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探討了澳大利亞第一位土著小說家馬德魯魯的“野貓三部曲”中體現的歐洲存在主義哲學、東方印度佛教哲學和本地土著“夢幻時代”哲學思想,并探討了土著人的解放和自由之路。那就是正視荒謬,蔑視它就是幸福和勝利;在佛教的“輪回”思想中達到“涅 ”;在土著“夢幻時代”哲學中找尋精神根源和心靈家園,通過白人無法理解和掌握的土著身份的多變性,以圓形循環的哲學觀與祖先神靈建立聯系,達到自由解放的境界。
關鍵詞:“野貓三部曲” 存在主義 “輪回” “夢幻時代”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馬德魯魯(1938—)是澳大利亞文學史上第一位土著小說家,1965年出版第一部小說《野貓掉下來了》,標志著澳大利亞土著小說的正式誕生。1988年,他又出版了《野貓掉下來了》的電影腳本和自傳《多因野貓》,1992年,發表了《野貓掉下來了》的續集《野貓尖叫》,完成了他的“野貓三部曲”。
在“野貓三部曲”中,作者集歐洲存在主義哲學、東方印度佛教和印度教哲學以及本地土著哲學于一身,他的詩歌也融合了土著文化和東西方文化特點,因此作為東西方哲學思想和土著哲學思想的集大成者,他在澳大利亞作家中獨樹一幟。作為存在主義者,他深受薩特、加謬和貝克特等人的影響,相信“存在先于本質”和荒謬哲學。在他的思想里面還可以看到叔本華的悲觀主義的影子,兩人都有熱衷于佛教的相似經歷。釋迦牟尼的教義對其影響深遠,使得他幾度到東南亞、尼泊爾和印度等地修行。作為土著作家,他的作品中時時閃現著土著人“夢幻時代”的智慧和傳說,試圖以圓形循環的哲學觀與祖先神靈建立聯系。本文正是從“野貓三部曲”中反映的上述方面來探討馬德魯魯的哲學觀和土著人的自由解放之路。
一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和作家加謬認為“反叛是人的本質屬性之一”。“在我們日常的不幸中,反叛所起的作用與‘我思故我在’在思想方面所起的作用是一樣的……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他還認為反叛強調人的尊嚴和價值,反叛不企求獲得什么,而只要求別人承認他所有的尊嚴和自由。正視荒謬,蔑視它就是幸福和勝利,也就是反叛。“野貓三部曲”中的主人公“野貓”與加謬代表作《局外人》中荒謬哲學的典型人物莫爾索同屬于一類人物。兩位主人公向我們揭示的“荒謬情緒”就是人們面對無依無靠的世界感受到自己是孤獨的陌生者、異鄉客、局外人。《野貓掉下來了》的主人公“野貓”是一個19歲的土著混血兒,生活在盎格魯凱爾特白人占主流的西澳首府珀斯,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邊緣居住者(fringe dweller)”。
受到英國20世紀50年代穿著窄長褲、寬松長夾克、尖頭皮鞋、喜歡搖滾樂的男阿飛(Teddy Boy)和同時代美國行為放縱的“垮掉的一代”(Beatnik)的青年們形象的影響,“野貓”也是澳大利亞“無賴青年”(Bodgie)的代表人物,喜歡泡吧,聽布魯斯音樂,濫交,尋釁滋事,偶爾小偷小摸。在弗里曼特爾監獄遭關押了一年半后被釋放出來,“野貓”感到“監獄的大門轉動著把孤零零的我彈了出來,給我所謂的自由。進入這過去十八個月里,我夢寐以求的虛偽的天堂,對我來講弗里曼特爾監獄倒是某種避難所,它接受了我就如同我接受了無望和徒勞一樣。”(Mudrooroo Wild Cat Falling 3)《野貓掉下來了》這短短的開頭幾句話就表明了“野貓”的生存困境和存在主義哲學觀:世界是貝克特式的無盡等待,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勞的奮斗。“別人依然懷抱希望,有些甚至堅定決心——但是他們會失敗、摔倒。出去幾個禮拜,恐怕要回到監獄幾年。希望照明了說就是幻覺。我也對希望不做要求,不予關注。訓練自己不再為這虛假的情感左右,就像在夢中了此殘生。我既是演員又是觀眾,個性分裂,我能鉆出自己的皮囊,看看自己。”(Mudrooroo Wild Cat Falling 4)加謬也說:一旦出身在一個突然失去了幻景和光明的宇宙中,人便感到自己是局外人、陌生客。他有一種無可挽回的放逐感。因為他失去了故鄉的記憶,也不再有“許諾地”(Promised Land)的希望。這種人與生命的離異,演員與舞臺的隔離正是荒謬感。
另一位存在主義哲學代表人物和作家薩特曾較完整地闡釋過荒謬的含義:荒謬是事實的狀態,除了人與世界的關系外,也就別無所指了。根本的荒謬證實了一道裂痕——人類對統一的渴求和意識與自然之間的斷裂;人類對永生的渴求與生存有限性之間的絕緣,是人生對其構成本體的“憂慮”和奮斗的徒勞之間的破裂,這世界的頑固和陌生就是荒謬。馬德魯魯在堅持創作中的土著特性的同時也認為:被白人同化的土著小說就是背叛土著性,背叛邊緣性。那將是作者的政治自殺。這種邊緣性中蘊含的美學觀就是土著邊緣性和法國的存在主義作家(加謬、薩特等)緊密相連。那是一種荒謬世界的孤獨羅曼史,要去的唯一地方就是走出社會中心,遠離市郊生活,朝向富有創造力的個人內心世界。藝術家要學會孤獨,只為自己負責,但是要被偶然相遇的人們(如《野貓掉下來了》中海灘上偶遇的女大學生June,酒吧里偶遇的的妓女Denise,盜竊汽車時偶遇的獄友Jeff等)拖入世界,并在慌亂之中胡亂開槍(例如《局外人》中莫爾索胡亂槍殺一名阿拉伯人,《野貓掉下來了》中“野貓”向一名警察盲目射擊)。人物沒有明顯自我動機,事情只管在他身上發生,跟他毫無關系。
馬德魯魯在接受評論家布魯斯·班內特采訪時說:“準確地講,(野貓)尋找的不是自由,而是要尋找生活中的中心,土著捕兔老人象征著他尋找到的有效的生活哲學”。“野貓”在白人的孤兒院長大,因為小偷小摸遭到監禁,作為五六十年代的無賴青年的典型,他習得的白人價值觀都是爾虞我詐,蔑視傳統。在土著捕兔老人那里,臨走時他把老人僅存的幾枚硬幣塞在口袋里,說“要記住,不能信任任何人,那個老家伙說不定去告密了,相信他我就是傻瓜”(Mudrooroo Wild Cat Falling 124)。當老人打獵回來,堅持要把僅存的幾枚硬幣送給他,卻發現他已經捷足先登了。老人寬厚地原諒了他并堅持送給他,而這種羞恥感和對貪婪、罪惡的認識使得“野貓”有一種頓悟和醍醐灌頂的清醒,這是審判法官,監護官,甚至母親的痛苦的臉龐所不能給予的。荒謬的高潮就出現在這里,當找到生活中心和土著哲學的“野貓”決心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時候,他又被警察抓住了,被判監禁十年。這里的黑色幽默讓人心酸不已。所以在《多因野貓》中,馬德魯魯說:“從監獄里出來的時候就知道隔壁的牢房已經為你準備好,等著你不久回來。”這里出發就意味著結束,起點與終點界限模糊,這種西西弗斯式的徒勞感和虛無感就是典型的荒誕思想。
二
佛教的教義對其影響深遠,使得馬德魯魯幾度到東南亞、尼泊爾和印度等地修行。他曾旅居印度七年,篤信佛教,按照佛教教規做了七年和尚。后回國定居于土著區,從事專業寫作。
在馬德魯魯的哲學觀里面還有非理性思想的先驅人物叔本華的影響,兩人都有熱衷于佛教的相似經歷。叔本華是典型的悲觀主義者,唯意志論的著名代表人物。其中對他影響最大的哲學之一就是佛教哲學。在他的書齋里還擺放了一尊銅佛。
意志的本質就是欲望和沖動,叔本華說:“人生就是痛苦和無聊之間像鐘擺一樣來回擺動著,每一部生命史也就是痛苦史”。只有通過佛教的“涅 ”而進入無我之境。這樣一來人就可以超脫現象世界而進入自在之物、即意志世界。而自由和道德正是屬于意志世界的,只有作為自在之物的意志本身的行動才是自由的,而人直覺到自己作為意志本身的唯一的行動就是否定意志這個行動。所以說無欲是人生的最后目的,它是一切美德和神圣性的最內在本質,也是從塵世得到解脫。
三
在“野貓三部曲”中,始終貫穿主題的是困擾主人公“野貓”的一個噩夢——一個紐盎格部落的“夢幻時代”的傳說:野貓想像烏鴉那樣可以飛往月亮并獲得長生,烏鴉騙野貓說在月滿之夜在樹頭靠月亮的引力即可高飛,結果野貓掉下來了,墜入無底深淵。這個“野貓掉下來了”的意象說明土著人“野貓”被白人“烏鴉”愚弄和迫害之深,已經通過土著“夢幻時代”哲學進入到土著人的深層次的意識領域。
在馬德魯魯看來,土著人的“夢幻時代”的哲學思想才是解決白人世界的墮落和解放土著人被壓迫命運的出路。因為土著哲學倡導寬厚平和、節制和諧、天人合一、萬物有靈和圖騰崇拜。他們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界限是模糊的。在這模糊的界限中土著人可以尋獲內心的安寧和靈魂的根源。在《野貓尖叫》的文末,“野貓”終于可以高飛了,飛出牢房的窗戶柵欄,飛到土著舅舅瓦利那里,因為他變得像羽毛一樣輕,像月光一樣虛幻。只有掙脫物質世界的枷鎖,精神才能“自由高飛”。馬德魯魯強調的精神世界是土著人的哲學世界,在這里土著人才能得到自由解放之路。
西方哲學是以二元對立為核心的,以過去、現在和未來為線性方式進展的。而土著哲學是以圓形循環方式展開的,通過儀式,人們可以直接與“夢幻時代”的現實世界對接,所以過去的英雄時代依然持續到今天,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傳說中神靈創世都是以人形和動植物形狀來造就部落祖先的,有的部落祖先是袋鼠人,有的是鯊魚人,有的是巨蟒女人等形象不一而足。而《野貓掉下來了》中的西澳珀斯最大的土著部落紐盎格的祖先就是“野貓人”。創世之后的祖先神靈就棲息在水眼、巨石、動植物體內,所以這些地方和動植物就是土著人的神圣宗教場所和圖騰崇拜的對象以及泛靈論的具體體現。
三部曲中主人公“野貓”自始至終都沒有名字,主人公土著混血兒只是以部落圖騰動物臨時命名。作為一名土著作家,作者馬德魯魯本人也四易其名:白人名為科林·約翰遜,土著名馬德魯魯·納羅金,馬德魯魯·紐盎格和馬德魯魯。這種命名策略也是一種文化抵抗和適應生存策略,為的是免于陷入白人的范疇化和本質主義窠臼,同時也是與部落傳統,部落親屬關系和部落責任建立聯系。不論土著作家還是他們塑造的土著人物形象都像“表意的猴子”。借助“夢幻時代”神話意象構筑“第四世界”的后殖民主義實踐,揭露被隱藏和壓抑的黑人土著話語是澳大利亞土著作家面臨的一項戰略任務。
這種“夢幻時代”的神話傳說是土著哲學的核心,也是白人無法理解和吸收的神秘魔幻現實主義成分,更是土著特性的精神根源和自由之路。在《野貓尖叫》結束時,馬德魯魯通過“野貓”與土著舅舅瓦利的相遇揭示了“夢幻時代”的土著哲學的神秘和強大。瓦利舅舅說道:“它就存在于你,時刻召喚你。許多的東西(“夢幻時代”的土著哲學)他們(白人)是從我們手中奪不走的,許多的東西他們還不了解。”在白人監獄沒有得到“改造”,“野貓”在土著捕兔老人和土著舅舅瓦利那里得到了“改造”。他說:“他們可以鎖住我的身體,但我的精神可以漫游。通過給紐盎格部落成員教授英語或寫作,我再也不會感到孤獨,我可以飛起來,并教別人飛起來。”
四
本文通過在澳大利亞第一位土著小說家馬德魯魯的“野貓三部曲”中體現的歐洲存在主義哲學、東方印度佛教哲學和本地土著“夢幻時代”哲學思想,探討了土著人的解放和自由之路。那就是正視荒謬,蔑視它就是幸福和勝利;在佛教的“輪回”思想中達到“涅 ”;在土著“夢幻時代”哲學中找尋精神根源和心靈家園,通過白人無法理解和掌握的土著身份的多變性,以圓形循環的哲學觀與祖先神靈建立聯系,達到自由解放的境界。
注:本文為澳大利亞澳中理事會2008年度競爭項目:“澳大利亞白人小說和土著小說的語篇差異”的階段性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黃源深:《澳大利亞文學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7年。
[2] 劉放桐:《新編現代西方哲學》,人民出版社,2000年。
[3] 徐崇溫:《存在主義哲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年。
作者簡介:楊永春,男,1972—,安徽省合肥市人,上海外國語大學在讀博士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當代西方文論和澳大利亞文學,工作單位: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