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奧地利女作家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因其作品中的語言特色而摘取了2004年諾貝爾文學獎。在《貪婪》中,耶利內克在繼承并發揚維也納派傳統的基礎上,還巧妙運用了自由直接引語。本文試從語言學的角度對其小說《貪婪》中的語言特色進行解析。
關鍵詞: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 《貪婪》 語言 自由直接引語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語言是作家的工具。語言不僅呈現了作品的內容,也是作家情感的體現,從而使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對話成為可能。語言表達的種種不同構筑了語言藝術。“按照俄國形式主義者的見解,文學語言的文學性產生于它對日常語言的陌生化處理,用雅科布森的話講,就是‘對于普通語言的系統歪曲。’”
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1946-)是一位在德語文學界享有盛名的奧地利女作家。她用德語、英語和法語創作了許多體裁多樣、不拘一格的作品。2004年,她因“在她的小說和戲劇中,聲音和與之相對抗的聲音構成一條音樂的河流,以獨特的語言激情揭露了社會庸常中的荒謬與強權”而獲得該年度諾貝爾文學獎。耶利內克的長篇小說《貪婪》(Gier)出版于2000年。在捧讀《貪婪》這部作品時,讀者不難領略耶利內克獨樹一幟的語言。
一 對早期維特根斯坦、卡爾·克勞斯到維也納文學社傳統的繼承
耶利內克繼承的是維也納派的傳統,從早期的維特根斯坦,到卡爾·克勞斯,再到維也納派。這是一種完全以語言為中心的文學。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是奧地利籍英國著名分析哲學家,他認為語言具有表達功能,語言與世界具有相同的邏輯結構。他相信在語言的深層結構和世界的結構秩序之間,存在著某種相互對應的關系。卡爾·克勞斯(Karl Kraus)是20世紀上半葉最杰出的德語作家和語言大師之一,他的大多數作品深深植根于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維也納和歐洲。而耶利內克與他們可謂是一脈相承,他們所主張和實施的是以語言為中心的文學,對語言的音響和韻律予以特別的重視,而這是無法翻譯的。
耶利內克自年幼時起就開始學習音樂,可以說她作品中的語言與音樂有著深厚的淵源。耶利內克說奧地利的寫作傳統是運用特有的語言完成一部語言分析作品,并在一個構詞過程中加工這種語言,同時注重音韻。
以《貪婪》中的一句話為例:
Da gehn schon wieder zwei Leute, nein, drei, in Wanderhosen und Bergschuhen, ausgerüstet mit St?觟cken, auf diesem schmalen Wegerl, auf dem man notfalls auch mit St?ckelschuhen gehen k?觟nnte, denn es bietet keinerlei Gel?ndeschwierigkeiten.
(又有兩個人,不,是三個,穿著專門的旅行褲和登山鞋,裝備著手杖,走在羊腸小路上。沒辦法的時候,穿著尖尖的高跟鞋也可以走這條路,因為落腳時沒有什么困難。)
此處的“zwei”,“nein”,“drei”這三個詞既簡潔又押韻。中譯文雖然保持了原文的簡潔,但卻無法保留原文的韻味。這也正是耶利內克再三重申其作品語言的不可譯的一個原因。
許多民族語言中的名詞都有陰性和陽性之別,德語也不例外,德語中的名詞有陰性、陽性和中性三種區分。在男權文化統治下,男性作家們實質上都是從男性的角度與體驗進行創作,使用的是典型的男性語言。在這個秩序內,女性得到的是男性的詞語——男性氣質的詞語。然而這些詞語卻不能表達女性所感受到的一切,只能屈從在表達男性思想的詞語之下。由于缺乏女性的詞語,婦女在這個象征秩序之內能含糊其辭或者保持沉默,不可避免地陷入語言和現實之間的空虛。有批評家認為耶利內克與已故作家托馬斯·伯恩哈德(Thomas Bernhard)是奧地利現代文學的雙璧,因為這兩位都是勇于肩負揭露社會陰暗面重任,卻又極具爭議的作家。有人將托馬斯·伯恩哈德的作品與耶利內克的作品相比較,但耶利內克認為伯恩哈德的作品并不具有很強的語言實驗特色。雖然他的創作很有音樂性,但語言的節奏性更強,而音色并不很突出。她認為伯恩哈德的語言是男性的語言,而自己的語言則是一種僭越,是一種有著對男性生殖象征的僭越。身為女性作家,耶利內克希望掙脫父權文化的束縛,打破由男性制定的美學標準,運用一種富有女性個性的語言進行寫作。耶利內克坦言從來沒有對只有內容,卻沒有相應的美學形式的東西產生過興趣。
在寫作的過程中,耶利內克并不特別注重內容,卻常常在語言文字上頗具匠心。 “耶利內克以令人驚嘆的方式把德語這種一向被視為‘詩人和哲學家的語言’的話語系統的魔力與魅力施展得淋漓盡致、左右逢源、所向披靡。在語匯層面上,“比喻、諧音、雙關、隱語、俚語、作者自造詞、文字游戲、幽默諧趣、典故紛然雜陳。在句子層面上,多數句子短促、輕盈、破碎、交錯、極具張力。不少段落節奏和諧、極具詩味和樂感。同時,有些句中人稱指代單調而含混,不少句子藏頭去尾,加之省卻標點或者有意連篇累牘,使原本以清晰縝密著稱的有‘科學語言’之美譽的德語被‘玩’得有些不知所之、不知所終,令人難以一目了然。連德語圈內得讀者也覺得晦澀難懂。……她的話語就是警句、格言、咒語、譏諷甚至‘誹謗’的混合物”。
如同在其它作品中一樣,耶利內克在《貪婪》這部作品中也時常玩弄文字游戲,巧妙地運用語言宣泄壓抑,以寫作為武器。在《貪婪》中,耶利內克自篇名起就開始耍弄文字游戲了。雖然耶利內克刻意給小說加了個副標題“Ein Unterhaltungsroman”(“一部娛樂小說”),表面上看這是一部集破案、情色以及消遣于一體的作品,是為了激起讀者的閱讀興趣,但事實上這根本稱不上是一部娛樂小說。她實則希望能夠通過這部看似消遣的讀物,激起讀者對人性的反思。
“有時候,他就像一個壞孩子,在我這個婦女機構里翻來翻去,我希望,在我這些部門進養老院之前,它們能一直在機構里保持著原先的地位……它們,這些部門,要立刻為他行動起來,其實這時候還不知道他有什么要求,但它們隨時準備著。”
在德語中,“Organ”既有“機關、機構”之意,也有“人體器官”的意思,耶利內克在該作以及其它作品中多次利用該詞玩弄文字游戲。通過前后文,可以推斷出這里耶利內克運用了雙關語。實際上,此處的“Organ”指的應該是女性的生殖器官。
“不過,我還沒有看到過有人將自己的惡行的結果倒進去。這又是我的一個半死不活的俏皮話……”
此處,耶利內克用了“Laster”一詞。在德語中,“Laster”也有雙重含義:“惡習”以及“載重汽車”。德語中,“載重汽車”的書面用語是“Lastwagen”,但在口語體中可以用“Laster”。此處的““Laster”具有雙重含義,作者還刻意提醒讀者這是她的“俏皮話”。
二 自由直接引語的妙用
在敘述學中,一般將轉述語分為四種敘述形式:直接引語、間接引語、自由直接引語和自由間接引語。所謂直接引語(Direct Speech)即原封不動地引用原話(包括頭腦里想的“話”),在書面上,放在引號中。所謂間接引語(Indirect Speech)即用自己的話轉述原話,在間接引語里,原來的指別關系和語氣都發生了變化。所謂自由間接引語(Free Indirect Speech)是指在文藝語體中一種通常用來描述人物的心理活動的語言手段,一方面,它以第三人稱稱呼描述對象,另一方面,又模擬該對象的語氣。而自由直接引語(Free Direct Speech)基本上與直接引語相同,均完全保留原話的指別關系和語氣。從書面上看,自由直接引語與直接引語的最大區別是,前者不放在引號里,另外,它的引述動詞后面常不用冒號,而用逗號,或根本不用任何標點符號。
直接引語在傳統小說中幾乎是惟一的轉述語方式。而耶利內克所有小說的一大特點是幾乎沒有直接引語,《貪婪》這部小說也是如此。《貪婪》中轉述語的方式可謂千變萬化,尤其是自由直接引語的大量使用。雖然自由直接引語是緣于直接引語的基礎之上的,并具有它的某些特征,但它是一種并不完全受其限制的比較自由的轉述語形式。而所謂直接是指它們一字不動地保持了意識活動本來的語言形態,是對人物內在思想的直接記錄。“直接引語的兩大特征是引號和說明句,如果將這兩項或是其中任意一項略去,則構成一種自由的直接引語形式。”
①女人想,看在我的財產的份上,他一定不會變心,去找別的什么便宜貨,更不要說那個半大孩子了。
②有時,庫爾特·雅尼什也在問自己,這陰暗的東西來自何處。
③不,我想他還在這里,這個畜生,這個天使,居然讓我透過門縫看他和一個小姑娘在一起,也就是說,盡管這會讓我痛苦之極,他卻還是讓我這樣做。難道他是想引起我更強烈的嫉妒心嗎?
上面的三段引文都是典型的自由直接引語。前面兩段自由直接引語保留了說明句,而最后一段自由直接引語則既省略了引號也省略了說明句。大量自由直接引語令許多讀者頗感不習慣。然而這一方法的運用卻有利于展示人物瞬息萬變的內心世界,充分表現人物意識的流動過程,直接將人物的思想記錄下來,并且保持了文學語言的流暢和美感。這種方法的使用還有利于作品中敘述視角的快速轉換,實現文中人物意識的自由切換,同時又能保持風格的基本不變。如《貪婪》的中文譯本自第76頁一直到84頁,采用的全都是自由直接引語,充分展現了格爾蒂頭腦中飄忽不定、流動不已的思緒與浮想,是她內心意識的流動。
在敘述形式上,耶利內克還借鑒了激進的意識流小說所采用的內心獨白、自由聯想、蒙太奇等意識流敘述技巧,漸漸顯露其深刻的立意。而這些意識流敘述技巧的采用,很多都是通過自由直接引語來實現的。在《貪婪》中,耶利內克靈活地運用了自由直接引語,有的省去了引號,有的則將引號和說明句都省去了。自由直接引語的使用大大提高了作者和讀者深入探索人物隱秘的內心世界的自由度。小說在靈活運用自由直接引語的時候,既全面地探索了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又豐富了人物形象,同時還盡量避免了意識流小說過于晦澀的弊端。
三 結語
耶利內克是個自主意識相當強烈的知識女性,她忠實于自己的生活環境、切身經歷和真實感受。然而,在男權社會的話語體系中,女性是被拒斥的,女性經驗是被貶抑的。耶利內克是位激進的女性主義者,她一直努力不懈地探索一種女性自己的語言,并渴望用語言建立一種“女性美學”。而耍弄文字游戲也是奧地利當代作家的一貫風格。在繼承并發揚維也納派傳統的基礎上,耶利內克在《貪婪》中還巧妙運用了自由直接引語,以及對意識流寫作手法的突破性鑒用。
注:本文系2009年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WGW090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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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lfriede Jelinek.Gier:Ein Unterhaltungsroman.Reinbek:Rowohlt,2000.
[5] 埃爾弗里德·耶利內克,杜新華、吳裕康譯:《貪婪》,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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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劉煜:《自由直接引語和自由間接引語在小說中的應用》,《外語教學》,1986年第2期。
作者簡介:
賈夢姍,女,1976—,湖南沅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楊正和,男,1952—,江西南昌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工作單位: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