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伍子胥復仇是中國古代眾多的復仇故事中情節最為波瀾壯闊的復仇故事之一。就目前可見到的材料看,記錄其事的典籍有很多,而且基本上都對其矢志復仇之事進行歌詠或演繹,使得這一故事歷久彌新,長盛不衰。其中,《伍子胥變文》在情節上對唐前史籍特別是《吳越春秋》多有因襲,但在復仇行為等細節上,它又大膽虛構,突破了伍子胥故事在以往流傳中所形成的注重史實的模式。這些變化是民間濃厚的復仇意識在文學上的反映,使《伍子胥變文》的復仇觀體現出民間文化特征。
關鍵詞:伍子胥 變文 民間性 復仇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復仇是盛行于人類原始社會,其后在各民族中仍然不同程度存在的歷史和文化現象。步入文明之后的復仇形態,與各民族文明的發展、文化的特征都具有極為密切的關系。在中國,復仇文化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悠久的禮學淵源,充分折射了中國古代社會高度重視宗法倫理的文化特征。
在中國古代眾多的復仇故事中,伍子胥復仇可稱得上是情節最為波瀾壯闊的復仇故事之一。他為父兄復仇的行為和因直言進諫而被賜死的遭遇,是春秋時期重要的歷史事件,也是吳越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后來從民間藝人到文人都津津樂道的話題。
這一故事自春秋末年即開始流傳于民間,但最初時僅有故事的概貌,并不像現在這么豐滿。在其發展演變的過程中,它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由《左傳》中并不完整獨立的零星記載,經過《呂氏春秋》的豐富和《史記》的集中加工,以及《越絕書》和《吳越春秋》的進一步渲染,至唐代晚期的民間俗文學《伍子胥變文》時,對這一復仇故事的敘述記載已經發展到了一個相當完整的程度。在這個發展演變的過程中,經過后世文人的加工和民間藝人的演繹,其具體情節上的修繕和改變體現出文史的融合和時代思想傾向的揉雜,不僅展示了伍子胥復仇情節的幾個最基本要素的形成過程,更在情節增刪中體現了永遠不變的贊美復仇的情感傾向,以及在其實現復仇過程的描寫中滲透的改編者本人特有的觀念和情感取向,而歸根結底,是淋漓盡致地演示了中國古代復仇文化的酷烈性和非道德性。
在上述諸種體裁的有關伍子胥復仇的作品中,《伍子胥變文》是在《左傳》、《呂氏春秋》、《史記》、《越絕書》、《吳越春秋》等史書記載的基礎上,經過民間藝人的反復傳唱、加工潤色而成的。王重民先生在《敦煌變文研究》中早就指出,“講述我國歷史故事的變文,雖說寫的是古代人物,但是通過了廣大人民的思想感情,把他們典型化,已經是現實主義的寫實文學了,所以具有極充沛的思想性”。變文作為民間文學的一種,具有和民間文學相同的特質,同其它史籍相比,它的情感傾向更加明顯,一面倒式地支持伍子胥為父兄復仇,甚至與史實相違,只為創造條件讓他實現復仇大計。這種創作方法已經不是歷史的實錄,而是具有了文學創作的虛構特點。具體來說,《伍子胥變文》中復仇觀的民間文化特征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以民眾道德對伍子胥形象進行了凈化
做為歷史人物的伍子胥應該說是一個很有政治手段的人。
據《左傳·昭公二十年》載:
“員如吳,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從也。’員曰:‘彼將有他志,余姑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見專設諸焉,而耕于鄙。”
《史記·伍子胥列傳》載:
“伍胥知公子光有內志,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于公子光,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于野。”
《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第三》中也有這樣的記載:
“子胥知公子光欲害王僚,乃曰:‘彼光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子胥退耕于野,求勇士薦之公子光,欲以自媚。乃得勇士專諸。……遭公子光之有謀也,而進之公子光。”
而根據史料可知,吳國破楚實際上給楚國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這場戰爭使“楚父兄暴骨焉”,“吳為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以至于楚國“卿士凄愴惻 ”,“百姓離散,夫婦男女,不遑啟處”,使得楚人舉國上下“怨吳入于骨髓,爭起而逐之”。
但是《伍子胥變文》完全刪除了上述情節,不僅沒有公子光這個人,沒有了與之相關的一系列事件,也摒棄了那些令人作嘔的“居其室,妻其妻”的描寫,同時還描繪了一個如桃花源般的清平世界:“子胥為臣志節,恒懷匪懈之心;夙夜兢兢,事君終無二意。”治國五年,“風不鳴條,雨不破壞”,“食庫盈益,天下清太”,“六夷送款,萬國咸投”,“耕者讓畔,路不拾遺”,“日月重明,市無二價,貓鼠同穴,米麥論分,牢獄無囚”,功績赫赫,使得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對他感恩戴德,“百姓皆詣子胥之門,‘愿與伍相為兵伐楚’”;吳王也表示“比年清太,皆是伍相之功。今不讎冤,何名孝子?”
盡管早在逃亡途中伍子胥就發下了報仇誓愿,但在《伍子胥變文》里,他為吳之臣,忠心耿耿,任勞任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得到了吳王和百姓的尊重,得到了他們的支持,使得他們心甘情愿幫助他實現復仇大業。這也正體現了民眾道德的一個方面,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伍子胥是個英雄人物,是不應該為了報仇而變得沒有是非的,于是一廂情愿地丟棄了那些在民眾看來是不光彩的做法,使他的形象被美化,人格得到了升華,非常順利地完成了為父兄報仇的誓愿。
二 體現了民間文化的平等觀
伍子胥復仇故事本身就具有一定程度的原始社會古樸的平等性,因為伍子胥是以臣子的身份向君王復仇。當然這與春秋戰國時的君臣觀有著密切的關系。孟子曾經說過:“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同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左傳·定公四年》和《史記·伍子胥列傳》也記載楚昭王逃奔鄖國時,鄖公之弟懷曾說:“平王殺我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這些都說明伍子胥復仇事件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平等性。在《伍子胥變文》之前的各種載錄伍子胥復仇故事的史籍盡管在細節上可能有些出入,但在君臣關系上大體都遵循這一思路,而《伍子胥變文》中則對其進行了尺度較大的再加工。
首先,原本與此事無關的梁國和鄭國也被牽扯了進來。不同于《左傳》、《史記》等的記載,在《伍子胥變文》中子尚事鄭,子胥事梁。伍子胥伐楚成功,報了父兄之仇后,“收兵卻返,擬伐梁鄭二邦”。他寫信對鄭王表明了征伐他的原因:
“楚平王無道,枉誅我父兄;子尚是君之臣,如何不與設計,遂與楚王遣死,以君賤臣,讎滅楚王,回兵討鄭……兄事于君,君須藏掩,曲取平王之意,送往誅身,兄既身亡,君須代命。”
而鄭王和梁王也分別向子胥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遠使將書,云舍慈父之罪,臣不細委知,遣往相看。為言旬月即還,不知平王誅戮。臣今合死,愜意無言。大將軍得充讎心,滅其宗廟,快哉踴躍,熹賀不勝!伏愿寬恩,乞存活路”,“伏愿寬恩,乞存活路。今聞將軍伐楚,臣等熹賀不勝。遙助快哉,深加踴躍”,并竭力得到子胥的原諒:“鄭王歡熹,乃索灑食如山,三日三夜,供承吳;軍兵馬”,“梁帝聞吳軍欲至,遂殺牛千頭,烹羊萬口,飲食堆如山岳,列在路邊,帳設鋪施。”鄭、梁二“帝”在《變文》中盡管是君主的身份,但是僅僅由于沒能及時地保護自己的臣子,也成為了伍子胥復仇的對象,并且在面對子胥的復仇大軍時也都流露出了奴顏恐慌的一面,“鄭王怕懼,乃出城拜迎子胥”,“梁王肘行膝步,拜謝子胥”。其次,《伍子胥變文》中伍子胥為向漁人之子報恩而放棄伐鄭,并“策漁人之子為楚帝”,認為漁人之子一樣可以做君主,十分明顯地體現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平等觀,沒有過多的等級概念,具有民間文化的特點。
三 將復雜的政治斗爭簡單化
春秋戰國時期各國紛爭,局勢動蕩,君主要選擇能輔助自己成就事業的臣子,臣子也會選擇能使自己的才華得到施展的君主,為了實現政治理想需要斗智斗勇,使用計謀,因此各種關系非常復雜,楚材晉用的現象也十分普遍。史傳中伍子胥經過多番轉折才來到吳國,得到吳王的信任,想要伐楚復仇,受到公子光的阻撓,于是知道公子光有內志,“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于公子光,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于野”。他有著敏銳的政治觸覺,察覺到公子光會在將來的政治斗爭中取勝,于是寧可暫時放棄復仇之事,退耕于野,同時進專諸于公子光,幫助他成就政治事業。這樣,伍子胥不僅可以在輔助公子光實現政治理想之后實現復仇大業,也為自已復仇之后的政治發展鋪墊了一條平坦的道路。
假設伍子胥一心只想復仇,沒有考慮到當時吳國的政治形勢,也可能會在吳王僚的幫助下向楚平王復仇,但是肯定會因此而得罪公子光,那么在公子光取得政權之后也一定不會重用他,他的仕途是不可能順利的。也正是由于他有這樣的能力才最終實現了復仇大計,之后又輔助吳王闔閭和吳王夫差成就了一番偉業。
公子光一樣有著自己的打算,在吳王僚打算出兵伐楚時,公子光諫曰:“彼伍胥父兄為戮于楚,而勸王伐楚者,欲以自報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為了自己的政治目標而對伍子胥復仇之事進行阻撓。公子光成功登上王位之后曾問伍子胥:“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惡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也是從國家利益和自身利益來考慮是否伐楚的,與伍子胥之間只是一種互利的關系。而且在《伍子胥變文》之前的史籍中,為伍子胥父兄復仇只是吳楚之戰的一個內容,不是惟一目的,而其興兵伐楚,也是運用了大量的計謀,歷經幾次戰役才取得了最后的勝利。
但是《伍子胥變文》則一切都以伍子胥的復仇為中心,將其在吃盡辛苦到達吳國之后的復仇之事變得十分順利:吳王和臣子們都對子胥來投非常高興,子胥治國成績斐然,百姓主動要求為其復仇,“愿與伍相為兵伐楚”,吳王也表示“朕聞養子備老,積行擬衰。去歲擬遣相讎,慮恐讎心未發。比年清太,皆是伍相之功。今不讎冤,何名孝子!朕國興兵伐楚,正合其時”,將復仇變成了討伐楚國的惟一目的,把運用各種政治手段互相利用的關系一筆勾銷,使得復雜的政治斗爭簡單化了。強烈的正義感和道德意識是普通民眾價值選擇的尺度,在他們看來人物最終的命運并非決定于他們的社會地位,而是應取決于他們行為的善惡。《伍子胥變文》的這一改寫滿足了下層百姓對強權、暴虐、邪惡和玩弄權術的憎恨,表現了對弱小、忠直和善良的同情,使人們通過欣賞伍子胥隨心所欲的復仇行為,釋放出了心中蘊積的備受壓迫的憤怒情緒。
四 結語
鄭振鐸先生在《中國俗文學史》中指出了變文所具有的特點:
“她是出生于民間,為民眾所寫作,且為民眾而生存的。她是民眾所嗜好,所喜悅的;她是投合了最大多數民眾之口味的,故亦謂之平民文學。其內容不歌頌皇室,不抒寫文人學士們談窮訴苦的心情……她所講的是民間的英雄,……是民眾所喜聽的故事,是民間的大多數人的心情所寄托的。”
由此我們不難明白,《伍子胥變文》復仇觀所具有的民間文化特征是與它的文學性和民間性分不開的。由于從事創作的主要是民間的下層講唱藝人,他們的歷史知識有限或者說比較缺乏,因此他們的作品往往更富于理想色彩,而在民間傳唱的這個過程中,根據講唱者的好惡和廣大聽眾的感情傾向,這些民間藝人對講唱的內容和情節的嬗變進行了一定的選擇,其復仇觀必然鮮明地體現出一定的民間文化特征。
參考文獻:
[1] 王重民:《敦煌變文研究》,《敦煌遺書論文集》,中華書局,1980年。
[2]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1981年。
[3] (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59年。
[4] (東漢)趙曄撰:《吳越春秋》,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
[5] 劉文典撰,馮逸、喬華點校:《淮南子》(卷十九),《修務訓》,《淮南鴻烈集解》,中華書局,1989年。
[6] (清)高士奇撰:《左傳記事本末》,中華書局,1979年。
[7] 楊伯峻:《孟子譯注》,中華書局,1960年。
[8] 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上海書店,1984年。
作者簡介:李曉一,女,1977—,遼寧營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渤海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