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開高健是日本戰后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其文學思想是同二戰及戰后的日本社會現狀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其處女作《恐慌》所包含的思想既有對戰爭的反思,又有對傳統價值體系的否定和超越。它體現了經歷過戰爭的知識分子對人生的思考和對自由向往的思想。
關鍵詞:開高健 《恐慌》 象征 戰爭 反思 人生 自由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開高健是日本戰后文學代表作家之一,他出生于二戰期間,一生經歷了二戰、戰后初期及戰后重建這三個充滿動蕩激變的歷史階段。他不僅親眼目睹了戰爭帶來的恐怖,也親身經歷了日本從戰后初期的一片廢墟逐漸發展成為一個經濟高速增長大國的全過程。正因為如此,其文學作品既有對戰爭的反思,又有對傳統價值體系的否定和超越。其思想代表了遭受戰爭磨難的一代日本知識分子對人生意義的深刻思考,體現了作者對于新的人生價值觀的追求和生命意義的探索。在本文中,筆者將從開高健的處女作《恐慌》一文入手,對其早期文學思想做一側面剖析。迄今為止,已經有多位文學評論家對該文本進行了詳細的解讀。但多數論述因受當時社會思潮影響,其論述角度多側重從個人和集體的關系方面。本文將著重從個體“自我意識”的角度出發,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對《恐慌》中所包含的文學思想進行解讀。
二
《恐慌》發表于1957年。當時的日本社會同二戰后初期相比,整體呈現出相對穩定的政治氣氛,經濟上也處于“高速增長期”(1955年—1973年)。日本國內生產總值也在1955年就已經超過了二戰前最好水平,這標志著當時的日本已經走出了戰爭的陰霾。二戰結束后,日本政府為了盡快擺脫戰后一片廢墟的狀況,提出了“重建戰后社會”口號。整個日本國民在這一口號的號召下,掀起了一股“重建戰后日本”的熱潮,舉國上下處于一種向“錢”看的狂熱狀態。日本政府在1956發表的《經濟白皮書》中宣稱:“日本已經不屬于戰后階段”。這意味著“重建戰后社會”這一全民族的共同目標宣告完成。經濟上的成功使得日本國民開始重拾自信,大眾民族主義思想開始抬頭,日本社會上出現了一種渴望恢復日本傳統秩序,復辟戰前價值觀念的新思潮。在這種社會背景下,日本民眾對于二戰帶來的痛苦記憶以及對戰爭反省意識也逐漸淡薄。與此同時,日本共產黨于1955年通過“六全協”宣布放棄武裝斗爭路線。這標志著日本共產黨拋棄了過激路線,開始了新的政黨方向。對于一直信仰通過暴力革命來實現民主的人們來說,“六全協”意味著他們夢想的破滅和挫折的開始。面對錯綜復雜的社會現實,懷抱理想抱負的年輕人該何去何從?想要采取行動,卻又不知該從何處突破。這種時代的變革既激發了“生命意義”的個體自我意識的新的感受和領悟、新的期待和追求,也引發“生命意義”的個體自我意識的新的困惑與迷茫、新的矛盾和沖突。雖然當時人們個人意識還沒有凌駕于集體意識之上,但是個人意識已經開始在日本扎根發芽,甚至已經出現了與社會集體意識相對立的現象。日本普通民眾思想上的這種蛻變吸引了開高健的目光,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變化,用虛構的手法創作了《恐慌》這部作品。通過這部作品,作者從文學角度探索了隱藏在安定社會氣氛背后的個人生存意識的變化,批判了一切以經濟為中心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同時作品中也蘊含著日本知識分子對二戰中普通民眾戰爭責任問題的思考。
《恐慌》開篇描寫的是一個到處散發著臭味的動物飼養室。就連飼養室的水泥地面和墻壁上散發出熱乎乎的惡臭味,令人窒息。這反映的是當時籠罩著日本社會的一種沉悶的氣氛。由于經濟上的成功,整個社會呈現出一種一切向“錢”看的氣氛。在這種氣氛的籠罩下,全體國民都沉浸在一種經濟神話的夢想中,剛剛從戰前道德束縛下解放出來的“個人”又心甘情愿地被重新編入到經濟建設的巨大機構中。作者在此以象征的手法向人們展示了當時籠罩著整個日本社會的一種氣氛。
這種氛圍是一種在經濟高速增長的華麗外衣包裹下的人們內心極度空虛所面臨的生存意識的“危機”,是一種不同于“重建戰后社會”的、人們心靈所面臨的一種新的危機。作者接著又以飼養室的動物為例,道出了作者對個體生存意識的擔憂。面對做出一副媚態各種搖尾乞憐的狐貍,小說中課長所說的一句“這里的動物習慣得可真徹底啊!”足以表明當時人們所面臨的生存意識危機。動物為了獲取食物而向人類獻媚求食,搖尾乞憐,對人類為之打造的樊籠視而不見,失去反抗,因而也就喪失了動物的本性。作者以動物的表現來折射當時人們生活的真實寫照。經濟的發展帶來了物質生活的極大豐富,人們正在因習慣于紙醉金迷的物質生活而心甘情愿地編入經濟建設的大潮中,逐漸喪失對于生命意義的思考。這正是作者當時所目睹的日本社會普通百姓真實的生存現狀。這種狀態使人失去“生命的自由”,導致一切毫無生氣,窒息人類真實的生存能力。“習慣”也就意味著被支配,被支配意味著人的主觀能動性和自我意識的喪失。這些最終會導致社會從內部逐步腐爛,最終走向滅亡。因此,如何保持個體的生存意識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而接下來對于一只與眾不同的黃鼠狼的描寫則凸現了作者對個體生命意義的思考。與其它籠養在飼養室里的動物不同,這只黃鼠狼剛剛被捉到這里,還沒有適應飼養室的環境。因此它的一舉一動就顯得格外顯眼。動物的本性在其身上顯現得一覽無余。只因聽到人的腳步聲就躲藏起來不肯露面。無奈之下,飼養員只好將事先準備好的老鼠放入籠中并關掉電燈(黃鼠狼屬于夜行性動物)來引誘其出來。黃鼠狼這才現身,在黑暗中以極快的速度咬死了被飼養員投入籠中的老鼠。小說主人公俊介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一種莫名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因為俊介從黃鼠狼身上看到了個體生命特征的存在和爆發。當俊介離開飼養室,面對自己所生存的現實環境時,他突然感到“一種日常熟悉的,令人疲倦的輕微的尸臭味又撲面而來”。這里俊介的感覺不單純是生理上的反應,而是其對社會的認知。這種認知是一種對現實世界的否定性的認識、感受與體驗。它揭示了一種壓抑的社會氛圍。這種社會氛圍在肉體上折磨人,精神上摧殘人,處處散發出腐爛的氣息。在這種社會現實面前,個人的自我選擇顯得無能為力、無濟于事。所有的人因受既定秩序的支配而行尸走肉般地活著,個體生命最終在這種被支配的狀態下消耗殆盡。
作者開篇以象征的手法闡述了對個體生命意義的思考,接著筆鋒一轉,對俊介生活的現實環境——某地方縣廳展開描寫。地方縣廳是俊介工作的地方,也是作品中矛盾沖突的發生地點。涉及到的主要人物有三個:俊介的上司課長,局長以及研究課課長。除俊介外,小說中的其他次要人物都沒有被冠以姓名,只以其在縣廳中的職位出現。這樣的安排自有其深刻的含義。因為在俊介眼中,這些人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個簡單的“符號”而已,這些符號是被偶然聚集到縣廳這一生存環境之中。在這個被官僚秩序所支配的工作環境中,每個人都成了中規中矩,遵守日常生活秩序的生存者。他們無力改變自己的工作狀態,也不愿意改變現存的生存秩序,更無力控制自己的生活。特別是課長作為典型代表,每天的工作就是按按戳兒,“恪盡職守地、忠實地傳達上司的命令”。其本人既是現存社會秩序的被支配者,又是現存社會秩序的忠實維護者。因此他不允許任何人有不合規矩的舉動,更不允許任何人挑戰常規,打破現有秩序。當得知俊介越過自己直接向局長提交了預防鼠災的企劃書時,課長訓斥其為“憑空做事,愛出風頭”。就連他身邊的同事也出于嫉妒心理,將俊介視為異己分子,疏遠排擠他。正是這樣一種環境,構成了一個以課長為代表,行動完全受制于現存秩序,并視維護既存秩序為己任的巨大的官僚集體。這個巨大的官僚體系支配著人們的一舉一動,人們毫無自由可言。在這種強大的官僚集體面前,個人毫無自由可言,始終處于被支配的地位。與這種龐大官僚社會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俊介,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個體。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安分守己、滿足現狀”的人。他厭惡墨守成規者,對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生活心存蔑視。他越權提交預防鼠災計劃書這一事件本身就可視為其對人們習以為常的社會秩序的反抗和挑戰。在俊介對課長的主觀感覺描寫中更能看出其對生活現狀的不滿。在他的眼中,課長是一個“連手和脖子都散發著酸臭味的人”。這里的課長并不是單純指課長本人,而是以課長為典型代表的巨大的、腐敗的官僚集體。俊介對于課長的主觀感覺可以看作是其對人生的一種清醒認識,是對官僚社會的一種否定和批判。而俊介預防鼠災計劃書被拒事件也表明個人自我選擇的努力在強大社會現實面前有時非但無濟于事,甚至會得到相反的結果,事與愿違。俊介的行為不但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而且還招致了同事的嫉妒。他們害怕俊介取得成功超過自己,因此對俊介的行為進行百般嘲諷并排擠他。同事們的行為在客觀上成了扼殺個人對生命意義追求的幫兇。而造成這一結果的原因恰恰正是由于個體自我意識的錯位和缺失所導致的人們對既存秩序和行為規則的習慣和盲從。鼠災的爆發看似天災,實則為個體自我意識的錯位和缺失所引發的人禍。鼠災的爆發更是將這種個體自我意識錯位下的社會弊端顯現得一覽無余。
三
如果縣廳采納了俊介治鼠建議書,提前采取對策的話,鼠災的爆發本來是可以完全避免的。表面上縣廳僵化的官僚體制是造成鼠災爆發的直接原因。但縣廳其他同事采取的漠視甚至嘲笑的態度則是導致鼠災爆發不可忽視的原因。如果大家集體聯合起來支持俊介,由下到上集體陳書請愿的話,也許鼠災的爆發就可以完全避免。而小說中俊介的同事不但沒有采取支持的態度,反而竭盡能事對俊介進行冷嘲熱諷,并將其視為異己排除于正常的人際交往圈之外。俊介同事的態度表面看似與鼠災的發生無直接關系,但是客觀上卻成為鼠災爆發的幫兇和制造者,成為現存秩序的忠實維護者。從這里我們恍然看到了二戰中日本普通民眾的身影。雖然戰爭是由極少數的軍國主義分子發起的,但是普通民眾所采取的聽之任之的態度,甚至是擁護的態度則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種集體的盲從和失語的態度,無疑直接、間接地成了軍國主義的幫兇。從這里我們不但可以看到作者對個體生命意義的思考,也可以看到作者對二戰爭中普通民眾對戰爭缺乏反思意識的一種批判。
鼠災如俊介預期那樣如期爆發,像潮水般兇猛而來,席卷了整個城市。因為俊介是預測鼠災爆發“第一人”,所以其理所當然地被委以治鼠任務。他明知僅憑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戰勝鼠災,但還是接受了這個在別人眼中“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俊介形象地稱治鼠為“與希臘神話中的九頭蛇作斗爭”。這清楚地表明治鼠的過程不但復雜艱辛,而且無異于以卵擊石,幾乎無勝算可言。盡管如此,俊介還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治鼠任務。對于俊介的這一行為,就連善良的研究課長也大惑不解,當面問俊介為什么要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呢?面對研究課長善意的提問,俊介含糊地回答說“是為了擺脫無聊的生活”。這句看似含糊的回答卻包含了深刻的含義,在縣廳這一環境中,人們每天的生活都是按時上班,然后按部就班的工作,一天的工作結束后再去娛樂。這種日常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被重復著。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流失,生活平庸且暗淡無光。這種生活令人變得麻木,窒息了個人生命的激情,令人如行尸走肉般地活著。因此,對于俊介接受治鼠任務不能簡單地用世俗的得失來加以衡量和判斷。九頭蛇在希臘的神話中是惡的象征。因此,治鼠任務對于俊介來說是不僅僅是對個人生命意義的追求,也是人類反抗一切惡勢力不屈精神的象征。
我還是不明白啊,說你不抵抗吧,你還不是。說你是個積極分子吧,你還什么都謀劃著。這點我還是真弄不明白。有時做事含糊其辭,但有時做事又很干脆。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研究課長在這里是一位善良的、普通民眾的代表。他已經習慣了風平浪靜的生活,更習慣用世俗的帶有功利的眼光來審視身邊的一切。不僅是研究課長本人,連同其周圍的下屬,同事們也都是依照這簡單的方式機械的生存著。習慣使他們喪失了自我意志,被一種看不見的慣性力量稀里糊涂地牽著走。在俊介看來,對于日常生活秩序的順從意味著沉淪,因為它無需選擇,會令人喪失責任感。而俊介所要做的恰是要擺脫和根除這種支配個人生活的慣性力量。因為這種慣性力量會使整個社會變得死氣沉沉,會使多樣化的個體生命變為一種單一的動物復制。這些都令俊介感到了生命激情的逐步消逝。面對龐大的官僚機器,俊介也常常感到個體生命的弱小和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感。盡管如此,他也沒有屈服和放棄抵抗。知難而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也許只有這樣才能擺脫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實現生命價值,超越自我,重新找回生命的尊嚴。
鼠災的形勢日益嚴重,而俊介所采取的對策卻收效甚微。整個城市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在這種氣氛之下,流言四起,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也蕩然無存。最初人們只是把鼠災看成是一起偶然事件,而當鼠災四處肆虐給社會帶來巨大的災難,甚至威脅到人類的生存時,人們才猛然驚醒,原本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打破了,突然被置于一種完全不同的境地。人們內心充滿了震驚和恐慌,在彼此的眼中尋找可信賴的答案卻一無所獲。人們忽然感受到一種被“流放”的狀態。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正是源于個人自我意識缺失,長期行尸走肉的生活嚴重地窒息了人的自我思考和自我判斷能力。鼠災使整個城市陷入了死亡的恐懼中,整個城市只剩下了痛苦和焦慮。面對死亡的威脅,人們不得不去思考生命的意義和生存方式。死亡已經不再是個人的事情,而成為了所有人共同關心的事情。同時,鼠災也令現實社會的各種弊端暴露無疑。它強迫人們去思考,喚醒人們的良知。這里的鼠災顯然是有象征意義的,它是現實世界惡的代表,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軍國主義為以及官僚集團的象征。面對鼠疫,人們該何去何從?俊介與鼠災的斗爭向我們道出了人生的意義和行動準則。面對惡,人們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反抗,與之抗爭。正像鼠災所象征的那樣,這個世界的惡就像老鼠一樣無處不在。我們應該首先敢于承認它、直視它的存在,繼而反抗它,抵抗它。在這種反抗和抵抗的過程中去體驗生命的意義和幸福感。小說中在夜深人靜的夜晚透過墻壁不斷傳來的要求革命的聲音,正是喚醒民眾反抗意識的象征。
四
在《恐慌》這部作品的選材上,開高健別具匠心地選擇了一起重大而又特殊的事件——鼠災。正如作者在《頁之背后》中所說的那樣“老鼠是一個不可抗拒的群體,是一個生動的集團自我”。如果將其上升到象征高度的話,那么老鼠集團就是現實社會中的人類集體。一只只老鼠就是我們人類個體的縮影。”但是,即便是一只膽小而又敏感的老鼠,如果一旦被編入一種受慣性力量支配的集團中,那么它的性質就會完全改變。單個的老鼠如果卷入到鼠群中,它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被集體的慣性力量所同化。最終會因受到集體慣性的驅使而喪失其正常的味覺和嗅覺,直至本能的完全喪失,甚至對“死亡的氣息”也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正如文中結尾處所交代的結局,鼠災最終在成群的老鼠集體跳河自殺中宣告結束。二戰中的日本民眾由于盲目的信奉所謂以天皇為絕對權威的民族主義精神而被卷入殘酷的戰爭漩渦之中。整個日本國民經歷了一個如老鼠般瘋狂的時代,300多萬日本國民在軍國主義者一手操辦的侵略戰爭中白白地犧牲掉了性命。在那個瘋狂的時代,固然有少數的頭腦清醒者,反戰人士。但是占絕大多數的卻是高喊著為天皇效忠的口號,盲目赴死的民眾。這絕大多數的民眾就像作品中描寫的老鼠一樣,“一只老鼠一時沖動,開始狂奔起來,最終帶動了整個鼠群。”戰爭的主要責任固然該由發起戰爭的極少數軍國主義分子來承擔。但是普通國民的加入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其背后深刻的思想根源是普通民眾自我意識的缺乏和反抗意識的淡薄。
鼠災引發的后果是慘重的:一萬町的人工林被毀,帶來了高達六億日元的經濟損失,有的兒童被老鼠咬死,房屋被毀壞。這使得人們聯想起了中世紀的黑暗,將矛頭指向了政府。政客們不得不絞盡腦汁考慮對策以掩蓋政治上的腐敗。面對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老鼠的集體跳水自殺,俊介感到的是一種“巨大的、新鮮的無力感”。為了擺脫令人窒息的生活,追尋個人生命的價值,俊介同鼠災做了堅持不懈的斗爭。而老鼠的集體跳水自殺則意味著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嘗試和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以徒勞告終。面對這種巨大的、慣性的自然力量,俊介深感個人的渺小和無力。老鼠的集體跳水自殺既是對日本民眾被卷入二戰并最終以付出慘重代價的暗示,同時也是對受“重建戰后社會”目標所支配的、一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批判。作者擔心受這種慣性支配的盲目行動會成為另外一種徒勞。日本從戰爭中得到了深刻的教訓,不再盲目地信奉所謂的民族主義。這里包含了日本民眾對于個人自我生存意識的覺醒。這樣的開端當然是好的,然而戰后的社會現實卻令人深感擔憂。整個日本國民完全沉浸在“玫瑰色國民生產總值的神話”之中,甚至還有人提出要恢復日本傳統秩序,復辟戰前明治時代價值觀念的風潮。作者為此深感憂慮,擔心剛剛覺醒的個體生存意識又會被這種社會風潮所淹沒。正如作者在最后寫到的那樣,老鼠的跳水自殺并不意味著它們已經死亡。它們只是進入了潛伏期而已。一旦條件具備它們還會再次發生。作者通過老鼠警告人們:鼠疫——“惡”不會死亡,也不會永遠消失。戰爭雖已結束,但是軍國主義勢力尚存。這種惡的東西會永遠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之中。戰前的富國強兵的軍國主義已經轉變為以經濟發展為中心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人們切不可被暫時的經濟發展沖昏了頭腦,一定要保持清醒,不要讓惡的東西有機可乘,要與一切形式的惡做堅決的斗爭。而所有的這一切都必須要靠每個人在實實在在人類社會中去思考,去選擇,去斗爭。正如在小說最后俊介所說的那樣:“人最終還是只能回歸到人類社會”。雖然與鼠災的斗爭最終以徒勞告終,但是從這里我們又看到了一個以新的斗士形象出現的俊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他是一個自由的向往者,也是人類不屈精神的象征。
注:本文為吉林大學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項目編號:2006FC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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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胡建軍,男,1974—,吉林長春人,吉林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2006級在讀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開高健文學及日本近代文學研究,工作單位: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