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性形象看鐵凝創作的自我超越

摘要 鐵凝在作品中塑造了眾多性格鮮明的女性人物形象，隨著她在小說創作中的不斷探索和開拓，這些女性形象也在不斷發生變化，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早期側重政治批判、社會批判，后期側重人性批判;早期表現人的共性，后期突出人的個性;早期人物性格多是靜態的，后期是動態的;早期作品中人物性格較為單一，后期人物性格則趨于復雜化。這些變化體現了鐵凝在文學創作方面自我超越的探索精神。

關鍵詞:大浴女 鐵凝 人物形象 變化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在當代中國文壇，現任中國作家協會主席鐵凝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女性作家。在評論家筆下，在讀者眼里，甚至在國外文壇，她都倍受關注。鐵凝說過:“重要的是我們不必否認自己是女人。只有正視自己才能開拓自己，每一次開拓自己即是對世界的又一次發現。”

無獨有偶，列夫·托爾斯泰晚年日記里也有這樣一段話:“藝術家為了影響別人，應該是一個探索者，應該使他的作品成為一種探求。如果他找到一切，并且教導人或者特地安慰人，他就不能起影響了。只有他在探求，觀眾和讀者才會在探求中和他打成一片。”

多年來，鐵凝的小說創作就是這種不斷探索和開拓的體現。在她一系列作品中，塑造了眾多的女性形象，并且，這些女性形象在不斷變化。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早期側重政治批判、社會批判，后期轉向人性批判

鐵凝在“文革”中度過她的少女時代，十年浩劫在她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烙印。她早期的作品，多傾向于政治批判和社會批判，這也成為她許多作品的主題。《灶火的故事》中的小峰在女子中學里有了對黨的認識，走出學校，投向根據地，可就是這樣一個堅持黨性的女同志，在“文革”中卻被人說成參加革命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一家人被逼得生離死別，面對自己心愛的人，頭腦里想的依然是自己做的是否符合黨的原則。《閏七月》中的七月，因為貧窮，被降格為買賣的“牲畜”，為尋找自己的幸福，她找了一個愛她的男人逃了出去，可就是這個男人，結婚時還是找了一個“清白姑娘”作為自己明媒正娶的新娘。這一切都是通過獨特的“鐵凝視線”來完成的，體現了一種女性的歷史洞察力。

到了90年代，鐵凝的創作開始著眼于人性批判，這在她的《大浴女》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尹小帆因尹小荃之死而備受精神折磨，雖然尹小荃在她內心深處早就被殺死過無數次，可她還是不愿也不敢正視這件事。她試圖將責任完全地推到姐姐尹小跳身上，想借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然而結果適得其反。她實際上陷入了一種進退失據的環境之中。于是，“搶奪”成為支配她人生的一個主要支柱，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絞盡腦汁地和姐姐進行著搶奪，從一件風衣到日常生活甚至男朋友。搶奪的本性在尹小帆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如果說尹小跳是通過自身的努力而重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精神家園，那么，尹小帆則依然處于精神的煎熬與漂泊之中，她并沒有獲得靈魂上的救贖，甚至離得越來越遠，陷入了惡性循環而難以自拔。應當說，尹小帆這一形象極具典型意義，她可以讓我們意識到人性的不同側面。

二 早期表現人的共性，后期則突出人的個性

人的共性，如母愛，性愛，曾是鐵凝小說不衰的話題。《世界》、《孕婦和牛》等，較好地表現了母愛。在母親與嬰孩的關系中，愛是唯一的紐帶。鐵凝的作品中就經常可以看到這類敘述與描寫。《世界》里的母親通過一次夢境，感受到了她和她的嬰兒把世界緊緊擁在彼此的懷中，《孕婦和牛》里的孕婦為了能對將要出生的孩子負責，不辭辛勞地去拓寫那些本來不認識的字。

《麥秸垛》、《玫瑰門》則表現了性愛。鐵凝在這里，雖也著重將性愛作為人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來表現，但她又沒有將它與社會關系完全脫離。她認為這是人類亙古不變的一種欲望，她讓兩性關系不斷以類似的形式重復出現。《麥秸垛》著重表現的就是在一個封閉的環境里，兩性關系在很長時期里幾乎是以同樣的形式不斷重復。同時，她還認為人的這一本性畢竟也受到社會的一定的制約，隨著時代的不同它將產生一定的變化。《玫瑰門》通過三代婦女——外婆、舅母、外孫女，著重表現了在不同的社會條件下婦女在兩性關系上的不同反應。

在這些作品中，鐵凝是把女性作為一個“類”的存在，作為具有同一性的整體來研究的。鐵凝在寫著整體時，也在思考著、反思著。她說:“當我們論證著人與人之間那令人驚懼的相似時，我們行為又證明著那相似中的不似。”

所以，在以后的作品中，她盡力表現人的個性。《寂寞嫦娥》中的女主人公嫦娥，從她所生活的現實“地面”——農村，如同嫦娥奔月一樣，升到了她非常陌生的“天上”——城市。她盡管生活在這個城市，甚至也成了這個城市的一員，但她與這個城市之間無法做任何的精神交流，所以她的內心如同獨守廣寒的嫦娥。但她又并不是無可奈何地傷感于她的寂寞，她無時無刻不在發揮自己一個農村女性的特長，以她特有的堅韌，以及農民質樸的精明，一點一點地贏得了這個城市的平等對待。最后，她靠自己的勞動和智慧，確立了自己在這個城市中的價值，也找到了她在這個城市中的合理的位置。這是中國現代文學人物畫廊中的一個嶄新的藝術形象。

三 早期筆下的人物性格多是靜態的，后期多轉為動態

早期鐵凝筆下的女性形象大多都是一成不變的。《棉花垛》中的小臭子，幾乎有著從娘胎里帶來的淫蕩，直到死，性格也談不上什么發展變化。《麥秸垛》中的大芝娘一輩子都那樣厚道、寬宏、大度。即使因此十分不幸，也從未改弦更張。《永遠有多遠》中的白大省，則是最能代表這一類人物的形象。白大省是一個在北京胡同里長大的女孩，從小就被胡同里的老人評價為“仁義”，她的和善，她的仁義，她的吃虧讓人，她的熱情與癡心，好像從生下來到老都是如此，雖然她自己也想拼命改變(她想成為“西單小云”那樣的人)，但總是改變不了，到最后，她還是和曾經拋棄她，她也不再愛的郭宏結婚。“就因為你寬厚善良，就因為你純、你好。從前我沒見過，今后也不可能再遇見像你這樣一種人了。”——這可能就是對白大省最好的注解。

作者在寫上述人物時顯然忽略了她們性格的形成過程，靜止地寫已成之勢。但在以后的創作中，鐵凝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不斷進行著新的探索。在《大浴女》中，尹小跳以及她周圍的女性面臨著這樣的境遇:她們或由于歷史的壓抑，或由于有意無意的過失，造成了自身困境。尹小荃之死成為一個黑暗的接合面，游蕩著尹家姐妹不安定的靈魂。對于尹小跳來說，由于她和尹小帆不加制止地任由尹小荃走向死亡。因此在她的內心深處，始終籠罩著某種負罪感，而且終生難以釋懷。正是出于一種贖罪心理，出于一種對內心罪惡的清醒認識，尹小跳時時刻刻都在努力進行道德上的自我完善。如果說她參與造成了一個無辜生命的消失，那么她是在用自己的整個一生來作靈魂上的自我救贖。正是這種贖罪心理，使她產生了超常的自制力，最終成為了一個盡善盡美的人。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鐵凝筆下的人物不再是簡單不變的“白大省”了，而是一生都在運動變化的女性形象。

四 早期作品人物性格較為單一，后期作品人物性格趨向復雜化

鐵凝早期作品極力歌頌人性中的善。她的中短篇小說多是以善良的好人(但不是完人)作為主人公的。農村姑娘香雪對新生活充滿了企盼渴望，當呼嘯的列車開進大山后，作者詩意地敘述了香雪被火車帶到下一站的種種韻味和激情，在香雪用雞蛋換文具盒中，把她真、善、美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哦，香雪》);農村婦女嫦娥，憑自己的質樸能干，取得了城里人對她的信任，和作家佟先生離婚后，她與鍋爐工老孔過起了新生活——種花和賣花。但每逢星期一，她都不忘給曾經的鄰居們的辦公室送一枝鮮花，連佟先生家保險門的把手上，也會插一枝玫瑰(《寂寞嫦娥》)……在作品中，鐵凝不斷地表現她們的善，但具體應用在哪些個體身上時，鐵凝開始也顯露出猶豫和矛盾的心態。以《永遠有多遠》為例，白大省這個人，把“善”在我們時代存在的最大可能性展現出來了，可能是我們的經驗中所見到的最善良的人，但她同時也把“善”變成了我們時代的“古董”。鐵凝在骨子里也很喜歡這個人，她曾在這篇小說的“創作談”中說:“惟有她不變，才能使人類更像人類，生活更像生活，震顫的肌理更加清朗，震顫的情態更加平安。”但當白大省幾乎叫喊著說“永遠到底有多遠”時，那個恒久的“善”好像在她心中突然變得慌亂了，絕望感在這個時候竄了出來。時代用溫和的方式嘲笑了善良的不合時宜，這也正是鐵凝話語中表現出來的猶豫。在這里，鐵凝的作品并沒有因為引進了善的維度而變得簡單，她是充分寫出了“善”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兩難境遇。因此，在她的創作道路上，她開始思索著更好的表達方式。

1999年鐵凝在一次文學研討會上所作的題為《無法逃避的好運》的發言中說:

“文學可能并不承擔審判人類的義務，也不具備指點江山的威力，它卻始終承載理解世界和人類的責任，對人類精神的深層關懷。它的魅力在于我們必須有能力不斷重新表達對世界的看法和對生命新的追問;必須有勇氣反省內心以獲得靈魂的提升。”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鐵凝的愛憎不再過于分明，過于強烈，而是如實地描述現實生活中復雜的人物，挖掘人物內在的魅力。在《大浴女》中，尹小跳生活的時代是一個物欲得到最充分的釋放和縱容的時代。以俗世的眼光看，尹小跳是成功的，或者以倫理的眼光看，她也是完美的。但尹小跳始終處在一種自責的心理狀態之中，背負著一種難以洗刷的罪孽感。這種罪孽感源于妹妹尹小荃之死。12歲的尹小跳看到尹小荃朝著打開了井蓋的污水井走去時，她本來可以及時制止，但因尹小荃是母親與唐醫生偷情的產物，是尹小跳優越地位的競爭對手，她就這樣任其掉進了井里，這時的尹小跳在作者筆下是善妒冷酷、多疑記仇的。可在這之后，尹小荃的死就種在了尹小跳的心里，在尹小跳的心中留下了永難清除的罪惡感。于是在她以后的生活中，當她獲得俗世的成功時，當她遇到生活的困惑時，當她面對精神的煩惱時，這顆種子就會被激活，給她警示。在我看來，這顆種子也是尹小跳懺悔與反省的種子，這顆種子使她一步步走向寬容的境界。她先是寬容了方兢，接著寬容了母親;她在得知尹小帆奪走了一直暗戀她的美國朋友麥克后最終寬容了尹小帆，這場寬容更為艱難，她本來十分激憤，但連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她突然就平和了下來，主動對尹小帆說“我們講和吧”。在這里鐵凝為我們留下了一段空白的敘述，她要求讀者自己去感悟尹小跳的心理，在作品的最后，她充滿詩意地寫到:“她拉著她自己的手往心房深處走，一路上到處是花和花香，她終于走進了她內心深處的花園。”

是的，這時的尹小跳已煥然一新，她的殘忍、輕浮、自傲，甚至于她的陰險都已消失，她成為作者在現實中一個理想女性的代表。在全書，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并不著重于道德上的譴責，而是顯示人物各自變化的邏輯性、合理性，強調她們每個行為的自然性、無奈性，作者不再是深惡痛絕，抑或是悲天憫人，而是理解每一個人物也諒解每一個人物，因此文中的描寫，不再像從前那般駭人聽聞，或是優美寧馨。當然，作者也有其思想感情的傾向性，但這已是實事求是的思想，心平氣和的感情，不再是感情沖動地作出道德判斷，而是客觀嚴謹地進行人性研究。隨著年齡的增長，社會經驗的增多，鐵凝不再是年輕氣盛、嫉惡如仇，而是變得善解人意，寬容大度，顯出閱盡世事的成熟女性的見識和眼光。

鐵凝曾說:“我渴望超越自己。”在對于人性的勘探上，她確實不斷超越，自我突破，毫無疑問，鐵凝近年的小說已經走上了一個新的藝術高度。在以后，鐵凝的小說也必然會表現出更進一步的成熟。

參考文獻:

[1] 鐵凝:《女人的白夜》，上海文藝出版社，1992年。

[2] 曾卓:《崖邊聽笛人》，《曾卓研究文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1年。

[3] 鐵凝:《永遠的恐懼和期待》，《小說月報》，1999年第2期。

[4] 鐵凝:《鐵凝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2001年。

作者簡介:鄧玉久，男，1965—，湖南衡陽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衡陽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