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立德夫人的《穿藍色長袍的國度》是19世紀眾多介紹中國的作品中,以相對客觀的態度介紹中國,具有深刻的洞察力和深切的同情心的明智之作。作為一位英國商人的妻子,立德夫人既凌駕于當時的政治風潮之外又未完全脫離時政,具有較為客觀的觀察視角。同時,作為一位女性,她具有不同于男性的女性關懷,由此研究《穿藍色長袍的國度》中所體現的中國形象是具有獨特價值的。
關鍵詞:女性視角 異國形象 社會總體想象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19世紀后半期,隨著英國在鴉片戰爭中取得的絕對性勝利,古老的東方帝國被迫打開了關閉百年的大門。自明清海禁以來一直徘徊門外不得其入的西方人——商人、官員、傳教士……如潮水般涌入這個古老的國家,這個被他們在詩歌、小說中想象描繪過千百次的瓷器與絲綢的故鄉。撥開繚繞其間的神秘,他們努力想要看清一個真正的中國。
一 關于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形象
長期以來西方關于中國的形象的描述有著相當有趣的變化:元代,由于蒙古鐵蹄的西征震驚了當時被十字軍東征攪得精疲力竭的羅馬教皇和歐洲各國。他們試圖以宗教交流來緩和局勢,于是方濟各會修士柏朗嘉賓和魯布魯克被分別派遣出訪蒙古,雖未收到緩和時局的效果,但二人回國之后分別撰寫了《蒙古史》和《東行記》。這兩本書成了歐洲人最早的對中國形象的描述,書中的中國被烙上了殘忍、勇猛的印記。其后的《馬可·波羅游記》又使歐洲人將中國想象成一個鋪滿黃金的國度,生活其中的是一個極度文明、和平且繁榮的民族。隨后的16、17世紀,或者是根據傳教士的書信描述或是根據從未到過中國的歐洲作家們出于各自目的的“烏托邦”式想象,中國成為了西方人眼中高度文明、繁榮的東方圣地。直到19世紀,由于馬戛爾尼使團出使中國的慘敗,西方人對中國的負面印象陡增。當鴉片戰爭后外國人被允許進入中國,他們看到的不再是曾在書中讀到過的太平盛世、繁華之地,而是狹窄不平、骯臟不堪的街道,麻木愚昧的人民,腐朽衰敗的政府,貪婪自大的官員。目之所及的一切與歐洲的巨大反差讓他們對所見的一切充滿厭惡,開始用嘲諷、輕蔑的眼光打量中國。這一時期西方人所作的關于描述中國的游記、評論等大多帶有殖民者特有的文化、種族的優越感,期間不乏帶有侮辱性的詞語和觀點,而這些作品在西方出版后影響較大,由此,這一時期西方對于中國的印象幾乎停留在“三寸金蓮”、男人的辮子、精美的鴉片煙槍……各種包含貶義的形象與詞匯之中。
當然,在眾多介紹中國的作品中也不乏力圖以相對客觀的態度介紹中國,具有深刻的洞察力和深切的同情心的明智之作。立德夫人的作品《穿藍色長袍的國度》便是其中一部代表作。阿綺波德·立德穿著精致的歐式服裝,隨在中國經商的丈夫立德來到中國——這個已逐漸破敗的帝國。這時的她,在英國已經是位知名的作家了。在中國生活的二十年中,立德夫人游遍了北京、天津、山東、上海、浙江、湖北、四川、福建以及中國南方的所有通商口岸,并與當時的達官貴人如張之洞、李鴻章等都有交往。從東部海岸到西部山區,從城市到鄉村,從官員到平民,立德夫人接觸到中國的各個方面,用女性的細膩眼光打量著這些穿著藍色長袍的人們,并忠實記錄下所到之處的見聞。她擁有長期在中國生活的經驗,并親自游歷中國各地與各階層民眾皆有接觸。作為一位英國商人的妻子,她既凌駕于當時的政治風潮之外又未完全脫離時政,具有較為客觀的觀察視角。同時,作為一位女性,她具有不同于男性的女性關懷。由此研究《穿藍色長袍的國度》中所體現的中國形象是具有獨特價值的。
二 立德夫人眼中的中國
同大多數初次造訪中國的西方人一樣,對于立德夫人而言首先令她有著深刻印象的可能并不是穿著藍色長袍,膚色與自己迥異的中國人而是她居住其中的中國式城市。立德夫人眼中的中國城市是骯臟灰暗的,沒有任何公共衛生設施。大街上凌亂不堪,垃圾遍布。在這一點上,立德夫人與她的西方同伴們的觀點有著驚人的相似。馬戛爾尼勛爵在《出使中國》中也抱怨過中國城市的衛生狀況和廁所設施的簡陋不堪。至于街道的狹窄擁擠,布萊森夫人曾在《馬根濟》中提到,該書寫到街道狹窄以至于貨車馬車都無法通過,在中等街道上伸開雙臂都能摸到兩邊的東西。對于立德夫人來說這些仿佛是中世紀才有的事物,她寫道“我們感到恍若穿越了好幾個世紀”,街上的人群也讓她覺得“就像中世紀或世界歷史中我們熟知的那些人物一樣”。城市的風貌體現一個社會的發展程度,在這個來自生產力更發達的西方國家的女性眼中中國是中世紀式的異域,她寫道“在阿爾馬非,我仿佛走進了中世紀。……北京只是更大規模的阿爾馬非,并且屬于一個更野蠻的時代。”中國的形象是與倫敦相對立的,然而與西方人普遍的鄙視和厭惡態度稍有不同的是,她認為“倫敦以及充斥倫敦的玩意兒——美學、衛生社會經濟學,使我十分厭煩。對那些與我有同感的人來說,去北京旅游是最令人振奮的了。”或許是出于女性天生的敏感于富有浪漫的想象力,中國對作者來說是一個遠離發達繁瑣的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蠻荒之地,是一個未開化的烏托邦。這一點在作者對于中國鄉村生活的描述中表現得最為明顯。鄉村的風貌體現一個國家人民的精神狀況,作者對鄉村的印象明顯較城市好得多,她筆下的農人生活努力認真的生活,雖晝夜勞苦但健康平和。鄉村的一切是安靜平和、充滿活力的。她寫道:我們乘汽船沿長江離開蕪湖,棕黃的長江兩岸種著小米和高粱,綠樹環抱著寧靜的農莊,岸邊的廟雕梁畫棟,遠處是黛色的群山,帆船來來往往。這與同時代的西方人著作中凡提到中國鄉村總是與貧窮、辛勞、愚昧、落后相連有所不同。
人的形象是一個國家的核心,立德夫人筆下的中國人遍及中國社會各個社會階層,包括平民、商人、文人、婦女,也有官員、紳士、僧侶……西方人對于中國人的性格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中國人性格中的忍耐、順從,她寫道“我們混跡在這些最安分的人群中,他們如此順從,隨時準備為乘坐八抬大轎的官員和騎馬的侍衛讓路。”在中國的西方人往往驚訝于中國人對惡劣環境及極端貧乏的生存條件的適應能力和忍耐力。一些在中國生活過的西方人甚至將中國人視為特殊種族,尤其對生活在缺乏醫療條件的環境中的中國人對于病痛的抵抗能力和自愈能力大感驚嘆。但在這驚嘆背后隱含著對自身生活環境的優越感和對待中國人的冷漠。美國人羅斯在其作品《變化中的中國人》對此有一段描寫“中國人能夠忍受異常疼痛的外科手術,而我們白種人如果不使用麻醉藥是不能做手術的。而在中國很多手術就是在不適用麻醉藥的情況下進行的。”“(黃種人)不像白種人那樣對吃飯穿衣十分講究,他們能夠容忍變質的食物、破爛的衣物、污濁的空氣、噪音、炎熱、污物、痛苦以及細菌。”而作為女性的立德夫人對于這一切的理解似乎更加人性化,更加善意。她寫道“中國人,要求極其有限的中國人,只要活著就對一切沒有抱怨。”對于中國人的極強忍耐力的形成,作者報以憐憫和善意的同情,其立意高出同一時期的西方人很多。雖有同情,然在立德夫人筆下中國人仍是未教化的種族,這個民族正沉溺于鴉片的泥沼,男人們留著可笑的辮子,女人們裹著畸形的小腳。中國人并沒有虔誠信奉的宗教,對于宗教懷著功利之心,沒有超越的意義。至于中國人對待西方人的態度則是多為愚昧與排外相混雜。在書中,作者記錄了1895年四川發生的反對外國人的暴動,對于暴動發生原因的敘寫與當時大部分西方人的著作相似,認為是由于當地民眾毫無緣由的挑釁與滋事。由此中國人的形象中又添加了野蠻、非人道和傲慢。他們如物品般對待妻子和女兒,冷漠而殘忍,缺乏人類正常的情感,或者說缺乏西方人眼中的人類情感。
在立德夫人的筆下,中國是一個需要教化的國家,在物質上需要西方的先進生產力,精神上則需要西方宗教的救贖。在談及傳教士對中國人的改變時,她以一個150年前就信奉天主教的村莊為例,這個村子的人們比周圍其他不信奉天主教的村子更干凈有序,村民們也更加健康和善。而中國的宗教往往被認為并無任何教導人向善的功用,甚至是人們墮落的根源。由此所顯示的是典型的殖民主義傾向。出于對自身文化的優越感,在對待他族文化時有著先入為主的咄咄逼人的居高臨下。在將中國視為異教國家的同時視中國為未開化的異教徒,將中國人定位在需要被西方式的文明教化的位置。
三 女性的關注
作為女性的立德夫人對于中國的婦女問題尤其關注,在書中她用了兩個章節專門對此進行論述。與西方人普遍的審美觀一致,在立德夫人的眼中,中國女人的三寸金蓮是畸形的、怪異的、不人道的產物。不同于西方男性單純地將小腳視為異趣的扭曲和東方式的野蠻神秘審美,同樣身為女性立德夫人考慮得更多的則是裹腳對女性身體及精神的摧殘,以及對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中地位的影響。她甚至親自參加了在中國的反對裹腳運動,并組織了“天足會”四處演講。她還找到“中國最有學問的總督”張之洞,說服他為“天足運動”題字。與其他作為旁觀者的西方作家不同,她參與了中國社會的變革,并成為了歷史的親歷者。
法國形象學家莫哈提出了“社會總體想象物”的概念,認為社會想象物代表了異國形象的歷史層面,它是這個形象在社會的、歷史的、心理的和哲學的層面的深化。作為注視者的立德夫人對中國形象的塑造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中國的現實呢?作為較少虛構情節的游記《穿藍色長袍的國度》是否完全擺脫了傳統的社會集體想象物的因循?我們是否有理由相信立德夫人在其文本中描述了一個真實的東方,而非因建構而異變了的東方?
所有的形象都源自一種自我意識(不管這種自我意識是多么微不足道)。正如張隆溪所言“任何作品中初看時異己的非我者,到頭來卻正是自己的自我。”立德夫人力圖將自己所見、所感的真實記錄于筆端,然而,作為外國人的她在描寫異國形象時必然會受到其自身的文化潛在的影響。在文化身份上立德夫人是代表西方文化的注視者,在與中國文化的交流中難免產生文化誤讀。例如對于中國人的祖先崇拜和祭祀先人的文化習俗,包括立德夫人在內的許多西方人都報以不解與輕視,并將其作為迷信看待。對于借住的農家所供奉的神龕,立德夫人更是厭惡至極,并由此總結出中國人是愚昧盲目的。作者以西方文化為認同的基點且心懷一絲傲慢和不言自明的優越感是顯而易見的。由此而產生的文化沖突也是不可避免的。
作為女性作家,立德夫人除了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中國的風土人情外,更因其優選擇性地構建中國形象而為讀者提供了獨特的觀察視角。她更多地關注底層人物、服飾、食物,兒童的教育,與婦女們交談。中國女性的服飾很令她贊賞,并將其與英國女性的服飾作以比較認為:英國人穿衣脫衣時,挺胸縮肩,又拉又拽,甚是費事,而中國人卻知道如何做寬大的衣服,并且認為英國的婦女在服飾方面應該向中國婦女學習。在這一點上甚至可以引申到中西文化的互相交流,這是在文化交流方面女性之于男性而言更加客觀而細致的表現。
女性的身份本是作為弱勢的存在,而立德夫人來自強勢的西方國家由此受到的待遇自與中國婦女不同。她可以自由旅行于中國各處,甚至出入官員府邸。她關注中國婦女的解放,為推動反對裹腳運動勇敢地尋求李鴻章等中國官員支持,并從女性的角度評價這位一代肱骨之臣。她欣喜于中國女性對接受教育的渴望,以平等的姿態對待她們并尊敬那些獲得獨立的知識女性。她寫道:60多個青春洋溢的女孩子,歡快優雅,難道不賞心悅目?上課前,姑娘們或踢毽子或是跳房子,看到姑娘們這么活潑,我非常高興。從這些描述中我們看到了一個不同于以往灰暗、腐敗形象的中國,一個有著健康的新生與活力的中國形象,孑然挺立于19世紀西方文字中灰暗的藍色袍子間。
參考文獻:
[1] [英] 阿綺波德·立德,劉云浩 王成東譯:《穿藍色長袍的國度》,2006年。
[2] [美] E·A·羅斯,公茂虹、張皓譯:《變化中的中國人》,2006年。
作者簡介:敬沁竹,女,1984—,四川射洪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08級比較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詩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