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謝”山水詩之比較

摘要 謝靈運是山水詩派的創(chuàng)始人，謝眺是繼謝靈運后的又一位山水詩人，此二人簡稱“二謝”。“二謝”詩歌受其家族命運的影響，形成不同的風格。本文將從寫景裁度方式、意象的選擇及構(gòu)筑技巧、情志表達上對二者加以比較。

關(guān)鍵詞:謝靈運 謝眺 山水詩 比較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謝靈運和謝眺分別是南朝劉宋時期和南齊時期寫作山水的名家。他們都善于在詩歌中描繪秀麗宜人的自然景物，從而寄托自己的某種心情，后來人們就將他們稱為大、小謝，簡稱“二謝”。歷代文人對他倆的詩評價很高，鐘嶸在《詩品》中將大謝之詩奉為上品，稱其詩“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luò)繹奔會。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也”。李白對小謝評價更高，在詩文中屢屢提起謝眺，如《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可見，他倆的詩對后世也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雖然二人都是山水詩人，但他倆的山水詩卻存在著很大的不同，現(xiàn)在我就以下四方面對“二謝”山水詩進行探討、比較。

一 家族命運帶給二謝的不同影響

謝靈運(385-433)，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世居會籍(今浙江紹興市)。謝家是南朝最著名的世家大族之一。謝靈運自幼聰穎，《宋書·謝靈運傳》中說他“少好學，博覽群書，文章之美，江左莫逮”，深得家族器重。18歲時，承襲了祖父謝玄康樂公的爵位。420年，宋高祖劉裕代晉后，謝靈運降公爵為侯，他“自謂才能宜參權(quán)要”，卻不被重用，“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遨游”，強索公湖，以廣田宅。后為官吏彈劾，被迫“興兵叛逸”，流放廣州。元嘉十年，被殺。

謝眺(464-499)字玄暉，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與謝靈運同族，高祖父謝據(jù)是晉代宰相謝安的弟弟，謝靈運是謝眺的伯叔輩。劉宋時期家族已失去往日的顯赫，政治上屢受貶抑。445年，謝眺的兩個伯父都涉嫌謀反被誅。父親謝緯因尚公主故得免死，乃被流放廣州，十年后返回京城。明帝時，任中書郎，官至尚書吏部郎。明帝死，東昏侯立，江佑等欲擁立始安王蕭遙光。謝眺懼而告東昏陵近臣。499年，被始安王蕭遙光誣陷入獄而死。謝眺在齊，頗有文名，與謝靈運并以山水詩見長，世稱“小謝”。

因兩人出生時的家族命運不同，謝靈運出手豪闊而心氣奔放，謝眺則在舉動上要婉約、斯文得多。這種心理狀態(tài)的不同反映到兩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使其詩風也不同。謝靈運詩用詞富麗，謝眺詩用詞清麗;謝靈運筆下的景色多艱險曲折與充滿動感，而謝眺詩多是蕭疏曠遠的風格或綺麗柔媚的情懷。如謝靈運詩:

山行窮登頓，水涉盡回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過始寧墅》

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亮乏伯昏分，險過呂梁壑。——《富春渚》

雖然有時也會夾雜一些像“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過始寧墅》)、“云日相輝映，空山共澄鮮”(《登江中孤嶼》)一類柔美的句子，但全詩的基調(diào)卻始終是雄偉奇險的，屬于壯美一類的風格。

而謝眺的詩別具一格，其雄偉之勢弱而優(yōu)美之情強，如:

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山積陵陽阻，溪流春谷泉。 ……切切陰風暮，桑柘起寒煙。——《宣城郡內(nèi)登望》

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此二詩風格皆是柔和的，屬于優(yōu)美之境。

二 “二謝”在寫景裁度方式上的不同

謝靈運的山水詩與一般風景詩有很大的差異，他開創(chuàng)了一種游記性的寫作方法。這種風格遂成為宋齊間山水詩的典范。詩中有一種井然的推展次序:記游——寫景——興情——悟理。這種新穎的布局結(jié)構(gòu)一再呈現(xiàn)于謝靈運詩篇中。如《過白岸亭》:

拂衣遵沙垣，緩步入蓬屋。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木。空翠難強名，漁釣易為曲。援蘿聆青崖，春心自相屬。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萍鹿。傷彼人百哀，嘉爾承筐樂。榮悴迭去來，窮通成休 。未若長疏散，萬事恒抱樸。

詩的首聯(lián)記游:詩人整頓行裝，將要出發(fā)到距離永嘉八十余里的白岸亭去游玩了。跟著的四聯(lián)是具體的山水描寫，詩人隨著亭邊的溪水，將自己的眼神由近向遠推:近亭的是小溪、是卵石、是溪水從卵石上滑過的潺潺的流水聲;稍遠處，是高山、是山上參天的林木、是低垂的青翠的天空。垂釣小溪的漁夫，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沒有絲毫的煩人事情。攀援而上，側(cè)耳傾聽山谷中傳來的流水、鳥鳴的聲音，有一種春日感懷的情緒和整個環(huán)境交織在一起。這時候，詩人極目遠望，視野定格在棲于荊棘之上的黃鳥和呦呦低鳴的食蘋之鹿。緊接著兩聯(lián)興情，表達了自己對秦穆公殉葬的三位良臣的哀思，和對眼前那些正受著君王恩寵而尋歡作樂的臣工的憐憫，說榮耀顯達和屈辱憔悴原是相互更迭的，仕途的窮通將釀成個人命運的時好時壞，沉浮不定。從這種情感認識出發(fā)，詩人最后悟得“還不如永遠離開官場而投身山水，倒可以長久保持自己的本真不受傷害”的道家哲理，也就水到渠成了。這種移步換景的“記游性”結(jié)構(gòu)形式，在登臨山水的過程中，實現(xiàn)了它渾然一體的整體效果。

謝靈運大抵遵循以景入理的模式，對景物作客觀的鋪敘，景、情截分。而謝眺往往能做到將生活實感和景物結(jié)合起來，真正做到以情觀景、由景入情，景物乃至成為詩人生活的一部分。如《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版橋》:

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騖。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旅思倦搖搖，孤游昔已屢。既歡懷祿情，復(fù)協(xié)滄州趣。囂塵自茲隔，賞心于此遇。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

詩中詩人溯江而上，前往在建康西南的宣城，江水則與自己背道而馳，奔流向東北。“天際識歸舟”兩句寫出天邊疏淡的歸帆遠樹，就像一幅蕭疏淡遠的水墨畫，恬淡而又富于韻致。“既歡懷祿情，復(fù)協(xié)滄洲趣”等句，充分表現(xiàn)出喜得外任的心情及出身士族的文人流連風光的生活情趣。此詩的前半部是寫景，后半部是抒情，表露了詩人遠離塵囂、避害全身的思想。典型的移情作用，使詩人將自身的情感和體驗投射到大自然，然后再從自然山水之間讀出這種情感體驗來，情與景是更渾然地交融在一起。

三 “二謝”詩意象的選擇與構(gòu)筑技巧的不同

謝靈運的山水詩句富有動感，運用在其詩作中的意象，并非傳統(tǒng)的意象敘事似的為了實現(xiàn)某種情感的追加，而是為了實現(xiàn)由此及彼的敘事因素(地點的、時間的)的交代，或者山水畫面的動態(tài)展示。在謝靈運的那些寫景詩句中，意象是被并置、疊加然后產(chǎn)生著奇妙的運動效果的。我們試看以下幾例:

(1)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fā)池。——《游南亭》

(2)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

(3)企石挹飛泉，攀林摘葉卷。——《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第(1)、(2)例，詩人想要表達的是季節(jié)的變換。而詩人就是選取了幾個典型的意象，將它們并置起來，完成敘事目的的。“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fā)池”一句甚是優(yōu)美:一方面，從詩句中我們仿佛聽到了落英飄零的聲音，另一方面，我們卻又驚喜地看到了池塘中芙蓉始發(fā)的生氣勃勃的畫面，那含苞欲放的花蕾，仿佛是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意志全都宣泄出來。落英的繽紛與芙蓉的始發(fā)，兩幅畫面的并置，分別讓我們嗅到了初夏那夾帶青草味道的泥土的氣息。“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也一樣，詩人將自己的眼光聚焦在了那一片嫩綠的新草與楊柳樹上歌聲婉轉(zhuǎn)、交互鳴啼、忽上忽下的鳥兒身上，從而在不加任何主觀評說的前提下，渲染出了一片春的生機。

第(3)例，詩人居然將自己登山越嶺過程中的身影也納入到了描寫范圍之內(nèi)。通過詩句的描寫，我們看到了在巖石上俯身捧水喝的詩人，看到了向上攀援登山的詩人，看到了攀登途中停下來采摘樹上那些含苞半卷的初生嫩葉的詩人。畫面一幅幅地展示，詩人的行蹤也隨之進行，中間絕對沒有拖泥帶水的痕跡。

而謝眺在意象的選擇上，避免了險怪和奇崛，從而抹平了詩歌創(chuàng)作中因此而可能出現(xiàn)的棱角及情感轉(zhuǎn)換的大起大落。在其山水詩的描寫中，多寫那些優(yōu)美的靜景，而且在寫這些景物的時候，其感情的融入，也是淡淡的。如其《高齋視事》詩曰:

馀雪映青山，寒霧開白日。曖曖江村見，離離海樹出。披衣就清盥，憑軒方秉筆。列俎歸單味，連駕止容膝。空為大國憂，紛詭諒非一。安得掃蓬徑，鎖吾愁與疾?

全詩除最后一聯(lián)似乎有些感情激烈以外，前面寫景的幾聯(lián)，都顯出了謝眺一貫的清新與平和，而這種風格的取得，靜態(tài)意象的選取是主要原因。“馀雪映青山，寒霧開白日。曖曖江村見，離離海樹出”這樣的詩句，詩人給我們描繪的，仿佛是一幅幅靜態(tài)的水墨山水，其意象之間的轉(zhuǎn)換，也似乎是緩慢的、遲滯的。然而正是這種靜態(tài)的意象與緩慢而遲滯的意象轉(zhuǎn)換，釀成了那種平和的心氣。

四 “二謝”山水詩情志表達上的不同

謝靈運一生中想要實現(xiàn)理想，然而偏偏又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這種內(nèi)心的慘痛伴以政治上的失意，釀成了詩人郁結(jié)于心的壓抑和憂郁，盡管眼前滿是美景，盡管詩人不斷告誡自己要縱情山水，要實現(xiàn)自己隱逸生活的理想，然而每當?shù)桥R覽景，一種源于內(nèi)心的壓抑與憂郁卻禁不住要泛上來，因景添愁。內(nèi)心的寂寞與蒼涼，仍然是詩歌的底色。我們且來看他那首著名的《登池上樓》:

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云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疴對空林。衾枕昧節(jié)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 。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祈祈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

這是一首讓人心悸的詩作。盡管全詩不乏“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這樣滿含春意的句子，但我們還是體會到了那種源于詩人內(nèi)心深處揮之不去的濃濃的陰郁的感傷，一種在現(xiàn)實面前進退兩難的無可奈何。在這樣的前提下，當詩人高唱“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表明自己將要隱遁的決心的時候，我們也只能認為這是一種無奈的悲涼——“為人故作豪放語，于無聲處聽驚雷”——其中氣是不足的，它正好折射出詩人在廟堂與山林之間徘徊、猶疑而孤寂的身影。

和謝靈運渴望出仕卻不可得，于是放歌山林、徘徊于廟堂與山林之間相比，謝眺的仕途似乎要順暢得多。然而仕途順暢的謝眺，在政治權(quán)力的漩渦中心，卻憂讒畏禍了。對于謝眺來說，時代的主要課題乃是如何保全自己。眾所周知，謝眺理想的人生是“既歡懷祿情，復(fù)協(xié)滄州趣”。從他從政的實踐來看，他也一直都在努力實現(xiàn)這一點。我們且來看他的《落日悵望》:

昧旦多紛喧，日晏未遑舍。落日余清陰，高枕東窗下。寒槐漸如束，秋菊行當把。借問此何時，涼風懷朔馬。已傷歸暮客，復(fù)思離居者。情嗜幸非多，案牘偏為寡。既乏瑯邪政，方憩洛陽社。

從詩中可知，涼風初起，政務(wù)閑暇，詩人又在獨自閑坐了。時間已是傍晚，雖然喧鬧的人聲還沒有能夠安靜下來，但這并不影響詩人在落日樓頭欄遠望的興致。也只有在這種獨自賞景的過程中，詩人的思緒才能得以自由地伸展，至于出守過程中的政績?nèi)绾危娙朔浅Ｇ纹さ卣f，即使不能像漢代朱博那樣留政績于一方，庶幾也能像隱者董京那樣嘯吟自得，至少還能時常高枕東窗之下吧?這恰恰反映了他那消極出仕而希望寄情山林的心理。

謝靈運是第一個以山水景物為主要描寫對象的詩人，是山水詩派的開山鼻祖，雖然其詩作被后人指責“有句無篇”和“帶有一條玄言的尾巴”，但這也是詩歌發(fā)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謝眺繼承、發(fā)展了謝靈運山水詩創(chuàng)作的成果，并在其基礎(chǔ)上又前進了一大步，豐富了山水詩的寫作技巧，篇章題材，意境更趨圓美和成熟，對唐代詩人有較大的影響。總之，“二謝”作為山水詩派的兩大代表詩人，其為詩歌史的發(fā)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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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榮樹，男，1957—，四川簡陽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理論、語文教學論，工作單位:內(nèi)江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