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毛猿》的悲劇根源及其象征手法

摘要 《毛猿》是奧尼爾繼《瓊斯皇帝》之后的又一部表現主義代表作。本文通過貫穿全劇的兩條主線——毛猿和鐵籠，揭示了在當時處于壟斷資本主義初期的美國社會里，人的世界遭到貶值、勞動者被異化的歷史悲劇和產生悲劇的根源。同時，對劇中運用的象征手法進行了探討，指出毛猿象征著人性的蛻化、文明和社會的倒退，而鐵籠則象征著促成這種倒退的權力統治。

關鍵詞:悲劇 毛猿 歸屬 象征手法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尤金·奧尼爾(1888—1953)，是現代美國戲劇的奠基人，被譽為“美國戲劇之父”。1936年，“由于他那體現了傳統悲劇概念的劇作具有的魅力、真摯和深沉的激情”，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毛猿》完成于1921年，是奧尼爾繼《瓊斯皇帝》之后的又一部表現主義代表作。該劇的主人公揚克是一艘油輪的司爐工人， 以身強力壯得到同伴的敬畏，他也對自己的力量和從事繁重勞動的能力充滿自信與驕傲。然而，有一天船主的女兒在他工作的地方看到了滿身煤黑的他，并稱他“骯臟的畜生”，揚克覺得受到了侮辱，內心開始失去了平衡。從此以后，揚克開始了尋找他的“歸屬”及想獲得別人和社會的認同的痛苦經歷。然而他的努力卻是徒勞的，他的每一次嘗試都使他向死亡的深淵更進一步。從最初對自己強壯的自信，到沮喪、痛苦、迷茫、絕望，直到最后只好與動物園的一只大猩猩結交朋友，結果卻死在它的大力擁抱之中。作品深刻細致地揭示了社會底層的勞動者從樂天知命、盲目樂觀到醒悟，最后終于認識到自己處在可悲的社會地位的心理過程，反映了他們失去歸屬的迷惘，尋找自我的痛苦，以及由此發生的悲劇。

我們知道，悲劇的本質在于人的愿望和人無法改變，無法擺脫的環境之間永恒的沖突，在于人的主觀的片面認識和客觀的社會環境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奧尼爾正是緊緊抓住悲劇的這一本質，在《毛猿》的創作中成功地運用象征手法，并使盡了全套路數，從極端自然主義到極端表現主義，對社會的畸形與罪惡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無情的鞭笞。他對資本主義的美國社會一直持否定態度，認為美國是最失敗的國家。

當時的美國正處在從自由資本主義進入壟斷資本主義的時期。金融寡頭的形成、鋼鐵托拉斯的建立，以及資本的輸出，一句話，資本和生產形成的壟斷統治，造就了美國畸形的社會關系。一方面，生產大規模發展，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社會財富大量涌現;另一方面，創造財富的勞動者卻越來越處于被奴役的境地。技術分工的日益精細使工人變成了簡單的機器，勞動被剝削，人格受侮辱，尊嚴遭到踐踏，形象被丑化，就像一群被囚困在鐵籠里的毛猿，再也沒有最后活動的一點自由了。在這里，“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勞動者所創造的社會財富已經脫離了創造者的控制，并成為與之相對立的一種格格不入的力量。正是在這種力量的驅使下，人的世界不斷地被貶值和退化，勞動者日益陷入更加困惑，愚昧和扭曲的狀態。

《毛猿》主人公揚克及其勞動伙伴們就是處在這種畸形的社會關系和歷史的悲劇之中。在《毛猿》第一場出現這樣的場面:“出工的鐘聲一響，所有的人都機械地跳了起來，以囚徒的步伐，一個緊跟一個，默默地魚貫走出門去”。第三場的舞臺指示也展現出另一幅情景:“爐膛口，一排人，齊腰以上的，赤身露體，站在爐門前面。他們躬著腰，既不左顧，也不右盼，使用他們的鐵锨，就好像那些鐵锨是他們身體上的一部分，帶著一種奇特的，笨拙的，搖擺的節奏……，人們用一種有節奏的動作鏟煤，搖擺著就像煤堆上有一道軸，煤成堆地堆在他們身后地板，準備鏟到他們前面的火口里”。這兩段舞臺指示生動地表現了工人們被高度組織化的勞動場面。在這里，勞動者的作為人的特征已經不再重要，更多的是他們只是在執行和完成一部簡單機器的功能。他們已經成為機器的附屬品，成為機器的一部分，成為機器的奴隸。資本的力量像一座鐵籠，牢牢地囚禁和控制著勞動者，人的特征遭到嚴重的扭曲和損害。

毛猿和鐵籠是貫穿《毛猿》整個劇本的中心意象和典型象征。

在劇本第一場的舞臺指示中是這樣描繪郵輪底艙工人們的生活狀況的:“我們追求的效果是，被白色的鋼鐵禁錮的，一條船腹中的一種壓縮的空間。一排排的鋪位和支撐它們的立柱相互交叉，像一只籠子的鋼鐵結構。天花板壓在人們頭上。他們不能站直身，這就加重了由于鏟煤而引起的背部和肩部肌肉過分發達所賦予他們的那種天然佝僂的姿態”。“所有的人胸脯上都是毛茸茸的，長臂，力大無窮，兇惡，忿恨的小眼睛上面額頭低低的向后削去”。這兩段描述使人很自然地聯想到原始社會初期尚未進化的猿人，或直接想到動物園中關在籠子里的大猩猩。在爐膛口勞動時，“一股可怕的亮光和熱度全沖到人們身上，他們的陰影輪廓就像一群蹲著的，低頭彎腰帶著鎖鏈的大猩猩”。可見，人的形象已經被扭曲成猿的形象，人的本性也受到嚴重的壓抑，從而造成勞動者精神上的傷害和心理的變態。

最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勞動創造了人，這里我們所說的勞動不僅僅是體力勞動，當然也包括腦力勞動，人類是由某種猿類通過勞動長期進化而來的，這是現代自然科學證明了的人所共知的事實。可是，在當時美國這個高度發達的資主義社會里，資本的雇傭勞動卻使人的世界退化貶值為猿的世界:形象的扭曲，心理的變態，人性的蛻化，文明和社會的倒退……。奧尼爾之所以把劇本標題叫做“毛猿”，其寓意正在于此。

劇本主人公揚克就是生活在這座社會囚籠之中，從勞作到休息，什么樣的日子在他那卻都有樂趣。作為一艘大西洋郵輪上的司爐工人，“他好像比其余人更健壯，更兇猛，更好斗，更有力，更自信”。盡管終年汗流浹背地勞動在不見天日的輪船底艙，他一直認為自己適應這種地獄般的生活，自己的工作也是有出息的活，其它都算不了什么。他宣稱，“爐膛口是地獄嗎?當然!要在地獄工作就得是好漢。地獄，不錯，那就是我喜歡的氣候。我能吃下去!我吃胖了!使它發熱的是我!使它發出吼聲的是我!使它轉動的是我!不錯，沒有我一切都要停頓”。揚克不但以自己健壯的體魄而自豪，同時也為自己的工作，為自己工作的那條郵船感到驕傲。他感到得意的是，這條每小時走25海里的遠洋船，這架運行得有條不紊的鋼鐵機器，居然缺少不了他，而在他看來，這是一條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快船。他甚至認為自己是“原動力”，“我是結尾!我是開頭!我開動了什么東西，世界就轉動了!……鋼，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鋼——鋼——鋼!我就是鋼里面的肌肉，鋼背后的力量!”他認為有錢人“不頂事”，而我們才是“基礎”，才是“一切”。

自信和自豪激發了揚克的勞動熱情，也喚醒了他在勞動中自己當家作主的愿望和意識。在第三場的勞動場面，揚克帶著一種得意的口氣發號施令:“來吧，伙計們!干起來吧!她餓了!塞些食物給她……，現在大家一齊動手!把煤投到她肚子里去!讓她乘風破浪!飛速前進!”當從頭頂上模糊不清的暗處傳來監工的哨子聲，四面八方響起一片咆哮的怒罵聲時，揚克向上面晃晃他的拳頭，輕蔑地喊道:“別急，你呀!你認為是誰帶頭干這個活的，我還是你?等我們準備好，我們才動手。沒準備好，不行!等我準備好，懂嗎!”雖然劇本寫的不是社會狀況本身，不是勞資之間的沖突，也不是階級壓迫和種族歧視，而是它們的結果，即對人的精神造成的創傷和在人的心理引起的反應，但在勞動中響起專橫惱人的哨聲和四面八方工人們發出的憤怒的吼聲，恰恰象征著壓迫與反壓迫，歧視與反歧視的階級對抗。揚克對哨音的憎惡和認為自己才是帶頭干這個活的回應，清楚地揭示了他要做勞動的主人翁的愿望和心理活動。

對于主人公揚克之所以能夠在這種惡劣的生活環境下仍然能夠保持這種樂觀自信和平衡心態，一直以來都存在著不同的看法。有的文章認為，“揚克所持有的那種樂觀和自信，那種內心的平衡與和諧，實際上是建立在對自身和現實、對所處的困境與面臨的災難缺乏清醒認識的基礎上的”。還有的文章認為，“揚克的信念和精神力量完全出于虛幻”。當然，揚克的樂觀自信和平衡心態是他的信念和精神力量的直接表現。

我們認為，揚克的信念和精神力量一方面是出于虛幻，這種虛幻是揚克主觀上對社會環境和自身處境缺乏清醒和全面的認識而產生的錯覺和想象;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揚克的樂觀自信和平衡心態、他的信念和精神力量都直接產生于創造社會物質財富的勞動之中。揚克認為自己“頂事”而有錢人“不頂事”，是指在勞動中自己頂事而有錢人不頂事，是在說明社會的財富是由勞動者創造的，社會的前進是由勞動者推動的，有錢人只是獲而不勞，四體不勤。在劇本中揚克有一段話說明了這點:“把他們哪一個放在這里爐膛口上打一班，會怎么樣呢?就得有人用擔架把他抬下去。那些家伙，他們只不過是臭皮囊。開動這條大船的是誰?難道不是我們嗎?……我們頂事，他們不頂事。”這里的“他們”是指乘坐頭等艙的有錢人。

國內外學者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看法，認為揚克的精神信念是被他周圍一幫“似人非人的平庸之輩”吹起來的像肥皂泡一樣膨脹的自我，“他的自我之所以能夠膨脹，是因為他始終龜縮在鍋爐艙之內，與外部社會完全脫節”。的確，揚克和他的勞動伙伴終年生活工作在大郵船上，大郵船幾乎成為他們生命的全部，大郵船對于他們來說，“這就是家，懂嗎?”也正是鑒于這種狀況，我們不妨換個角度來考慮問題:由于家庭是社會組成的基本單位，是社會的細胞和縮影，那么大郵船實際上是整個美國社會的縮影和象征，而揚克和他的伙伴們則是美國社會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他們象征著推動美國社會向前發展的原動力，象征著整個美國社會的基礎。可見，揚克的自信和良好自我感覺，以及他的豪言壯語所表現的精神力量，都是建立在生產力的層面，是勞動者有力地推動工業蓬勃發展和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的真實反映。遺憾的是，他只是注意到勞動者在社會生產中創造財富的巨大作用，卻并沒有認識到財富的增值與勞動者的貶值成正比所造成的社會矛盾，沒有認識到財富的創造并不意味著對財富的擁有和支配，勞動者只是勞而不獲，只有那些極少數占有生產資料的有錢人在時時刻刻地剝奪和占有著勞動者的勞動成果。揚克也沒有認識到自己可悲的社會地位，在有錢人看來，“在那里，上帝的杰作，人，就會蛻變成人猿”。這里的“在那里”，是指在勞動者那里，是指在工人的世界里。

米爾德里德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她的父親是輪船公司的董事長和鋼鐵托拉斯的總經理。這位來自上流社會的闊家小姐雖然真誠地想了解社會底層人們的生活狀況，愿意在這個世界上有點用處，但是她的最終目的和動機卻是以此尋找一種新的刺激。她出現在船艙底層這個地獄。當她在爐膛前看到揚克又黑又臟、呲牙咧嘴的模樣，“望著那副猩猩面孔，……，發出一聲低低的窒息的喊叫:帶我走開，噢，這個骯臟的畜生!”隨后昏死過去。米爾德里德的喊叫聲深深刺痛了揚克，他覺得自己和自己的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受到侮辱。伙伴們告訴揚克，當米爾德里德看到他時，“就好像她看見了一只大毛猿逃出了動物園一樣”。這更加激怒了揚克。突如其來的侮辱徹底打破了揚克的平衡心態，他拒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咆哮了，他再一次地開始“思想”，他要報復，要尋找自己的歸屬。

揚克報復的目標是米爾德里德本人以及她的家族產業。他要收拾她，要把她的臉打扁，要和她算總賬。他要把她父親的鋼鐵廠炸掉，甚至想把世界的鋼鐵炸到月球上。這些都是工人階級初期反抗資產階級剝削所采取的自發的個人行為和做法。面對著米爾德里德背后的整個利益集團——資產階級，揚克的每次報復注定遭到失敗。

在第五場，作者構造了一些幻覺用來刻畫揚克的抗爭。為了實施報復，揚克來到了“無產階極勿踏草地”的五馬路。看到那些受到他的嘲笑和挑釁卻持有超然、機械的冷漠態度的紳士太太，他憤怒地轉身對著他們，惡意地沖撞他們，但是一點也沒有碰到他們。相反，在每次接觸之后，后退的倒是他自己，他不停地怒叫著;他來到皮貨店的窗口，一群從教堂出來的人們用造作的興高采烈的腔調亂叫著“猴皮”。揚克“攥緊拳頭，臉都氣白了，覺得櫥窗里的猴皮就是對自己的人身侮辱”。此時，他的內心已經發生了扭曲和變態;正當揚克怒沖沖地尋找棍棒時，一個胖紳士和他撞個滿懷，他被撞倒了。見有架可打，揚克高興地吼了起來，一跳而起，在胖紳士的臉上猛打一拳，但是胖紳士卻站在那里紋絲不動，好像沒事似的。最后，胖紳士叫來了警察把揚克投入了監獄。這里，作者利用對主人公的幻覺的描寫，入木三分地揭示和外現了揚克在實施報復過程中憤怒、煩躁而又無奈的心理狀態，同時也表現出揚克單槍匹馬地同以米爾德爾德為代表的利益集團進行的抗爭是多么的蒼白無力，最終還是逃脫不了失敗的命運。

為了繼續尋找自己的歸屬，出獄后的揚克來到產業工人聯合會的辦公室。他表示愿為聯合會出力服務，卻被懷疑是資本家派來的奸細，并被粗暴地攆出大門。被丟出大門的揚克感到可悲的虛弱，腦子里一片混亂，“本來我是鋼鐵，我管世界。現在我不是鋼鐵啦，世界管我啦。”他的信念開始動搖。

最后，揚克來到了動物園，和大猩猩交起了朋友，“我說，看樣子你是個結實的家伙，是不是?我見過許多被人們叫作猩猩的硬漢，但是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真猩猩，你的胸膛、肩膀、手臂和手真夠棒的!我敢斷定你的兩只拳頭都有那么一股勁，能把他們全打垮!真的，我懂得你的意思。”這里的“他們”是指揚克要報復的有錢人，“難道我們不都是同一個俱樂部——毛猿俱樂部——的會員嗎?”，“真的，我們倆都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嘛!”，“不過你很幸運，懂嗎?你跟他們不是一伙，這一點你知道.可是我呢，我跟他們是一伙——但是我不知道，懂嗎?他們跟我卻不是一伙”。他覺得大猩猩比自己走運，比自己幸福，因為大猩猩屬于動物世界，在動物世界是生活的主人，而自己在沒有醒悟的狀態下為有錢人創造財富并遭受奴役和剝削，卻在人類世界被有錢人當作異類。此時，他的心理已經進一步發生了扭曲和變態。他認為大猩猩和自己同是毛猿俱樂部的會員，從大猩猩身上似乎找到一種認同和歸屬感。于是，他打開鐵籠要和大猩猩握手，結果被大猩猩死死抱住并擠碎了肋骨。臨死前，揚克突然動了感情，感到絕望，“上帝，我該從哪里開始喲?又到哪里才合適喲?”他又突然克制自己，“噢，見鬼!不能報怨，……，不能退卻，……，死也要在站斗中死去!”最后，“他抓住籠子的鐵欄，痛苦地拖起身來，迷惘地環顧四周，勉強地發出冷笑:看看這個獨一無二的—— 一個唯一地道的——野毛猿吧!”就這樣，揚克帶著迷惘和困惑，帶著壯志未酬和心有不甘的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是他尋找自我的最后歸宿。

劇本中的揚克始終是一個體魄健壯但不善于動腦的人。但在劇本中，揚克多次聲稱“你沒看見我正在思考嗎?”當揚克遇到挫折后，也多次描述他坐著思考的姿態很像羅丹的《沉思者》。這些都從反面說明，揚克認識不清的東西太多了，揚克需要認識的東西也太多了。

在劇中第八場，揚克來到動物園的猴房，“籠子上掛著一塊招牌，上寫‘大猩猩’。那個大野物蹲在板凳上，姿態很像羅丹的《沉思者》”。這樣，《沉思者》就把大猩猩和揚克聯結在一起。這種聯結標志著飽受歧視的揚克已經淪落為“沒有腦子的人猿”，暗示著這里才是他的歸宿。由于奧尼爾一再闡明:“揚克是你也是我，他是所有的人”，它也進一步像征著人類的悲哀。智慧的大腦原本是人和動物最根本的區別，可是在猴房的鐵籠里，大猩猩卻以《沉思者》的姿態在思考著，似乎具備了人類的思維能力。這意味著，人類的智商降低到大猩猩的水平了。這是人性蛻化的標志，是文明和社會倒退的象征。

從郵船底艙這座囚籠到監獄的牢籠，從監獄的牢籠再到動物園猴房的鐵籠，這是揚克尋找歸屬的一條軌跡，也是人的世界退化貶值的一個過程。作為劇的主題，毛猿象征著當時美國社會人性的蛻化和社會及文明的倒退，而鐵籠，這個勞動的產物，是促成這種倒退的資本力量的顯現，是國家機器和權力統治的象征。

揚克的悲劇在于他的階級意識沒有被喚醒，只看到自己在勞動生產中強有力的一面，但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社會底層遭受奴役的可悲處境。揚克主觀上的片面認識和社會現實的沖突，說到底，是勞而不獲與獲而不勞的沖突，是當時美國社會生產力與生產關系這對基本矛盾的反映，而這種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可見，《毛猿》的悲劇既有深刻的社會根源，也有內在的思想根源和認識根源。

劇中主人公揚克的原型是作者的一個好朋友，是奧尼爾早年航海期間結識的一個司爐工人——德里斯科。他身體健壯，意志堅定，對自己的力量和從事繁重勞動的能力充滿自信與驕傲。可是后來這位充滿活力，熱愛生活的年輕人突然跳海自殺了。這使奧尼爾感到震驚，他感到一定有一種什么力量擊垮了那顆頑強的心。德里斯科的死使作者產生了創作《毛猿》的念頭。當然，這個劇本并不僅僅是以一個司爐工為原型的，它同時以作者本人的經歷為依椐，寫出長期困擾著他的失去歸屬的迷惘與痛苦，從而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抒發自己悲憤的情懷。

顛沛流離的童年生活，坎坷艱辛的青少年時代，母親的悲劇的一生，使奧尼爾飽嘗人生的痛苦與不幸。受叔本華、尼采哲學思想的影響，奧尼爾對人生的看法更是悲觀。他常說:“生活是一出悲劇”，并認為在生活背后潛藏著一股神秘的力量——無論我們稱它為命運也好，上帝也罷，是這股神秘的力量在支配著這個永恒的悲劇。今天在我們看來，這股神秘的力量不過是社會上不同利益集團的利益驅動的結果。奧尼爾認為:“我們本身就是悲劇，是已經寫成和尚未寫成的悲劇中最令人震驚的悲劇”。如果說“絕美的風景，多在奇險的山川。絕壯的音樂，多是悲涼的韻調”。那么，最能震撼人們心靈的劇作，往往是悲劇的篇章。這也許正是奧尼爾這位悲劇大師能夠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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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陳立華、李習儉:《試論〈毛猿〉的悲劇根源》，廖可兌:《奧尼爾戲劇研究論文集》，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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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熊沐請:《孤獨、絕望的現代人——論奧尼爾〈毛猿〉的主題》，《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1年第3期。

作者簡介:楊述伊，女，1978—，吉林省四平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戲劇與維多利亞時期英國文學，工作單位:首都經濟貿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