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鏡中的重生

摘要 古希臘神話中酒神的傳說已被傳誦2000多年，19世紀的哲學家尼采首次提出了酒神精神的哲學理論，他認為人們通過原欲、本能、激情的宣泄和狂歡來獲取旺盛的生命力從而戰勝人生的悲劇性，在“醉鏡”中獲得重生。20世紀20年代美國文壇巨匠海明威在小說《永別了，武器》中多處巧妙運用“酒”的意象，展現了美國“迷惘的一代”的精神風貌。本文試從酒神精神的哲學角度對該文學作品中的“酒”意象進行解讀，詮釋了“酒”意象的藝術風格和作用。

關鍵詞:意象 酒神精神 醉鏡 重生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海明威是一戰后“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也是美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1929年他發表的小說《永別了，武器》奠定了其在美國文壇上的杰出地位。這部經典之作問世以來，獲得了眾多讀者的喜愛。國內學術界研究該小說的論文數量較多，成果頗豐，但多從藝術手法、歷史、心理、語言、美學等角度進行研究，很少從哲學角度進行解讀。本文試從酒神精神的哲學角度對該小說中的“酒”意象進行解讀，探析“酒”意象在小說中體現的藝術作用和價值。

一 酒神，酒神精神和醉鏡

關于酒神有著種種傳說，在希臘文化中，酒神的神話已經被希臘人傳誦了2000多年。在古希臘神話中，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us)是宙斯與凡女賽彌麗(Semele)之子。由于宙斯在賽彌麗面前顯露了真身，巨大的神力將她摧毀，賽彌麗化為灰燼。宙斯把狄奧尼索斯救出，因擔心遭到善妒的天后赫拉的迫害，便將孩子縫在自己的腿骨內讓他成長，使他獲得第二次生命。狄奧尼索斯在森林女神的照看下長大，在希臘各處傳播種植葡萄和釀酒技術。他既是酒神，又是植物之神，掌管著死亡與重生的奧秘。誕生、苦難、死亡、重生，這種奇異的經歷使狄奧尼索斯旺盛蓬勃，充滿了自然的野性。

1872年，哲學家尼采在其處女作《悲劇的誕生》中提出了“酒神精神”，對其實質作出了闡釋。

“在古代世界的各個地區(這里不談現代世界)，從羅馬到巴比倫，我們都能夠指出酒神節的存在，其類型之于希臘酒神節，至多如同從公山羊借得名稱和標志的長胡須薩提兒 (Satyr)，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其形狀為半人、半山羊，縱欲好飲，代表原始人的自然沖動，之于酒神自己。幾乎在所有的地方，這些節日的核心都是一種顛狂的性放縱，它的浪潮沖決每個家庭及其莊嚴規矩;天性中最兇猛的野獸徑直脫開韁繩，乃至肉欲與暴行令人憎惡地相混合，我始終視之為真正的“妖女的淫藥”。

因而，“酒神精神”即指沖破一切禁忌，逃離理性的束縛，使原欲、本能、激情得到宣泄，展示人的自然形態和生命本源，體驗回歸本真的狂喜，并使生命本源釋放出來的巨大的生命力戰勝人生的痛苦和磨難，即人生的悲劇性，獲得人生意義，即重生。這種在狂歡下非理性迷醉忘我的境界便是醉鏡。劉啟良則具體化了醉鏡，他認為:“醉鏡是一個非理性超時空的幻覺世界，它可以將人帶到一個無憂無慮的精神空間，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重新回到生命的原始狀態。”因此，尼采把賦予了“酒神精神”的狄奧尼索斯用來表征生命本源釋放的巨大生命力和無窮的生命意志。

二 《永別了，武器》中“酒”意象的解讀

《永別了，武器》中寄寓了“酒神精神”的哲學。這部小說講述了美國青年亨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志愿加入紅十字會，在意大利北部戰線駕駛救護車搶救時，結識了英國籍護士凱瑟琳。在前線執行任務時，亨利腿部被炮彈炸傷，在米蘭醫院養傷期間得到了凱瑟琳的悉心照顧，兩人陷入熱戀中。亨利傷愈后重返前線，隨意大利部隊撤離時目睹了戰爭給人帶來的種種創傷。因在途中丟失了救護車隊和人馬，被迫逃離出撤退中的部隊，和凱瑟琳會合后逃往瑞士。兩人在蒙特勒度過了一段寧靜的生活。但不久之后凱瑟琳在難產中死去，亨利也在悲痛絕望中一個人冒雨走回了旅館。這是一部充滿強烈反戰氣息的小說。幾乎所有的人物都受到了戰爭的欺騙和傷害，他們對戰爭喪失了信心，精神信仰出現了危機，只能用酒精去麻醉并聊以自慰。“酒”在該小說中儼然特別的文學“意象”，有趣的是，“酒”之意象幾乎充斥著小說的每一個章節。不僅如此，小說中“酒”的名稱也是十分清楚明確的，沒有一點含糊。意象(image)在文學中是指運用生動具體的語言描繪物體，通過五種感官引發讀者復雜而抽象的感受。小說中“酒”意象的內涵與“酒神精神”的實質在很大程度上是相通的。小說的敘述者即主人公亨利，隨著亨利行為活動的展開，“酒”的意象也層出不窮。下面以主人公亨利的行為為主線對文中主要的“酒”意象進行分析。

1 早期軍官生活中的迷茫

主人公亨利在奔赴前線前經常與隊友們在軍官妓院里喝酒，在飯間相互調侃。雖然自愿投奔前線，但亨利精神上極度空虛，對未來感到很迷惘，沉迷在酒的刺激中。有次在飯堂和教士聊天時喝了很多酒，小說中是這樣描述的:“我喝了很多酒，過后又喝了咖啡和特烈嘉酒，帶著酒意說，我們并不做我們想做的事，我們從來不這樣做。”“夜間醉了酒躺在床上，體會到了人生的一切都是這樣，醒來時有一種奇異的興奮，不曉得究竟是跟誰在睡覺，在黑暗中，世界顯得都是不實在的，而且這樣令人興奮，所以你不得不又裝得假癡假呆，糊里糊涂，認為這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天不管，地不管。”亨利是帶著英雄主義的幻想加入戰爭的，這種志愿投入中顯然帶著迷茫，精神陷入無限困頓之中，才會不自覺地借“酒”消愁，通過“酒”的刺激進入醉鏡，回歸到人生的自然形態和生命本源，并體驗回歸本真的狂喜，從中獲取巨大的生命力來戰勝人生的痛苦，獲取重生。重生給予了主人公足夠的勇氣去面對現實世界，因而不會永久地停留在“酒”的醉鏡中。可見，此處的“酒”意象已被賦予了酒神精神。

2 前線受傷之后的生理上痛苦和精神上的迷惘

亨利帶著迷茫和困惑來到了前線，很快發現周圍的人對戰爭十分厭惡。和他一起開救護車的司機帕西尼，覺得戰爭就是由軍官制造的，認為他們打仗是沒有目的性的，只是出于愚蠢。亨利也親身體驗了戰爭的殘酷性，在敵軍的一次炮彈襲擊中，帕西尼痛苦地死去，而他自己的腿也受了傷。此時，他對戰爭的幻想已經開始動搖并產生了疑慮。在野戰醫院與舊室友軍醫雷那蒂相遇時，兩人喝酒相慰。“雷那蒂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想這對你沒有害處，乖乖。你喝吧。’我喝了科涅克白蘭地，覺得一團火直往下沖。”顯然，亨利已在生理上和精神上都遭受到了戰爭的傷害，這里的“酒”意象也便有了特殊的含義和作用。他通過與舊友喝酒進入醉鏡，從生命本源中汲取力量來戰勝當前的這種痛苦，那便是戰爭給他帶來的生理和精神上的種種創傷。只有借助“酒神精神”的力量才能消除心中的疑慮和痛苦，重新獲得勇氣去面對殘酷的現實。

3 米蘭醫院療養中的苦與樂

在米蘭醫院的療養中可以說是亨利人生的一大轉折點。一方面，他對戰爭的迷惑和疑慮與日俱增;另一方面，他開始真正和凱瑟琳相愛，并從愛情中找回了生的希望。然而，凱瑟琳的懷孕和重返戰場日期的迫近使亨利重新陷入了痛苦之中。此時的他因為長時間沉湎在甜蜜愛情之中，已經開始厭倦戰爭，對于重返戰場也是躊躇萬分。因而他又一次借“酒”解愁。“我吃飯時喝了一小瓶荃安蒂酒。飯后一杯咖啡，一杯科涅克蘭地，讀完了晚報，把信件揣在口袋里，把報紙和小帳擱在桌上便走了。”當凱瑟琳告訴他自己已經懷孕三個月時，亨利陷入了無比的擔憂之中，便和凱瑟琳喝“酒”消愁。“‘我們都是勇敢的。’我說。‘我喝了一杯酒就很勇敢。’” “‘酒真了不起’，我說，‘酒叫你忘掉一切壞事。’”顯然，亨利是想借“酒”來獲取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這殘酷而毫無意義的戰爭。

4 重返前線途中和大撤退時的絕望

亨利帶著對戰爭的厭倦和在愛情中尋找到的希望重新返回了前線。在途徑烏迪內時與好友雷那蒂再次重逢，此時的雷那蒂對自己從事的醫生工作很厭倦，對戰爭則很失望了，這使亨利對戰爭更加厭倦。于是，兩人再一次在“酒”中尋求刺激，獲取重生的勇氣。“‘這戰爭太可怕了’，雷那蒂說。‘來吧。我們倆都來喝個醉，鼓起興致來。’”這些話中流露出雷那蒂對戰爭的失望和對人生的絕望。于是兩人借酒神之力量重新獲取勇氣來面對現實人生。在培西柴高原失事之后，所有的部隊開始撤退，亨利目睹了撤退中的混亂場面以及戰友艾莫的死亡，最終因丟失了救護車隊而被憲兵抓獲。“我真想不到撤退的規模這么宏大，不但是軍隊，整個國家都在撤退。”可見，此時的亨利對戰爭的的幻想徹底破滅，內心悲痛萬分。他又一次借“酒”來消除內心的痛苦，獲取力量與部隊決裂，最終成為逃兵。因此，“酒”之意象在這一過程中對反映出人物的復雜情感起到了重要作用。

5 瑞士逃亡生活中的迷茫和絕望

亨利跳入河中逃跑時，已對戰爭完全喪失了信心，開始了避戰之旅。他與凱瑟琳會合后成功逃往瑞士蒙特勒，在遠離戰爭的山林中定居，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這段日子雖然平靜和諧，但亨利時常下山到鎮上的酒館喝酒，他邊喝酒便翻閱報紙看著前線陣亡人員名單。“凱瑟琳理發的時候，我就到一家啤酒店去喝喝慕尼黑、啤酒，看看報。”可見，亨利雖然身體已經遠離戰爭，但還是心系著戰爭的。他憂郁傷心不僅是因為他喪失了軍人的身份，更是因為這場可怕但毫無意義的戰爭仍在持續。他只能再一次借“酒”來解除心中的痛苦去面對表面雖則平靜幸福實則前途渺茫的生活。當凱瑟琳產前陣痛越來越頻繁而不想讓亨利擔心時，她便催促亨利去吃早飯，亨利卻來到一家咖啡店喝“酒”。“我走進去，站在白鐵的酒吧前，有個老頭兒給了我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只奶油蛋卷。”顯然，亨利喝“酒”是為了消除對凱瑟琳分娩的擔憂。凱瑟琳進行剖腹手術產下死嬰時，已處于危險狀態。亨利看著手術臺上的臉色灰白的凱瑟琳以及那肚子上又大又長的切口，開始慌張，那時已是晚上，他去吃了晚飯，文中是這樣描寫的:“我喝了好幾杯啤酒。我什么都不想。只是看對座客人的報紙。”凱瑟琳此時已兇多吉少，眼看亨利寄托在愛情上的希望也將消失，他只能借“酒”的力量再次驅趕內心深處的恐慌和絕望，以獲取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可怕的現實，安慰即將被死神奪走的凱瑟琳。

由此可見，小說中“酒”之意象已被賦予了“酒神精神”的哲學內涵，“酒”意象的使用是海明威小說的一大藝術風格，對增添小說的藝術性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其一，反映了20世紀“迷惘的一代”整體的精神風貌。人們尤其是年輕人的熱情和希望在一戰中漸漸消退，精神上陷入困頓與迷茫，出現了信仰危機，他們沉迷于酒精的刺激，在“醉鏡”中達到狂歡，體驗回歸本真的快樂，獲取足夠的勇氣去面對殘酷的現實世界。其二，反映了20世紀初現實世界的荒蕪與殘酷。這種現實極大地挫敗了精神上陷入困頓的人們，從而預示了小說中人物命運的悲劇性。其三，揭示了小說的主題:一戰使人們身心遭到了極大的傷害，在戰爭的陰霾中人人自危，戰爭給人類帶來的只能是痛苦。

三 結語

貫穿《永別了，武器》始終的“酒”意象被賦予了“酒神精神”的哲學內涵:人們在酒的刺激下進入醉鏡，在原欲、本能、激情的宣泄和狂歡中獲取旺盛的生命力來戰勝人生的悲劇性，獲得重生的力量和勇氣。“酒”意象的使用是海明威小說的一大藝術風格，給小說增添了不少的藝術性，展現了“迷惘的一代”的精神風貌，反映了一戰后現實世界的荒蕪與殘酷，揭示了戰爭給人們身心帶來的巨大創傷。

參考文獻:

[1] Hemingway，Ernest.A Farewell to Arms.Nanjing:Yilin Press，1999.

[2] 尼采，周國平譯:《悲劇的誕生》，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6年。

[3] 劉啟良:《中國文明史》，花城出版社，2001年。

[4] 海明威，林疑今譯:《永別了，武器》，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

[5] 董衡巽:《海明威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

作者簡介:譚建香，女，1982—，湖南株洲人，上海大學外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