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烏鴉》對詩歌藝術美的貢獻

摘要 唯美主義詩人愛倫·坡對詩歌藝術美的探索和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主題的憂郁美、結構的形式美、韻律的音樂美。這些特征在其詩歌代表作《烏鴉》中得到了鮮明的體現。愛倫·坡對詩歌藝術美的追求是其詩論觀念的直接產物。

關鍵詞:愛倫·坡 憂郁美 形式美 音樂美 詩論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埃德加·愛倫·坡(1809—1849)，美國著名的小說家、詩人、理論家，他以自己獨特的理論與豐厚的創作，奠定了自己在文壇的地位，他被認為是唯美主義的先驅，變態心理的探索家和美國偵探小說的開拓者等。他對詩歌有獨到的見解，主要集中在《詩的原理》和《創作哲學》兩篇文章中，并身體力行進行詩歌創作。在其短暫的一生中，愛倫·坡共創作詩歌70多首，其代表作有《烏鴉》、《安娜貝爾·李》、《致海倫》、《鐘》、《海中之城》等，這些詩歌至今仍廣為流傳，經久不衰。本文擬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愛倫·坡自己的詩論及相關理論對其代表詩作《烏鴉》進行較具體的文本分析，以揭示其美之構成，展現其美之風韻。

《烏鴉》，最初發表于1845年1月29日《紐約晚鏡報》(《New York Evening Mirror》)，詩歌發表后立刻引起巨大轟動，成為詩歌評論界的焦點，也成為愛倫·坡的詩歌代表作，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壇的地位。《烏鴉》采用第一人稱敘事，故事簡單有趣，結構嚴謹形式優美，并采用了多個意象，使詩歌擁有撲朔迷離的表面的同時，更準確而豐富地指向它背后所暗示的主題。

一 詩歌主題的憂郁之美

愛倫·坡在其《創作哲學》中談到《烏鴉》是用以體現綿綿不絕的思念和追憶的，確切地說，這首詩敘述的是一位經受失親之痛的男子在孤獨無奈、心灰意冷的深夜與一只烏鴉邂逅的故事，是對愛妻的思念和追憶。烏鴉的介入定下了詩歌傷感憂郁的情感基調。故事發生時間是在蕭瑟的十二月的一個陰郁的子夜;空間是“我”封閉的小房間，“每一團奄奄一息的余燼都形成陰影伏在地板”，紫色窗簾柔軟、暗淡、颯颯飄動，夜色幽幽。故事中出現的三個人物:“我”、愛妻、烏鴉。“我”，慵懶疲竭，凄苦難耐;亡妻麗諾爾:美麗嬌艷、纖塵不染的天使;烏鴉:幽靈般可怕，猙獰、丑陋、可怕、不吉不祥， “永不復還”是它的靈魂傾瀉。這里時間的深沉與環境的萬籟俱寂與“我”的凄苦心理相協調，為詩歌定下悲傷凄楚的感情基調，同時還營造了一個神秘莫測的恐怖氛圍，為烏鴉——邪惡之物的出場及烘托整首詩的氛圍做了很好的鋪墊。

愛倫·坡在《詩的原理》中給詩下了一個簡單的定義:“文字的詩可以簡單界說為美的有韻律的創造。”它強調了詩的美學意義。他認為詩為美而作，美是詩歌的主題，因為美“合宜、適當、和諧”，是詩歌唯一正統的領域。同時，他把追求美感作為存在于人的精神深處的不朽的本能，并堅信詩歌的目的就是美感，而哀傷則是展現美感的一種最完美的語調，“憂郁是所有情調中最正宗的”，“最富有詩意的憂郁話題”則是“死亡與美的緊密結合。”“死亡與美可以成為最親密的聯盟，而一個漂亮女人的死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富有詩意的題材。”《烏鴉》中的愛妻美麗嬌艷、纖塵不染，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形象，且作為死者身份出現于詩中，直接與死亡主題相關。烏鴉作為不祥之兆介入，象征著不祥與死亡的萬劫不復，“永不復還”的寓言暗示使“我”的希冀一點點化為烏有，人心陷入死寂。圍繞烏鴉，詩人還安排了一組輔助意象:帕拉斯神像、黑夜之中的冥界海岸、仙境、房門、燈光、椅墊等等，它們生發出一種亦真亦幻、玄妙荒誕的幽怨氛圍，進一步加重了詩歌的憂郁絕望情緒。

二 詩歌結構的形式之美

愛倫·坡在《詩的原理》中指出，詩的目的是為了“靈魂升華”，靈魂升華是美的標志之一，要求詩歌中一定要有刺激，因為“一首詩的稱號，只是由于它以靈魂的升華作為刺激。”“一首詩必須刺激，才配稱為一首詩。”這種刺激的短暫是人心理的必然。基于人的心理規律，愛倫·坡提出了詩歌結構的統一性，即詩歌的長度問題。在《創作哲學》中說道:“一部作品只有一口氣讀完，否則其美的統一感便會消失，因為塵世間的雜事會干擾。”他指出，如果詩過長，人在閱讀的過程中就會出現刺激和消沉的交替，如《失樂園》;相反，如果詩長度不適當地簡短，會淪為僅含一些警句的詩體，“一首很短的詩，不時產生一個鮮明或生動的效果，但決不會產生一個深刻或經久的效果”，由此，愛倫·坡得出詩的最佳長度為一百行。這個長度的詩既可以保持連貫的刺激而不消沉，又能留給讀者深刻的印記。因此，在詩歌《烏鴉》中，為了效果的統一性，他只寫了一百零八行;為了讓“美之極致使敏感的靈魂愴然涕下”，他選擇了最適合詩的悲郁情調;為了格律的獨創性，他配置了一種前人未嘗試過的詩節;為了情節的復雜性，他故意讓主人公一開始把烏鴉翅膀拍窗的聲音誤認為是敲門聲;為了藝術作品的暗示性，他設計了一個其字詞不變，但其寓意卻不斷變化的疊句——永不復焉(Nevermore)。就這樣《烏鴉》順著“我”的心理情感變化展開:麻木，恐怖，堅強，驚懼，燒灼般疼痛，憤怒迷狂，感情一步步推向高潮，高潮處突然煞尾。然而，感情的內在激蕩起伏卻被圈囿于極其平直甚至呆板的方式結構之中，二者的沖突，必然使感情帶給讀者更大的氣勢沖擊。

詩歌《烏鴉》中，除了“Nothingmore”，“Nevermore”這樣的同一詞的重復，更多的是同義詞、近義詞的重復。例如詩中有近10個詞所指都是烏鴉:黑鳥、丑禽、獸、先知、惡物、魔、妖孽、幽靈等。詩人用如此多的同義詞來指烏鴉，賦予烏鴉更多的象征意義。烏鴉是不祥之鳥，是邪惡之物，是厄運的預言家，一次次用沙啞聒噪的“復生”戳啄著“我”業已破碎的心。但更為重要的是烏鴉象征著非理性，表明述者被極大的悲哀所籠罩，其心靈深受煎熬。再如表示“陰郁、蕭索、悲寂”的一組近義詞: “dreary”，“weary”，“bleak”，“lonely”， “sad”， “desolate”。這些詞的反復出現營造了一個悲凄幽婉的氛圍，為該詩奠定了情感基調。其他如表示“敲打”的“napping”， “tapping”，“rapping”的交替出現，仿佛傳來烏鴉的一陣陣啄門聲。

除此之外，詩歌還在音韻方面精雕細琢，注重語言和形式美，刻意追求詩的“韻律”，基調低婉、憂郁，如隨處可見的行內韻與押頭韻手法的熟練推置。韻律的工筆，有助于表達詩歌哀傷的心境，朗讀起來抑揚頓挫，形成一種節奏，從而賦予詩歌以整體的美感。這首詩就是通過對詞語的重復和韻律的考究，達到了傾瀉內在情緒的目的，從而使作品內外統一，呈現和諧之美。

三 詩歌音律的音樂美

詩句中同一詞的反復與重疊，韻律的考究，形式的整體平直，使之余音裊裊，玩味無窮，給人意猶未盡的感覺。托馬斯·哈代稱贊愛倫·坡第一個認識到英語在表達思想和創造詩歌韻律方面的巨大可能性。在音韻的處理上，愛倫·坡深入挖掘了英語在詩學上的潛力，大量使用了頭韻、內韻和諧韻，對近似韻進行了精細而超長的排列。每一節中，都有一系列的短句構成長行，只在行間換氣。極忠實地表現了敘述者低回哀婉的語氣，讀起來如一步三嘆。這些都是為了使詩歌具有強烈的節奏感，從而加強詩歌的音樂美感。愛倫·坡在《詩的原理》中說道:“詩的感情可以在繪畫、雕刻、建筑、舞蹈各種方式中，特別在音樂中，發展它自己。……也許正是在音樂中，詩的感情才被激動，從而使靈魂的斗爭最最逼近那個巨大的目標——神圣美的創造。……因此，毫無疑問，在詩歌和音樂的結合中我們可以找到詩歌發展的最廣闊的領域。”這一觀點可以在象征主義詩人瓦萊里的“音樂化”觀點里找到更好的解釋。瓦萊里的“音樂化”指的是“詩的詞語關系在讀者欣賞時引起的一種和諧的整體效果，也即詞語于人的整體感覺情緒領域的某種和諧合拍的關系。”瓦萊里說:“詩是一種藝術，某些文字的組合能夠產生其他文字組合所無法產生的感情，”即“詩情”——一種興奮和迷醉的心情，詩的藝術也就是使語言結構與“詩情”達到一種默契與和諧。這種和諧之美與愛倫·坡對“詩”的統一性、“詩”的定義——美的有節奏的創造是相契合的。

總之，《烏鴉》這首詩情節引人入勝，具有完美的形式、統一和諧和音樂美，在內容和形式上都極好地完成了對美的追求，集中體現了愛倫·坡高超的詩歌創作藝術，到位地貫穿了他的詩歌理論主張。愛倫·坡的理論文章主要有《創作哲學》(1846)，《詩的原理》(1850)，評論霍桑《古老的故事》，評論朗費羅、柯勒律治、華茲華斯、丁尼生等人的詩歌、以及評論狄更斯《老古玩店》等的作品都顯示了他的精辟見解，至今仍被視為文藝批評的典范之作。

在《詩的原理》、《創作哲學》兩篇文章中，愛倫·坡提出了獨特的詩歌見解。他提出了為詩而詩的詩歌主張，“這一首詩就是一首詩，此外再沒有別的了——這一首詩完全是為詩而寫的。”把詩定義為“美的有韻律的創造，愛倫·坡把“趣味”從“純粹智力”與“道德感”區別開來，而“趣味使我們知道美”，這成為波德萊爾《惡之花》中“美”的根源，并最終導致現代文學的濫觴。

四 詩論的背景探尋

從理論上而言，愛倫·坡詩歌理論的提出是有淵源的。古希臘時期，詩人是神的代言人，具有立法者的地位。中世紀的奧古斯丁，提出了藝術中的美的問題。到了16世紀啟蒙運動以后，理性張揚，人的認識從世界轉向自我，詩雖然仍被認為是上帝、君王的諭言，并滑向人自身的代表，但是詩人的地位已經動搖，隨著工業文明的發展，這種局面在19世紀以前達到高潮。18世紀末19世紀初期，古典主義文學終結，浪漫主義興起，代表詩人雪萊在其《為詩辯護》中明確提出:“詩可以解作‘想象的表現’，自有人類便有詩”，把詩的起源指向塵世的人，不再是高高的上帝。雪萊開始把善同美區別開來，開始探索美的根源。其稍后的愛倫·坡，則把詩的產生完全轉向人的內心，主張為詩而詩，強調詩歌的形式之美，同時把美同真、善區別開來，并將美推向第一位，視為一切藝術的目的。

愛倫·坡的這種唯美傾向同樣在《烏鴉》這首詩中找到影子。《烏鴉》一詩表面是在講述一個簡單的故事，但詩中諸多意象表現出非理性的下意識。詩中提到的帕拉斯半身塑像，就是希臘神話中的女神雅典娜，她是智慧理性的象征，而烏鴉作為傳遞噩耗、代表邪惡之鳥，一定程度上象征著非理性。詩中說到烏鴉枯立在雅典娜像的頭上，再也不下來了，這似乎是非理性對理性的有意挑釁。

19世紀中葉，西方世界中理性主義還占據著主導，美國的經濟處于資本主義蓬勃發展的時期，機器大工業以及隨之而來的所謂民主化進程摧毀了人類安靜詳和的田園生活，機器把人變成了它們的附件，壓抑了人性，使人異化，機器生產加劇了貧富差距，破壞了人際關系。彌漫著物質至上、拜金主義的現實世界丑陋無情，人的精神世界亦是庸俗不堪，“教訓詩”飛行跋扈，詩歌的趣味消失殆盡，詩人已經沒有立足之地。愛倫·坡對此深惡痛絕，選擇沉醉于自己的內心世界。他認為美是人類共有的、內在于人的心靈的東西。在這個冷酷邪惡的現實世界，唯一幸福的時刻只能產生于對美的思考和創造中。所以，愛倫·坡指出詩人要通過秉持“為詩而詩”的信念，“美之節奏創造”，不斷內省自己的靈魂，從而保持一份永久的美好。

參考文獻:

[1] 愛倫·坡，楊烈譯:《詩的原理》，伍蠡甫主編:《西方文論選》(下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年。

[2] 愛倫·坡，曹明倫譯:《創作哲學》，《中外詩歌研究》，1998年第4期。

[3] 朱立元主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

[4] 瓦萊里:《詩與抽象思維》，《20世紀文學評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

[5] 雪萊，繆靈珠譯:《為詩辯護》，伍蠡甫、胡經之主編:《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中)，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

作者簡介:丁超，男，1964—，河南永城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外文學，工作單位:永城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