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的象征主義手法

摘要 威廉·福克納是20世紀美國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在他的短篇小說《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中，?？思{充分運用了象征主義手法。象征手法的運用，使小說中對南方腐朽的守舊勢力進行深刻揭露的主題更加鮮明。象征成為這篇小說的中心與靈魂，貫穿始終。

關鍵詞:愛米麗 象征主義 玫瑰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現代著名作家，因為“對當代美國小說作出了強有力的和藝術上無與倫比的貢獻”而榮獲1949年諾貝爾文學獎?！?0年代以來，威廉·?？思{成為現代美國文學中被研究、解釋得最最頻繁、最最精細的一位作家，他的作品成了一個被無窮探究其多層意義的文本?！备？思{一生除寫作長篇小說外，還創作了大量優秀的短篇小說。這些短篇小說以虛構世界的廣度和深度、感人至深的主題、深邃的道德寓意以及小說文體與敘述手法的多樣性和藝術性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东I給愛米麗的玫瑰》發表于1930年4月的《論壇》(Forum)雜志上。該短篇因其凝練的筆觸、精巧的構思，以及極富個性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堪稱為可與其長篇杰作相媲美的短篇代表作。

故事以瑪麗·路易斯·奈爾遜小姐為原型，講述了在南方杰弗遜小鎮一位貴族老處女因愛生恨，毒殺情人，終身與尸首相伴過著隱居生活的悲劇故事。故事發生在約克納帕塔法縣的中心城鎮杰弗遜。沒落世家的貴族小姐愛米麗性情孤傲，她的父親因為自恃門第高貴而趕走了所有有意迎娶自己女兒的年輕人，以至她在父親生前無法談婚論嫁。父親去世后，她不顧世人的非議和一個北方來的工頭荷默·貝倫交往，然而貝倫只是逢場作戲，無意迎娶愛米麗。就在世人對他們的親事猜測議論之際，荷默卻突然消失，愛米麗也從此過起了幾乎完全與世隔絕的生活，孤獨終身。她去世以后，人們才在她家一間郁暗塵封的屋子里發現了荷默·貝倫的遺骸。愛米麗用砒霜永遠留住了自己的情人。

小說的藝術精到之處很多，例如靈巧的情節建構、多角度的形象呈現、獨特的敘事視角和濃重的象征隱喻等。其中，象征隱喻手法的運用，充分體現了?？思{在小說創作中注重形式與內容有機結合的特點，同時，使小說呈現出深邃的主題意蘊，表達了深刻的社會意義。本文擬對象征主義手法在小說中的特色運用進行多層面、多角度分析。

什么是象征?象征首先是一具體事物、特定人物或活動。但它還不止于此，它也代表某一特定狀態、情況或概念。它可以喚起許多意念與聯想。在現代主義作品中，象征已不僅僅是一種文體手段，它本身就是一種極重要的文體?，F代象征常常通過人的各種感官彼此間的溝通，來表現人的內心世界和精神情感，“強調以隱喻暗示來識讀生活的奧秘，即用象征性的物象來暗示主題，暗示作者的思想感情，暗示其他特殊的事物等。象征是“無形心靈的內在生活的可見的外在符號和標識”這表明思想與形象的粘附趨向于多層次、多角度，即象征意義復雜化，象征物也復雜化，從而文體的表現功能也更豐富、更深厚?！东I給愛米麗的玫瑰》中物象的復雜化意象就生發出豐富的象征意義。

一 作品主人公愛米麗的象征意義

?？思{筆下的愛米麗是位復雜、豐滿而又立體的人物形象，是一個典型的矛盾性人物。愛米麗作為作品的主人公，有著復雜的象征意義。美國南北戰爭的結束意味著南方過去的輝煌成為歷史，南方神話徹底破滅。然而絕大多數南方人卻無法接受這一現實，為了留住那美好的回憶和過去的榮耀，他們竭盡全力去維護南方舊的價值觀，保留傳統的風俗習慣并且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曾經十分顯赫的沒落貴族的飄零子弟。愛米麗·格里爾遜就是這些被選中的貴族代表之一，她代表著南方舊的傳統和價值觀念。在杰弗遜鎮人的眼中，愛米麗不僅是南方貴族的代表，而且是南方傳統的象征和化身。她是南方貴族的“紀念碑”?！皭勖惔砹怂バ鄾]落的南方貴族階級，是舊傳統，舊價值觀念的化身”。小說中兩次提到她像“神像”:在樓上時，她的“上半身一動不動猶如一尊神像”;在樓下時，她“像壁龕里的神像，是否在看我們，我們無法知道”。這兩處描寫使她極為神秘，宛如某種活著的神之化身。正如踞于墻角的神像一樣，愛米麗也被抬上了象征舊南方的那個寶座，作為一個“紀念碑”讓人參拜。她是過去價值的理想化身，是高貴的代名詞，因為她“代表著一個傳統，一種責任和負擔”。愛米麗的父親去世后，鎮長免了她所有的稅，并讓她在家中教授瓷器繪畫。此時，在讀者的心目中，愛米麗是“一個傳統的化身，一個義務的象征和關注的對象?！钡诘诙?，她家的垃圾常年不清除，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小鎮上的居民對此意見頗大，但她卻不為所動。在這里，愛米麗又成為了冷傲、孤僻、乖僻、乖張的象征。在小說的第三章中，愛米麗與一個北方佬荷默·貝倫相愛了。在那個時候，愛米麗作為身世還算顯赫的南方人，與荷默這樣一個北方佬相愛是需要巨大的勇氣的。愛米麗和所有的渴望愛情的女人一樣，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和非議與荷默在一起。這里，愛米麗又是浪漫愛情的象征。不幸的是，她后來被荷默所拋棄，但她并沒有像一般女人那樣痛哭流涕，而是用砒霜毒死了荷默，好讓他永久陪伴她，她甚至與他的尸體一起過了幾十年。此時，愛米麗浪漫愛情的化身蕩然無存，她成為一個內心殘忍、冷酷的象征。愛米麗是一個性格復雜的人物，她固守家園、秉持高貴、鄙視新生事物，掙扎在南方舊時代沒落的瞬間，是當時舊的南方傳統與新的北方理念斗爭的犧牲品。作者塑造愛米麗這一形象，就是要揭示出當時南方和北方在各個方面的沖突與斗爭帶給人們的心理震撼和人民為之付出的代價。

二 人物矛盾沖突的象征意義

人物矛盾是推進小說情節發展的重要因素，許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并不單純是兩個個體之間的矛盾，在許多文學創作中，人物矛盾不僅是社會矛盾的縮影，還常常象征著作者不愿明示的社會矛盾。

《獻給愛米麗的玫瑰》中最重要的一對矛盾是愛米麗與北方工頭荷默·貝倫之間的矛盾，這一對矛盾從產生到激化直至消亡無不暗示著當時的北方與南方之間的社會矛盾，載托著作者在感傷之余不愿直面的社會現實。愛米麗在父親死后結識了北方修路隊的工頭荷默·拜倫并且愛上了他，愛米麗一直是南方舊傳統的忠實維護者，而荷默·貝倫是一個健康開朗，熱情敏捷，豪放粗野的北方男人，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身上洋溢著北方的現代文明氣息，而這種精神特質是愛米麗的父輩們所不具備的，是杰弗遜鎮年輕一代無法相比的。因此，貝倫對愛米麗的吸引力深刻地象征著北方現代文明輕而易舉地擊敗南方陳舊的傳統文化和觀念。荷默·貝倫來自資本主義發達的北方，代表著擁有機器的新生的資產階級力量，他思想自由，玩世不恭，視婚姻如兒戲。這一切都與愛米麗骨子里的自視清高，珍視聲譽，墨守成規，頑固守舊格格不入。他們戀愛的失敗實際上也象征著南北雙方思想和文化的矛盾實質。

三 玫瑰的象征意義

從文章的標題中我們就可以看出，玫瑰在這篇小說中有著非常重要的象征意義。這篇小說名為《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但在通篇小說中始終沒有提到玫瑰，也沒有人鮮花給愛米麗。這謎一樣的篇名似乎暗藏著?？思{的深意。從上文中讀者已經知道愛米麗是一個心理變態者，一個性格怪癖的孤傲人物，但作者為什么還要向她獻上一朵玫瑰呢?談到故事標題的含義，福克納這樣說道:“這兒有一個遭遇悲慘的女人，她的悲劇是無法改變的，任何人也無能為力。我可憐她。這是向她表示敬意，就像你在這種情形下要向人做出某種姿勢、行個禮什么的一樣。對一個男人，你會敬他一杯酒，而對一個女人，你則會獻上一朵玫瑰”。玫瑰是非常美麗的花，代表著愛情與幸福，但愛米麗的一生卻飽受凄風苦雨的摧殘?！案赣H去世后，她從貴族公主的顯赫位置上跌落下來，縱然萬般不情愿，但也無可奈何;玫瑰所能象征的最大意義是愛，在她父親死去之后，鎮上把鋪設人行道的工程承包給北方的工人，而愛米麗也得以有機會找到她的“戀人”。盡管鎮上的女人們私下里說著“可憐的愛米麗”，然而，這時的愛米麗卻是幸福快樂的。當愛米麗的生活軌跡似乎在朝著幸福的方向延伸時，玫瑰的刺卻出現了，愛米麗的生活也開始四分五裂，極端的孤傲把她推向了喪失理智的瘋狂，于是她想到了報復，終于毒殺了她的情人。雖然愛米麗也曾經邂逅過美麗的愛情，但這些都像花兒一樣倏忽就褪了色，就像文章中寫的那樣，‘敗了色的玫瑰色燈罩，玫瑰色窗簾’?！睉K敗的玫瑰只能向人們傾訴昨日的輝煌和燦爛。對于愛米麗這樣一個被家庭和社會扭曲的人，不管讀者看法如何，作為一個南方作家，?？思{把愛米麗視為美國南方傳統的代表，對她的愛情悲劇深表同情，向她獻上象征愛情的玫瑰，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思{將這篇小說刻意起了這不同尋常的篇名，并不是為了要增加小說的戲劇性，而是出于內心不由自主的需求，它道出了福克納對愛米麗人物的迷戀與惋惜等復雜情愫，反映了他意識發展中對美國南方文化、歷史等觀念與價值存有的復雜心態。

四 愛米麗房舍的象征意義

愛米麗房舍也有著豐富的象征意義。盡管這所老房子建立于1870年，但它的周圍已布滿了新式的建筑物。?？思{寫到:“只有愛米麗小姐的房子巋然獨存，四周簇擁著棉花車和汽油泵。房子雖已破敗，卻還是桀驁不馴，裝摸做樣，真是臭中之臭?！碑旀傋h會長老委員會決定要向她征稅時，他們派去了一個代表團到她家。代表團成員敲著一扇許多年沒有外人進出的門，他們被那個老黑奴帶進一處昏暗的大廳，一座樓梯通向更為昏暗的深處，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灰塵和荒廢的氣息，黑奴領著他們走進客廳，客廳里布置著笨重的皮革包覆的家具，當黑奴打開窗簾時，皮革的裂痕清晰可見，當他們落座時，灰塵的微粒在他們的膝蓋邊慢慢飛揚。在她父親去世和情人消失以后，這棟房子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黑奴拿著個購物籃子進進出出。多年以來，沒人敢涉足走進這棟房子，只有當這棟陰森恐怖的房子的主人已然入土之后，人們才得以進入。就連打開門所引起的震動也使得屋子里灰塵彌漫，似乎是一層柩衣覆蓋著整個屋子，用一個詞來描述這棟房子是恰如其分的——灰塵。這意味著作為南方貴族守舊體制的象征，這棟房子已經失去了它往日的榮耀，它已然破敗，瀕臨坍塌。因此，愛米麗的房舍象征了行將滅亡的陳舊事物，但它們就像愛米麗一樣不愿輕易退出歷史舞臺。

五 其他象征

具有象征意義的還有愛米麗的黑人男仆托比。從年輕時起，托比便在愛米麗家做工，日復一日。人們眼看著他頭發愈發花白，腰桿愈發佝僂，依然拎著購物籃進進出出。他是愛米麗與外界聯系的惟一紐帶。愛米麗去世后，人們看見托比“穿過后屋走出后門，從此不見蹤影?！睈勖惖乃老笳髦戏焦爬蟼鹘y、價值觀念、生活方式的徹底滅亡。托比的消失也有其象征意義，它代表著奴隸制的瓦解，舊秩序大勢已去，從而進一步深化了主題。還有愛米麗那塊“在金鏈子那端滴嗒作響的掛表”，它象征著愛米麗的心理時間。它陪伴著愛米麗從遙遠的過去走到木屋的腐朽。南方社會的變遷絲毫不影響這塊表滴嗒的節奏。這塊表象征著愛米麗的封閉的內心恪守一成不變和不愿接受社會的改變。這也進一步深化了愛米麗作為保守的南方制度與日益改變的社會現實沖突的犧牲品的文學象征意義。

象征手法的特色運用增強了小說的生命力和藝術感染力，使得福克納的這篇小說更加發人深思，而小說主題也更加鮮明突出，可讀性也大大增強。但同時，小說中象征手法的運用又與美國當時的文化、社會背景緊密結合，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文章的理解難度，對讀者的水平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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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思{:《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0年。

作者簡介:趙靖巖，男，1969—，吉林省吉林市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和跨文化交際學，工作單位:長春大學公共外語教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