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艾米莉·勃朗特一生中只寫過一部小說《呼嘯山莊》,但正是這部小說奠定了她在英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呼嘯山莊》中的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這都歸功于艾米莉·勃朗特對象征意象的高超運用。她把自然界的景物與小說中人物的內心世界的激烈變化形象地映襯出來,清晰地展現在讀者面前,與讀者產生了共鳴,達到了象征意象運用的最高境界。本文試圖從原野、暴風雨、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等象征意象,解讀小說人物激烈的內心沖突變化,以便讀者更好地理解《呼嘯山莊》這部不朽的文學巨著。
關鍵詞:呼嘯山莊 原野 暴風雨 畫眉田莊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呼嘯山莊》是英國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1818—1848)短暫人生中的唯一的一部小說作品,然而就是這唯一的小說奠定了艾米莉·勃朗特在英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呼嘯山莊》剛剛問世時,并沒有得到像現在這樣高的評價,直到出版近半個世紀后,人們才逐漸地認識到這部小說真正的藝術和文學價值。1982年,克倫潑在研究勃朗特姐妹的專著中提出:“艾米莉·勃朗特是一位比夏洛蒂·勃朗特更杰出的女作家,《呼嘯山莊》是一部比《簡·愛》更偉大的小說”。這一評論恰如其分地評價了艾米莉·勃朗特和《呼嘯山莊》在英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在《呼嘯山莊》再版序中,她的姐姐夏洛蒂·勃朗特也一改過去對《呼嘯山莊》的評價,歉意地說道:“倘若她(艾米莉)活著,她的思想自會像一株壯實的幼芽成長起來,長得更高,更直,更加枝繁葉茂,結出的碩果會更加純熟甘美,鮮艷奪目”。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逐漸發現了《呼嘯山莊》中艾米莉·勃朗特非凡才華的展現。文學界也把《呼嘯山莊》列為世界十大名著之一。它今天的文學地位遠高于夏洛蒂·勃朗特的成名之作《簡·愛》。
時至今日,《呼嘯山莊》仍彌漫著神秘的氣息,其超凡的藝術魅力緊緊地吸引著讀者的心。美國批評家多·凡·根特認為:“在全部英國小說中,艾米莉·勃朗特這本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小說探討起來最為捉摸不透。”有人甚至認為《呼嘯山莊》是文學史上的“斯芬克斯之謎”。這種神秘感不僅表現在復雜曲折的故事情節上,而且還表現在狂暴激烈的人物形象上,更滲透于貫穿始終的象征意象中。正是通過這種充滿神秘感的象征意象,作者把筆觸探入到人類靈魂的深處,向世人展現了足以席卷一切的心靈風暴與試圖扼殺心靈的人為荒原之間的沖突。
二 原野的象征意象
《呼嘯山莊》中彌漫著暴烈、多變、瘋狂的奇特氣氛,它是艾米莉·勃朗特對于約克郡一望無際原野的親身體驗的再現。文靜而內心奔放的艾米莉·勃朗特最喜歡在原野上漫步,她把原野風暴的親身感受,運用到《呼嘯山莊》的象征意象之中。她緊緊扣住大自然的原始意象,以作家敏銳、獨特的豐富想象力,創造出一種既真實又荒誕、既狂熱又冷酷的奇異氛圍。原野與風暴是《呼嘯山莊》中最富有意蘊的原始象征意象。“艾米莉·勃朗特卓越的文學天賦是約克郡的殘酷的自然環境和蕭瑟的大地造就的”。約克郡的原野與呼嘯肆虐的風暴賦予了艾米莉·勃朗特獨特的創作激情與靈感。
原野的景色是“一片凄涼,凜冽的寒氣令人四肢發抖,暴風雪卷起可怕的漩渦,把天空和山崗攪在一起,沼澤的深洼隨時都有掉進去的危險,連熟悉這一帶曠野的人也會迷路”。早年的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不怕亨德萊的懲罰跑到原野上自由自在地奔跑、嬉戲,無拘無束就像天空中翱翔的鳥兒一般。原野成了他們逃避世間迫害與煩惱的樂園,他們如醉如癡、流連忘返。成年后,一旦走出了原野,一切是那么令人窒息,再也呼吸不到自然清新的空氣。社會習俗的束縛讓凱瑟琳身心交瘁,所以她堅決要求死后葬在原野上。盡管呼嘯山莊和畫眉莊里也有花園、有草坪、有橡樹和榛樹,有動物,也有明媚的陽光和夏季,常年住著人,然而這個原本該富有生機的地方,在希思克利夫的統治下,卻淪落到比原野更加殘酷無情、讓人無法容忍的地步。因此,與作為原野的呼嘯山莊外在的自然環境相對應,呼嘯山莊內在的環境則是人為的原野,人性的原野。通過洛克伍德那雙惶惑的眼睛,我們看到了比自然界中的原野更為可怕的景象:一群大大小小的狗,個個露出兇殘的犬齒,一窩蜂地從隱蔽的洞窟里直沖出來襲擊客人。主人卻不急于來解圍,年輕美貌的“堂客”眼睛里流露出來的只是游移在輕蔑和近乎于絕望的神色,人人臉上都是冷若冰霜,沒有親切的交談,沒有甜蜜的微笑,彼此只有內心的憎恨。總之,這個冷漠的世界比外在的自然原野更加冷酷無情。
《呼嘯山莊》充滿著歐肖家族與林頓家族兩代人的愛與恨,當小凱瑟琳成長為一位美麗少女時,希思克利夫強迫她同自己的兒子結婚,因為他要“勝利地看見我的后代堂皇地作為他們產業的主人”,然而,他的勝利何其短暫,他的兒子小林頓不久就死了,小凱瑟琳成為了年輕的寡婦,后來又愛上了哈里頓。希思克利夫從他們身上發現了當年的他與凱瑟琳為了追求愛情而敢于抗爭的影子。沒有什么比這一發現更令他感到悲哀、孤獨、氣餒。唯有一死,才能擺脫他痛苦的心情,才能令他與朝思暮想的凱瑟琳結合;唯有一死,才能擺脫這個讓他愛恨不盡的世間。于是,希思克利夫開始絕食,他死后的靈魂與凱瑟琳的游魂一起無拘無束地游蕩于呼嘯山莊的原野上,盡情享受愛情的幸福和歡樂。被資本主義私有制社會摒棄的希思克利夫只能選擇他固有的私有制社會的手段來進行反抗、報復,最終走向的只能是寂寞、孤獨、空虛和死亡。
三 暴風雨的象征意象
福斯特在他的《小說藝術》中說:“《呼嘯山莊》充滿了狂風暴雨。”這種“狂風暴雨”淋漓盡致地體現在小說的字里行間和主人公的性格之中。艾米莉·勃朗特賦予了它們生命,以此感受小說中正在發生的一切,并與主人公同喜同悲。
“呼嘯山莊”是狂風肆虐中的一塊高地。“呼嘯”是形容這座山莊所承受的風嘯雨吼。呼嘯山莊具有“風暴的元素
——嚴峻、無情、狂暴和充滿活力”,養育的是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這樣暴烈粗獷的“風暴之子”。他們之間有種“親緣感”,能喚起他們更深層的感情,正如凱瑟琳所說,“我對希思克利夫的愛恰似下面恒久不變的巖石,雖然看起來它帶給你的愉快并不多,可這點愉快卻是必須的。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永遠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為一種樂趣,并不見得比我對自己更有趣些,卻是作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別再談我們的分離——那是辦不到的。”這就像柏拉圖在《會飲篇》中談到的“雌雄同體”。柏拉圖說,遠古的人類每個人都有兩副面孔,兩副四肢,他們集兩個人的力量與一身。眾神之主宙斯害怕人類的力量過于強大,便將人劈成兩半,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因此“雌雄同體”特指男性與女性親密無間、不可分離的原始狀態。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就是靈魂不可分割的雌雄同體。他們的愛是忠貞不渝的,是以共同理想為基礎的,凱瑟琳清楚地知道“假使其他一切都毀滅了,獨有他——希思克利夫留下來,我依然還是我。假使其他一切都留下來,獨有他毀滅了,那整個宇宙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陌生人,我再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因此,當凱瑟琳背叛了她對希思克利夫的愛,選擇了她并不愛的林頓而進入了并不能使她快樂的“天堂”,這就注定了她人生悲劇的發生。而希思克利夫就成了“天下最不幸的人”,“失去了愛情,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一切”。他只有憤然地離開呼嘯山莊。希思克利夫作為凱瑟琳的靈魂突然離去,在精神上對她是巨大的打擊。凱瑟琳不顧狂風暴雨的擊打,站在墻邊呼叫著希思克利夫的名字,嚎啕大哭。暴風雨在山莊頂上隆隆作響,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正是凱瑟琳內心的真實寫照。艾米莉·勃朗特以自然界的狂風暴雨來象征凱瑟琳內心的巨大悲痛,希思克利夫作為她的靈魂突然離去,在精神上使她變得孤立無援了。她感到自己將要沉淪到無底的深淵,成為原野上的流浪者。凱瑟琳絕望的心情恰似狂風,又如暴雨與閃電,徹底摧垮了她的精神世界。激烈的內心沖突使得凱瑟琳似乎對外界的狂風暴雨感到麻木,然而她心中的恐懼、悔恨以及矛盾的心理又外化為自然界的狂風暴雨。這場狂風暴雨既渲染了凱瑟琳內心痛苦的激烈程度,又渲染了呼嘯山莊驟變的自然氣氛,加深了悲劇的力量。而這種力量遠遠勝于任何語言的表白和行動的證明。
同樣,在希思克利夫失去凱瑟琳時,大自然也做出了相同的感應。在凱瑟琳下葬那天,天氣驟變:“南風轉成了東北風,先是降雨,接著是冰雹、然后是鵝毛大雪……櫻草花啊,番紅花啊,都被大雪蓋在下面,百靈鳥啞然無聲了,幼樹的嫩葉被風雪打得發黑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天氣扼殺了一切生機,象征著凱瑟琳的去世帶走了希思克利夫的全部的愛。他曾說過:“兩個詞兒可以包括我的未來——死亡和地獄。生命失去了她以后,就是地獄。”因為失去了凱瑟琳,在這個世界上希思克利夫再沒有可以愛的對象,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只是一片黑暗與深淵。隨后他把這世界變得如同他自己感受的一般殘酷無情。
四 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的象征意象
在《呼嘯山莊》中,艾米莉·勃朗特描寫了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之間發生的種種故事和糾葛,小說中的兩座莊園都被賦予了豐富的內涵。呼嘯山莊這座暴露在凄風苦雨中的哥德式的古老建筑,與坐落在優雅山谷中、優美園林中的畫眉田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呼嘯山莊雖然常年暴露在狂風肆虐的大自然里,它卻顯得更真實、自然。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的天性是呼嘯山莊式的。他們的脾氣暴躁、粗獷、不守常規,常常在曠野里整夜地游蕩,然而他們卻表現出人類天性真實的一面:不虛偽、不矯情、不勢利,充滿活力與激情。凱瑟琳有一雙黑色的眼睛和一頭棕色的卷發,而希思克利夫則皮膚微黑,他們都健康而且活力四射。畫眉田莊則表現了一種文明熏陶著的寧靜與脆弱。林頓一家都在一種溫暖舒適的環境中長大,富有,溫文爾雅,卻脆弱、膽怯和勢利。他們都長著一雙呆滯、無神的眼睛,淺黃色的頭發,蒼白的皮膚。他們看上去都弱不禁風,性格懦弱。林頓得知希思克利夫對他妹妹有所圖謀時,想驅趕他,結果反被凱瑟琳鎖上了門,要求他與希思克利夫進行一對一的搏斗,林頓為此“神經質地發著抖,他的臉變得死一樣蒼白……他靠在一張椅子上,捂著臉”。在希思克利夫面前,他顯得如此瘦弱無力。可以說呼嘯山莊與畫眉田莊代表著兩種世界——陰郁、暴烈、自由的自然天性與文靜脆弱的勢利的文明屬性。西塞爾認為兩座宅子是“風暴和寧靜的斗爭”,這種斗爭源于矛盾,如同“月光和閃電”“霜和火”之間的對立。方平先生認為它們象征兩種模式的愛情:“超人間的愛情和人間的愛情”。
五 結語
艾米莉·勃朗特不愧是一位偉大、杰出的女作家,她獨具匠心地運用了原野、暴風雨、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等象征意象,來揭示人物的復雜的內心世界,把內心的矛盾沖突通過自然界的景物恰如其分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的情緒與故事情節產生了共鳴。這正是艾米莉·勃朗特的偉大之處,也是《呼嘯山莊》在讀者心中經久不衰的原因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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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方平:《〈呼嘯山莊〉:引言》,上海譯文出版社,1993年。
作者簡介:
丁巖堂,男,1953—,山東省無棣縣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翻譯和英美文學研究,工作單位:山東省濱州學院。
丁彬,男,1982—,山東省濱州市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研究,工作單位:山東師范大學生命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