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欲望的洪流滑向死亡的深淵

摘要 巴爾扎克在小說《驢皮記》中揭示了長期困擾人類社會的一個普遍的哲理問題:欲望與生命的二元對立。在欲望面前該如何作為，而不至于像小說主人公拉法埃爾那樣從欲望的洪流滑向死亡的深淵，是小說引發讀者思考的一個主要問題。通過對小說主題的分析，闡明人們在欲望面前，應該保持平和的心態，對欲望的本質要有充分的認識，保有著自己的“知”，用“仁義”、“禮性”、“美德”、“理性”來規約、限制自己的欲望，才能夠使欲望與生命和諧共存。

關鍵詞:《驢皮記》 人生哲理 象征主義 欲望 生命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前言

法國著名的現實主義文學大師巴爾扎克以精細準確深刻地描寫社會關系、社會現實擅長，對所處社會的深刻認識及其對社會的深刻批判可謂入木三分。“正如恩格斯熱情稱贊巴爾扎克的小說以編年史的方式為我們提供了一部法國社會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全部歷史”，他甚至還不無夸張地說，“自己從這些小說中所學到的東西比從當時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多”。巴爾扎克畢生的文學作品主要分為“風俗研究”、“哲理研究”、“分析研究”三大部分。“風俗研究”無疑是《人間喜劇》的主體，其中一些名篇，早已為廣大讀者所熟悉，但是“哲理研究”中亦多珠璣之作，其重要性也不可忽視，《驢皮記》就是其中一部上乘之作。這部作品主要著眼于哲理探討，揭示了長期困擾人們的一個普遍的哲理問題:欲望與生命的二元對立。它比一般的小說更有深度，更富概括性、普遍性，也更能反映作者有關人生哲理的思想。在創作手法與技藝上，作家在分析人類精神現象時，超越了一般的現實主義或浪漫主義，在創作中大膽地導入了一些荒誕、魔幻等超自然的成分，使作品的寓意更加凸顯、更加深刻。

二 欲望與生命二元對立的命題

欲望與生命的二元對立，在生活中不斷地上演，在文學作品中不斷地再現與詮釋。巴爾扎克在他的哲理性小說《驢皮記》中就將這一兩難的人生抉擇以荒誕的藝術形式表現出來。小說主人公拉法埃爾·瓦朗坦是位破產的貴族青年，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為了能夠發跡，投身到社交場所，開始了他在上流社會追求虛榮、奢華、縱欲的混世生活。他混跡于揮金如土的豪門貴族之中，用維持最低生活水平的錢去賭博，希望博得他夢想中的金錢、社會地位和美女，但最終落得窮途末路。準備投水自殺時，一位頗具神秘色彩的老古董商給了他一張神奇的驢皮。這張驢皮可以滿足他的任何欲望，但是有個條件:就是每當欲望實現一次，驢皮就會相應縮小，他的壽命也會隨之縮短。這尖銳地凸顯了人的欲望與生命之間的深刻矛盾，揭示了滿足欲望的巨大代價。但是一心想過上縱欲享樂的貴族生活的拉法埃爾全然不顧這些，毅然接受了驢皮，用自己的生命為籌碼簽訂了“魔鬼契約”，就像歌德筆下的浮士德以出賣自己的靈魂為代價與魔鬼靡菲斯特簽定的契約一樣。最終，他在愛欲的噴發中死在愛人的懷抱里。

欲望與生命的二元對立使一代代人感到困惑與迷茫。人類的欲望隨著“潘多拉的盒子”的開啟就再也無法收回。它就像是附著在生命體中的心魔，隨生命而生，隨生命的消失而滅。一直以來，人們都在探究兩者的關系，并試圖找到最好的解決辦法。那么，什么是欲望?人生而有欲。所謂“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人皆有之。《禮記·禮運》曰:“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可見，情是喜怒哀樂的情感表現或心理活動，而欲是七情之一。中國佛家的“七情”所指與儒家的“七情”所指大同小異，指的是“喜、怒、憂、懼、愛、憎、欲”七種情愫，同樣把欲也放在七情之末。而對于六欲理解，《呂氏春秋·貴生》首先提出六欲的概念:“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者。”那么六欲到底是什么東西?東漢哲人高誘對此作了注釋:“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可見，六欲是泛指人的生理需求或欲望。這些欲望與生俱來，不用人教就會，是人生存的本能需求，包括生理和心理兩個層面的含義。為了滿足自己生存的需要，人們才會努力地去工作，奮斗拼搏，付出心血和汗水，以提高自己的生活質量。

而小說文本中所揭示的“欲望與生命二元對立”中的欲望當然不是指滿足人的基本生理需求的欲望，而是指那些超出平常、急劇膨脹了的貪欲。為了達到這些貪欲，有人不惜挖空心思、不擇手段、損人利己、鋌而走險、違法犯罪等，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拉法埃爾就是欲望與生命這一矛盾體的典型載體。為了滿足自己對金錢與物質的貪欲、為了能夠過上奢侈的貴族生活，他明知接受神奇的驢皮之后會使自己生命在欲望滿足之時縮短，卻依然鋌而走險，最終在欲望的噴發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三 驢皮的象征意義與主題的辨析

欲望的滿足是要付出代價的。在欲望與生命之間，人們常常感到困惑。由于欲望的巨大誘惑力和可見性以及欲望得到滿足給人帶來的榮耀感、幸福感和快感，而生命的耗損卻常常是緩慢的、具有不可見性，因此，人們在欲望面前常常不能自拔，很容易成為欲望的奴隸，在生命和欲望的天平面前將砝碼傾向了欲望這一邊。但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是其它一切的根本。生命沒有了，其它東西、包括欲望的滿足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作家用荒誕的寫作手法，用驢皮的縮小來透視生命軌跡的縮短，使得欲望與生命的矛盾更加凸顯、更加清晰。巴爾扎克借神秘的老古董商之口給我們揭示了處理這一矛盾的方法:“欲”焚燒我們，“能”毀滅我們;但是，“知”卻使我們軟弱的機體處于永遠寧靜的境界。我既不是把我的生命寄托在容易破碎的心里，也不是寄托在容易衰萎的感官上，而是把它寄托在不會用壞、比其他一切器官壽命都長的頭腦里。這就表明，在欲望面前我們應該保持寧靜平和的心態，用智慧和理性來駕馭我們的欲望，以使我們不會滑入欲望的深淵、遭受心靈的創傷乃至生命的代價。

人類的欲望是建立在各種需要的基礎之上，人類社會的進步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建立在對欲望的追逐之上的。正如叔本華所說，“人的本質是生命的意志，生命的意志是用人的欲望支撐起來的，生命只要存在，人的欲望就永遠無法得到滿足，就像我們把肥皂泡盡量吹得久、吹得大，固然我們完全知道它總歸要破裂的。”從叔本華的理論中，我們可以看到人對欲望的追逐是永無止盡的。在人類社會的發展過程中，欲望總是先于認識和實踐，而不是相反。人類的實踐和認識是為人的欲望服務的。柏格森和薩特都認為“人的行動始于‘不滿’和‘匱乏’，正因為人類不滿于現狀，始終處于‘匱乏’的狀態，所以人類的欲望才推動了社會的發展。”但是，過多的貪欲容易使人陷入欲望的深淵而不能自拔，并最終會成為毀滅、破壞的力量。俗語云:“人心不足蛇吞象”。這里的人心指的就是人的貪欲，它會驅使人們不斷地索取、占有欲不斷地膨脹，而人類這種永不知足的欲望在童話寓言詩《漁夫和金魚的故事》中得到很好呈現:漁夫妻子不斷地慫恿漁夫向金魚提出各種要求:新的木盆、新房子、宮殿、女王、海上女霸王，而最終金魚并沒有滿足漁夫妻子的無理要求，他們又變回到原來的生活狀況，漁夫的妻子也變回了以前的那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面前擺著一個破木盆。這就是對人類貪欲的巨大諷刺。

西方國家自文藝復興以來，提倡欲望的解放和合理性，破除了對自然神性的頂禮膜拜、宣揚人性和人類中心主義，人類自詡為“宇宙之精華、萬物之靈長”，是整個地球的主宰，完全從自己的欲望需求出發不斷地攫取自然資源，自然似乎成了人類的奴仆，成了滿足人類欲望的對象。其實，這種認識是自以為是的人類所犯的一個大錯。恩格斯告誡“我們統治自然界，決不像征服者統治異族一樣，相反地，我們連同我們的血、肉和頭腦都是屬于自然界，存在于自然界……”但是，人類在自我發展的時候卻沒有將自己視為自然的一部分，而是以主人公的姿態居高臨下地肆意開采、占有、利用、改造。這種狂妄而又不加節制地利用自然資源的行為，給自然生態造成了巨大的破壞，自然災難與人為災害也接踵而至，這些都是人類貪欲帶來的惡果，正威脅著人類的生存。美國生態女作家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把滿腔同情傾瀉給飽受工業技術摧殘的生物界、自然界，從根本上改變了人與自然對立的態度”，這是對人類不顧自然本身的規律而肆意破壞自然以滿足自己的欲望的預警:人類如果繼續肆意妄為地破壞自然以滿足自己，將要迎來的只有僵死寂靜的春天。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一旦被毀，人類又將何以存在呢?這也是對欲望的嚴肅拷問。

如何認識、面對欲望是人類始終在探討的話題。“孔子用‘仁義’和‘禮性’創造了一套價值體系，對欲望進行了話語轉移;蘇格拉底把欲望追求轉移到‘美德’;康德則是轉移到‘理性’，提倡用理性來約束人的情欲，認為理性才能體現人類智慧的光輝;佛教把人的欲望視為‘惡’;基督教把人的欲望當成‘罪’”。欲望是人類具有的一種本性，是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佛教將欲望說成是“惡”，而基督教稱欲望為“罪”，這兩種說法顯然違背了人的本性。既然欲望的存在有其自然屬性和客觀性，那么，我們應該如何對待人類的欲望呢?面對欲望與生命，我們應該做出怎樣的抉擇呢?

中國古代圣賢孔子在2000多年前就發表了自己的觀點，肯定了人的欲望的客觀存在，認為“食色，性也”，無可厚非，但同時要求人們能夠“好德如好色”;在面對財產問題的時候能夠做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仁義”和“禮性”是孔子學說中的重要觀點。他主張統治者應該實行仁政、講究禮性，反對統治者之間為了各自的私欲而發動戰爭，互相殘殺;反對統治者為了滿足自己窮奢極欲的生活而橫征暴斂，苛捐雜稅層出不窮。孔子曾站在老百姓的立場，發出了“苛政猛于虎”的感嘆與吶喊。為了宣揚自己的“仁政”治國理念，孔子不辭辛勞地帶著弟子周游列國，可謂用心良苦。盡管孔子當時受到了許多挫折，但是，中國后來的歷史都證明了實行“仁政”治國的重要性，而我國當今政府實施的以“智”、以“仁德”治國的理念正是儒家孔學的“仁義”、“禮性”學說的觀點，代表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呼聲和意愿。

四 結語

拉法埃爾并不是第一個接觸驢皮的人，但是為什么老古董商和此前接觸驢皮的人面對驢皮的“威力”和誘惑的時候能夠心境平和，而一旦落入拉法埃爾的手中，卻魔力立現:拉法埃爾每實現一次愿望，他的生命旅程就縮短一大截，直至生命的終結。其實在小說中，這張驢皮成了拉法埃爾生命的物質表現，象征著人的欲望與生命之間的不可調和的矛盾，是“汲干了人類生命源泉”的“欲和能的結合”。老古董商和此前接觸驢皮的其他人就是用他們的“知”遏止了他們心中的“欲”，才沒有陷入欲望的深淵，保全了自己可貴的生命。而拉法埃爾卻在欲望面前失去了理智、理性，成了欲望的奴隸，付出了生命的慘痛代價。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們，面對物欲橫流的社會，更加應該把持住自己，對欲望的破壞力保持清醒的認識，在滿足了自身基本物質需要之后，我們更應該像老古董商那樣保持著自己的“知”，用“仁義”、“禮性”、“美德”、“理性”來規約自己的思想言行，不沉溺于肉欲官能享受，將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作為自己的人生奮斗目標，使我們更加高尚、更加充實，讓人的精神生活超越物質生活成為我們生活的主導，人的自然本性之欲就不會滑入貪婪的深淵，從而使欲望與生命能夠和諧共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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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李鳳青:《試論虹影小說的女性欲望敘事》，《當代文壇》，2007年第3期。

作者簡介:

帥式毅，男，1971—，江西安義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工作單位:九江學院國際交流處。

周志高，男，1972—，江西樟樹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九江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