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多余人”的產生和發展是俄國歷史的產物,“多余人”深刻地反映了當時一些對社會制度不滿、生活苦悶、厭惡當局又脫離人民無處施展抱負的先進人物的迷茫狀態,“多余人”形象有其先進性和歷史性,對整個世界文學做出了一定的貢獻。
關鍵詞:“多余人” 追求理想 厭惡現實 歷史產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多余人”產生于19世紀前半期的俄國。當時,西歐各先進國家,已經進入資本主義勝利確立的時代,而俄國仍處于落后的封建社會,但在俄國封建農奴制的內部,新的資本主義已經萌生,農民暴動風起云涌。在西歐資產階級革命、法國啟蒙思想以及國內激烈的階級斗爭的影響和推動下,出現了俄國解放運動的貴族革命形式。貴族青年內部出現三種人群:極少數最先進的愛國的仁人志士迫切要求徹底改革農奴制度,強烈渴望改變祖國的落后狀態,他們展開了秘密的革命活動,公開站出來和強大的沙皇專制政權進行英勇的斗爭。其杰出代表有十二月黨人,以及被列寧稱為“革命家”的赫爾岑。他們雖然有著遠離人民的致命弱點,圈子狹小,但仍不愧為貴族階級的精華;另一部分人追隨沙皇反動當局,竭力維護腐朽的專制制度和農奴制度,敵視和反對任何革命和進步活動,他們代表了阻礙歷史前進的貴族階級的右翼;第三類人為數最多,他們感覺到時代的潮流,社會的變動,既不滿現實,厭惡當局又脫離人民、遠離革命,既不甘心沉淪到底,又無力與本階級決裂,因而在生活中找不到適當的地位,在文學上被稱為“多余人”。
盡管“多余人”本身有著致命的弱點,但他們還是社會中的先進人物。因為他們出身于沒落的階級,所以才會受到高等教育,才能最先覺悟成為本階級的叛逆者和推翻者。他們在行動上雖無與本階級堅決斗爭的舉動,但他們也是與舊制度不合作,并且在語言上是反對本階級的,在感情上是同情下層人民的。他們只是受到本階級的局限和時代的局限。他們雖然沒有成為民族精華,但是“多余人”也是社會發展的必須的人,是歷史的必然產物。在此分析幾篇代表作品的“多余人”的形象,從而了解歷史及歷史留給我們的思考。
普希金的作品《葉甫蓋尼·奧涅金》塑造了一個鮮明的“多余人”的形象——奧涅金,自問世以來就倍受關注和爭議,因為在這部作品的中心人物身上有力地表現出了俄國社會最重要的、最本質的現象和矛盾,表現出19世紀青年的一切優缺點:聰明而無用,厭惡上流社會又脫離人民,愛好自由又茫無目的,渴望行動卻又缺乏毅力,自視高人一等卻又一事無成等等。這就構成了奧涅金極為復雜的性格和不幸的人生。作者完全按照生活的真實,通過人物的具體生活環境、成長過程及他在各方面的探索、苦悶、覺醒和友誼、愛情問題上的過失和波折等方面,把時代的特色與個人的命運融合起來,塑造了一個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通過奧涅金的個人遭遇把19世紀前后先進的俄國貴族知識分子由于歷史條件的限制而找不到出路的悲劇如實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奧涅金是19世紀20年代前后在十二月黨人思想影響下的俄國貴族知識分子的一種典型。他接受了法國先進的啟蒙思想,對俄國貴族社會抱著批判的態度。他一直在探索、追求一種高尚的生活理想,雖然他自己也并不十分明確這種理想究竟是什么。由于沒有找到可以獻身的事業而苦悶、彷徨,甚至絕望。奧涅金的遭遇概括了他那一代先進的俄國貴族青年的悲劇命運。奧涅金在自己的社會里可以說是個“天子驕子”,具備一切飛黃騰達的條件:家世、財富、才智、社會關系、儀表風度一應俱全,只要他愿意為本階級服務,一切大門都是為他敞開的。然而這個“天之驕子”在時代的影響下成了“不肖之子”。他不僅不為本階級效勞,而且厭惡它。他向往自由的生活,他在苦悶、絕望中徘徊,期待自由民主在俄國的實現,然而“迷人的幸福的星辰”還沒來得及升起就隕落了,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黑暗和難以忍受的窒息。
奧涅金在探索中走著曲折的道路,時代決定他一生也找不到可以獻身的事業,只能走個人反抗的道路,這種個人反抗雖然不是革命,畢竟也不失為一種反抗的形式。奧涅金的先進思想使他對上流社會抱有批判的態度,和保守的地主發生矛盾,進而對功名仕途漠不關心,他在自己的田莊實行改革,以地租制代替徭役制,適當減輕了農奴的負擔,是一件具有重大意義的先進措施。上流社會不允這樣的青年“出格”。試問:在那個不重學問、品德、才智,只憑奉承專營就能飛黃騰達的貴族官僚社會里,一個正直高尚的青年能有什么作為呢?別林斯基指出:奧涅金當然不是天使,他只是符合當時時代生活真實的一個正常人罷了,而且就其精神境界和道德品質而言,比當時的大多數人高尚得多,畢竟他在先進思想的影響下為自己的農奴做了一些好事。我們不能因為奧涅金最終沒有走上革命道路而稱他為“聰明的廢物”。
苦悶令奧涅金沉湎于紙醉金迷的享受之中,“在各種各樣的娛樂上,消耗了多少心血和時光”。奧涅金追逐愛情,卻又輕視愛情,尋找友誼,卻毀滅友誼,奧涅金與連斯基的決斗,奧涅金與達吉雅娜的愛情在那個時代都成為悲劇。奧涅金根本不恨連斯基,沒能擺脫當時的世俗觀念而開槍打死了他,這令奧涅金的生活更加苦悶和痛苦。達吉雅娜是一個善良而美麗的姑娘,奧涅金幾次向她表白愛慕,等到達吉雅娜向奧涅金表達純潔的愛情時,奧涅金又玩世不恭地拒絕了她,并且冷嘲熱諷地傷害達吉雅娜,使得他成為游手好閑、道德敗壞的花花公子的形象,這更加劇了奧涅金對社會的厭惡。時代造成的社會性悲劇與奧涅金本身的過失與錯誤所導致的個人悲劇交織在一起,徹底摧毀了這個一度有理想、有抱負的先進青年的心靈。普希金以無限的惋惜與憐憫的心情寫下了他的同時代人的悲劇,發人深思,引導人們去憎恨那毀滅美好事物的舊社會。
萊蒙托夫《當代英雄》中的畢秋林是作為第二代“多余人”形象出現的。和奧涅金一樣,他出身于貴族,受過良好的貴族教育。他生活在西方資產階級思想已經傳播到俄國,而沙皇尼古拉又極力保持封建貴族統治的農奴時代。畢秋林和奧涅金的相同點:都是上流社會的代表人物,都曾追求上流社會的各種享樂,隨之而來的是厭倦、沮喪和無聊的情緒;都追求生活的意義和目的,隨之而來的是失望和冷漠的心情。不同之處是,畢秋林的情緒和命運與奧涅金有極大的不同,因為他們生長的社會、政治條件完全不同,畢秋林是生活在最黑暗、最反動的尼古拉一世統治的19世紀30年代。那時自由思想被破壞,有才能、有志向的人找不到生活的方向,看不到新生活的曙光。畢秋林的悲劇歸根到底是由社會政治原因引起的。奧涅金生活在十二月黨人起義前,當時還不是最黑暗的年代,他有可能靠近十二月黨人所走的革命的道路,但畢秋林沒有這種可能性,因此,他的命運更具有悲劇性,他的性格比奧涅金更為復雜、強烈和深刻。
畢秋林生活的年代是十二月黨人理想已經破滅,但新的理想尚未形成,現實無法提供一個廣闊的斗爭場所,因此他找不到生活的目的,又沒有辦法把過剩的精力用在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上,加上他身上體現了一代人的缺點,因此像畢秋林這樣的青年,必然無法避免精神空虛和道德的墮落,最后成為一個玩世不恭的人。所以他處處尋找刺激,無事生非,甚至在感情上做游戲。他在日記中寫到:
我迷戀于空幻而無聊的情欲,飽經情欲的磨練,我變得像鐵一樣又冷又硬,但同時又反省自己:我習慣了向我自己承認一切,有時鄙視自己,看不起自己,是否因為這樣我才鄙視別人?
作者在心理描寫上非常真實地揭示了畢秋林身上發自心靈深處的真摯感情和丑惡的冷漠無情之間的斗爭:我活著到底為什么,我生下來有什么目的?目的是一定有的,我一定賦有崇高的使命,因為我感到我的靈魂里充滿了無限的力量。可我猜不透使命是什么,我被空虛而卑劣的情欲毀滅了。我有兩重人格:一個存在于“生活”這個字的完全意義,一個思索并裁判它。
畢秋林這種性格的產生和形成有著深刻的社會歷史根源和階級根源。因此,萊蒙托夫對畢秋林的態度一方面是批判的,在小說中有很多篇幅是冷嘲熱諷、挖苦譏笑;另一方面又是同情和辯護的,對他的生活遭遇表示惋惜,對他的思想行為流露出共鳴。高爾基曾經把多余人在文學中的出現稱為“貴族階級的自我批評”,并指出“普希金還是賞識奧涅金的,而萊蒙托夫對畢秋林已經抱著一半冷漠的態度?!辈⒄J為萊蒙托夫比自己的主角更廣闊、更深刻。萊蒙托夫把真正的仇恨集中在他生活的“當代”并且把批判、攻擊的矛頭都對準了造成這種“當代”的當局,從這個意義上說,《當代英雄》有他的進步意義。
屠格涅夫《羅亭》這部作品的問世時期正是俄國解放運動的轉折點。貴族革命階段結束,人民知識分子走上歷史舞臺。“俄國向何處去”,“改造俄國的主要力量是誰?”也就涉及到一個40年代貴族革命知識分子的歷史意義,迫不及待要求文學給予答復。羅亭的形象代表了這一時期發展情況。他們一方面不滿意現存的社會制度,激烈反抗個性壓迫,宣傳自由思想,熱烈渴求與實現理想而進行活動;另一方面他們的階級地位和歷史條件使他們脫離人民,脫離現實,使他們成為缺少堅強性格、意志和毅力的空談家,不善于制定具體的革命綱領,缺少一定的活動能力,基本停留在講話、宣傳上,不會行動,結果一事無成。
羅亭擁有出色的口才,能以自己的熱情感染周圍的人們,使人們為他的崇高理想所吸引?!斑@個人不僅會震撼你,還能推動你,使你停不下來,他會把你徹底翻一個身,讓你燃燒起來。”他的一個狂熱崇拜者、貧民大學生巴西斯脫夫就是這樣評價羅亭的。羅亭是一個啟蒙者,但不是一個改革家。他有遠大的理想,但沒有堅強的意志,向往愛情,但又在最后到底是否和娜達利婭一同出走表現出怯弱,他只會說不會做。他的軟弱又表現在農業改革、通航計劃和教育事業上的失敗。他的活動不能付諸實現,原因有兩點,第一,不了解俄羅斯人民的真正需求,其不堅定的性格是一種阻力;第二,俄國當時的社會不是發展個性,發揮才能的良好土壤。羅亭痛苦地體驗著這種矛盾,他選擇了死亡來抗議他對社會的不滿。羅亭的形象標志著社會繼往開來的一個階段。羅亭的精神生活比他前輩的內心世界要全面得多、豐富得多。他受過廣泛的教育,有過人的才智,在美學上很有修養。他受到了當時哲學思想最主要的思潮的影響,他信仰科學,渴望自由,這些都提高了他在同輩中的地位。
高爾基在分析這部小說時說:“假如注意到當時的一切條件——政府的壓迫,社會的智慧貧乏以及農民大眾沒有認識自己的任務,我們便應當承認:那個時代,羅亭作為一個理想家,比實行家和行動家是更有用的人物。一個理想家是革命思想的宣傳者,是現實的批評者,是開拓處女地的人。可是,在那個時代,一個實踐家又能干出什么來呢?”羅亭應是19世紀40年代貴族知識分子的一個成熟的典型人物,他具有天生的一切優點和缺點。
通過對奧涅金、畢秋林和羅亭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他們的心路歷程,真實地感受到他們在探索新生活時的彷徨、痛苦和不知何去何從的心情。他們雖然同屬“多余人”,但又有各自的時代特征和探討歷程。從他們身上我們可以分析出時代特征和當時人們的思想意識,進而對“多余人”有一個更深的了解。我們可以清晰地得知,時代的發展,歷史的進步都需要有一些人走在前面,成為開拓者,但要和人民緊密聯系,否則個人行為注定要失敗。文學上的“多余人”,卻是社會歷史的必然產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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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謝玉萱、馮志華:《俄羅斯文學作品中的“多余人”形象》,《山東文學》(下半月),2008年第12期。
作者簡介:馬曉華,女,1970—,吉林省集安市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俄羅斯語言與文化,工作單位:吉林建筑工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