醫學院研究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