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華裔女性文學文本中的男性,大多是缺席、失聲、沉默的“被閹割”或者只能從事洗衣、烹飪等“女性化”職業的“刻板形象”,這種 “男性隱退”的現象是主流文化壓抑下的產物。
關鍵詞:女性文學 男性隱退 主流文化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美國華裔作家的作品,長期以來不是被學者們輕視,便是被其忽略,難以進入主流文化。如今這種狀況早已消失。美國多元族裔文學研究會定期出版而且頗有影響力的學術性刊物《MELUS》便是其中的一個明證。自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一批美國學院派教授開始接納華裔文學,美國許多大學,包括一些一流大學,相繼成立了“亞美研究中心”,紛紛開設“美國亞/華裔文學課程”。同時,華/亞裔文學的選集出版在20世紀90年代也形成了高潮。與此同時,一批重要的女作家也活躍在美國文壇,如20世紀60年代前后由港臺赴美留學的“留學生文學”女作家於梨華、陳若曦、聶華菩、歐陽子、趙淑俠等;70年代崛起的華裔后裔“新生代文學女作家,如湯亭亭、譚恩美等及80年代由大陸前往美國的“新移民文學”作家,如查建英、嚴歌苓等。她們的作品不僅在美國流行,而且還流傳到歐洲及世界其它地方。其次,美國的一些大學也非常關注美國華裔文學,并設有相關的課程。如湯亭亭的作品成為美國華裔作家中,被各種文選收錄最高、大學講壇講授最多、大學生閱讀得最多的作品之一。她的《女勇士》是華裔美國文學中被引用最多、最廣的文本,受到文學、歷史、人類學、女性研究等學科領域的共同關注。該書的節選不僅被載入了《諾頓文集》和《希斯文學選集》,而且成為美國中、小學教材。湯亭亭還曾獲得美國前總統克林頓頒發的“國家人文勛章”,成為2008年度美國國家圖書獎杰出文學貢獻獎得主。
盡管國內關于美國華裔文學的研究起步較晚,最初是1994年譚恩美的《喜福會》,但隨著湯亭亭的《女勇士》、《中國佬》和《孫行者》中文版本的翻譯出版,《外國文學》、《外國文學評論》、《中國比較文學》、《中國圖書評論》、《國外文學》、《世界文學》等學術期刊上也出現了許多關于美國華裔文學研究的文章。本文主要著眼于探討美國華裔女性文學文本中移民男性形象書寫以及造成這種現象背后的原因。
二 美國華裔女性文學中“男性隱退”現象
長期以來,在美國多元文化的族群社會中,移民一直在努力尋找自己的位置,尋找在這個多元文化的國家中屬于自己的文化身份和屬性。美國華裔文學中映射出來的美國華裔移民在美國主流文化與華人文化的相互碰撞中越來越感覺到生活在兩種文化夾縫中,面臨著的兩種不同文化和生活方式,他們的身份和地位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相應地,這個過程在文學作品中也有著非常清晰的體現。
在大部分華裔女作家的小說文本中,男性形象是缺席、失聲、沉默的“被閹割”或者只能從事洗衣、烹飪等“女性化”職業的“刻板形象”。如屢屢獲得大獎的譚恩美的小說《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1989)描寫的是1949年以前移居美國的四個華人家庭母女間的代溝故事,她們輪番出場,講述她們在中國、美國的人生故事,包括母女情深、姊妹之愛等。譚恩美隨《喜福會》后出版的三本長篇小說《灶神之妻》(The Kitchen God's Wife,1991)、《靈感女孩》(One Hundred Secret Senses,1995)、《接骨師之女》(The Bonesetter's Daughter,2001)關注的焦點依然是母女、姊妹的關系。在故事的敘述過程中,“在場”的只有祖母、母親、女兒、姐姐、妹妹、甚至姨媽。而男性(包括祖父、父親、兒子、哥哥、弟弟)幾乎是“缺席”的,即使偶爾“在場”,也是沉默的、“失語”的。
在湯亭亭的《中國佬》(Chiniamen,1989)中,華人男子唐敖為了尋找金山,漂洋過海,但剛到女兒國就被放哨的女子們逮住了。“她們只讓他吃女人的食物:喝的是香濃的白菊花茶,這能使他體內的陰氣上升;雞翅能使他的頭發有光澤;醋湯則能使他的子宮也漸漸發育起來。她們先用線環穿裹他耳垂的洞口,最后終于將一個金環穿裹耳洞。每天夜里她們替他解開裹腳布……她們逼他洗自己用過的裹腳布……又將他面部的胡須全部拔光,并施上白粉,將眉毛描成蛾翅狀,又將他的雙頰和嘴唇涂上胭脂。”
在上述的引文中,湯亭亭借用了清朝李汝珍所著的《鏡花緣》中女兒國的故事。在改寫的神話中,唐敖在女兒國遭到了“變性”的折磨,被迫換上女人衣服、穿耳洞、戴耳環、纏腳、吃女人食物,最終變成了女人的模樣去服侍女王用餐。 這些對華人男子被“閹割”、被“變性”的悲慘命運的戲仿深刻地揭露了華人男子在美國所受的種種不人道的苦痛。
和湯亭亭在作品中喜愛用中國神話和文學經典著作不同,善于運用金色幽默彰顯華裔美國人生活的任璧蓮的處女作《典型的美國佬》(Tipical American,1991)著重描述第一代中國移民知識分子克服重重困難和挫折,接受美國文化和價值觀念。在《典型的美國佬》中,華人為了進入了美國主流社會,成為“典型的美國佬”,實現他們的“美國夢”,他們也做出了艱苦的奮斗。如拉爾夫·張尋夢的開端,生活充滿了艱辛,他在語言、學業、就業、愛情等都方面都面臨著困境。為了生計,甚至不得不在極度惡劣的環境下工作:一大早他就要起床,洗刷,穿上血淋淋的衣服,然后到后鋪的地下室里去。地下室里,借著黃色的40瓦燈光,一箱箱的動物包圍住了他。豬和兔靠著一堵墻,鴿子和蛇靠著另一堵墻,他要一小時接一小時地殺雞,拔毛,然后再清洗。第一個星期,糞便,垃圾和爛肉使他天天要吐。
華人男性在美國生活上的遭遇是悲慘的。盡管經過不懈的努力,有些華人男子在生活中也站穩了腳跟,如拉爾夫·張在生活的磨練中適應了主流社會的游戲規則,多多少少圓了他的一些“美國夢”。但華裔文學作品顯示出在男性和女性的關系中,女性移民來美后獲得了更多的權力。這不僅體現在華人職業女性人數的增加上,而且也反映在她們對家事和工作決策的積極參與中;相反,男性移民的命運與女性命運在美國社會中的變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多美國華裔女作家作品中常見的男性移民形象則是表面堅強,而在內心和情感上卻依賴女性。相對而言,在美國生活中的地位也有所衰退。如陳若曦的《二胡》描寫的華人丈夫來美前在中國是一家工廠的干部。到達舊金山后,生活連連受挫,痛苦不堪,最后選擇了自殺結束其不幸的移民生活。然而他的妻子卻能很快適應美國生活,活躍于華人社區中。陳若曦的另一部華人作品《客自故鄉來》所描述的家庭中,丈夫也承認全家靠妻子在漁人碼頭擺攤掙錢養家糊口。當來自北京的朋友因為丈夫留在家里而讓妻子出門工作感到費解時,他坦率地告訴朋友如果僅靠他賺錢養家,那他們全家早死光了。在湯亭亭小說《中國佬》的“中國父親”一節里,來自中國的父親由于不能勝任一系列男人的功能,成為事實上被“閹割”的人,“湯亭亭眼中的‘金山’男性英雄大多是生活的失敗者,雖能幸存下來,但是生活支柱卻是妻子,家庭男性成員與女性成員的傳統地位出現倒置”。於梨華的長篇小說《傅家的兒女們》對男女性地位的變化也有相似的描寫,小說中的三兄弟在美國新環境中顯得軟弱無能,對前途灰心喪氣。而他們的妻子卻個個精明能干,足智多謀、事業有成,均在美國干出了一番事業。
美國華裔女作家作品所刻畫的家庭中,妻子和女兒的影響力日益增強,這表明了美國的社會制度和價值觀念對移民產生了影響。雖然美國主流群體對移民有一定的偏見,但相對來說,美國社會對女性有著較多的關注。對于男性,特別是對于在國內已經頗有建樹的男性來說,移民美國意味著步入窘境,在經濟和社會地位上的倒退。
三 主流文化壓抑下的男性“隱退”
美國是一個各種不同民族、人種集聚,各種不同文化兼容并蓄的大熔爐,世界上各種不同文化幾乎在這里都有展示。從人口組成上看,美國現有人口約3億多人。據2000年人口普查,美國單一種族人口2.75億,占97.6%;混血人種680萬,占2.4%。在單一種族中,白種人2.11億,占總人口數的76.7%;黑種人3400萬,占12.3%;亞裔人1024萬,占3.6%。在3.6%的亞裔人口中,華人人口不到1%。盡管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除了土著的印第安人,其他人全是從其他國家遷移來的,但占絕大多數的還是白人,因此主宰美國文化主流的還是以白人文化為主。
文化具有雙重性,即對外的競爭性、排他性,與對內的親和性。一般而言,遷徙的族裔都必須面對雙重文化的難題,海外華人作家身處兩個甚至多個世界之間的特殊境遇之中,而且受到語言和文化背景的影響,他們的作品能夠打入西方社會,被主流文化認同接受并不容易。而華裔女性較之男性,又多了一層傳統和觀念的枷鎖。她們出生在男權世界之中,生活在種族和性別偏向的社會之中,她們所特有的雙重邊緣身份使她們的寫作始終處于文學主流的邊緣。在文學作品的創作過程中,讀者、市場是作家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美國華裔女性文學的書寫更是如此。黃玉雪、湯亭亭、譚恩美是當今美國文壇成功的華裔作家。她們用英文寫作,作品直接在西方書市上發行。無疑,作品所面向的讀者多數是地道的美國人,要想獲得成功其難度是可想而知的。用什么抓住西方人的眼球,吸引眾多的讀者群,使自己的作品打入主流話語?只有書寫那些作為少數民族的華人內部的故事及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有所壓抑以迎合主流文化,才能有市場和賣點。正如趙健秀指出,湯亭亭力圖使美國華裔文學女性化,他認為湯亭亭是陳腐的美國文學中華裔形象模式化的“黃種代言人”,并將湯亭亭、譚恩美以及黃玉雪等華裔女作家稱之為“敵人”。趙健秀認為,湯亭亭、譚恩美等人是敗壞美國華裔男性形象的既得利益者,她們對華人男性的刻畫,使得華裔社會給人以厭女印象,從而成為白人眼中的劣等民族,她們的作品也使得陳腐的華人形象得以永久流傳。在趙健秀的眼中,這些華裔女作家不惜犧牲美國華裔男性的利益以使其作品獲得成功。不管趙健秀的批評是否有失偏頗,但他的確指出了主流文化壓抑下男性形象書寫的這一現象。著名華人作家林語堂的中文和英語作品之間的差異也進一步證明,華人移民作家在用英語創作時為了贏得美國主流社會的認同,有時不得不放棄某些原則。
一些美國亞裔學者也認為,亞裔文化中的男性特權是被美國父權制擠垮造成的,因為種族主義的白人父權制不會給亞裔男性留下任何權利。這一新的現實,無論是從經濟還是社會生活中,都對華人移民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正如一位華人學者令人信服地指出,移民來美使華人男性的世界天翻地覆。他們的男人特權在美國的現實生活中蕩然無存,這讓他們驚詫不已。現在他們不僅必須從賦予其特權身份的華人男性歷史中脫離開來,而且由于自己地位的急劇下降以及不受美國工作市場的青睞而自信心受挫。自信心的日漸消失,重新適應美國社會所面臨的困難,以及因失去傳統男子的優越感而產生的驚愕,構成了華人男性移民在美生活的獨特經歷。因此在華裔美國人的現實生活中,“血緣父親”們的形象失落在強勢文化的“凝視”之下,失落在為生計而卑微掙扎的苦痛之中。
注:本文系2008年廣西壯族自治區教育廳科研項目:《美國華裔文學中移民女性“崛起”與男性“衰退”現象》,項目編號:200805LX355。
參考文獻:
[1] 程愛民:《美國華裔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2] 蒲若茜:《族裔經驗與文化想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
[3] [美] 湯亭亭,肖鎖章譯:《中國佬》,譯林出版社,2000年。
[4] [美]任璧蓮,王光林譯:《典型的美國佬》,譯林出版社,2000年。
[5] 尹曉煌:《美國華裔文學史》,南開大學出版社,2006年。
作者簡介:王小玲,女,1976—,廣西玉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大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玉林師范學院大學外語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