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說《兄弟》是余華蟄伏十年的轉型之作。在小說中,作者對人在精神狂熱和浮躁縱欲的時代是墮落其中還是尋求精神超越進行了思考和探索,表現出一個嚴肅作家對社會問題的精神承擔。但作品存在著在表現“文革”時代精神時,由于“正面強攻”的錯位而只表現出了“命運慘烈”,并未挖掘出“精神狂熱”的時代精神本質的問題;作品以兄弟親情救贖人性墮落的探索,既是對其中期創作主題的重復,又顯幼稚無力。
關鍵詞:余華 《兄弟》 面貌蕪雜 重復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小說《兄弟》是余華蟄伏十年的轉型之作,按作者自己的認識,是其“把握了時代特征”“能夠對現實發言了”的作品。它力圖對“文革”和改革開放兩個時代的時代特征做“正面強攻”的呈現,試圖反映文革時代的“精神狂熱、本能壓抑、命運慘烈”和改革開放時代的“倫理顛覆、浮躁縱欲、眾生萬象”。但作品面世至今,評論界一直爭論不休,毀譽參半。關于《兄弟》“情節失實”,上部“語言與社會語境不符”,對具體的歷史“選擇以善惡的方式敘述”、“人物的概念化、道具化”等問題已經有了很多評論,但大多數趨于簡單化和現象化。因此,在余華小說創作的總體框架下,通過《兄弟》文本的細讀,并結合作家創作動機分析其成敗得失及主要問題,是十分必要的。在此視角下可以發現,《兄弟》的主要問題是對時代、現實的呈現,整體思想主題重復作者以前的作品,而且作品面貌蕪雜,“正面強攻”無力。
但《兄弟》還是有一些新的發現和探索的。如下部中以宋鋼的死和李光頭孤魂野鬼一樣的存在這樣極有意義的內容,觸及了人和這個浮躁縱欲的時代的關系,對人是墮落其中還是要尋求超越的問題做了嚴肅的思考和探索,表現出余華作為一個嚴肅作家對社會問題的精神承擔。盡管作者對現實、時代、人類命運等諸多問題上新的發現和探索的意義,被作品中根據生活邏輯構造的經驗世界和根據觀念邏輯構造的象征世界的內在沖撞肢解而大打折扣,但還是應該給予足夠的肯定的。
考察文學史上對時代現實呈現的成功作品,可以發現,呈現類型的作品無論是什么題材,什么手法,都必須有生活真實,或者有豐富深刻的思想,或者有人物性格命運的邏輯性,當然,好的作品都是兼而有之的。而《兄弟》的呈現在上述主要要素上或缺乏,或互相沖撞,具體表現在其“正面強攻”錯位、以親情救贖墮落的思想主題的幼稚等方面,使作品的整體面貌顯得重復、蕪雜。
一 “正面強攻”的錯位及生活邏輯與作者觀念邏輯的沖撞
從《兄弟》上部宋凡平一家的故事以及穿插其間的孫偉一家的故事,的確可以看到命運的慘烈。宋凡平那么善良的人,在與李蘭結成再婚夫妻時,鄰居對他們不僅歧視辱罵而且還尋釁群毆;文革開始后,他因為地主成份而成為專政對象、階下囚;又因為在教孩子識字時對“地主”的解釋使孩子理解為“地上的毛主席”而成為反動言論,因此摧殘升級;最后他因為深愛妻子及信守承諾的美好品質而從“監獄”逃跑欲乘車去上海醫院接妻子回家,結果被十多個“紅袖章”毒打致死,他命運的慘烈達到高潮。
一個人因為有兩次婚姻就被當成二等公民倍受歧視,這是那個道德狂熱的時代比較普遍的現象,它從文革時代人們的道德潔癖的角度反映了精神狂熱的時代特征。但作品中對這樣的精神狂熱展示時卻因為關鍵細節的幼稚而失去了應有的力量。小說中寫到,他們結婚時鄰居們雖然惡語相向,但總無下手的借口,為了把情節推向高潮,余華便安排了兩只雞的走失,使鄰居終于有了尋釁滋事的理由,但這樣的安排實際上是“戲不夠,雞來湊”,說明作者缺少生活。
余華的邏輯是原因越荒誕越說明鄰居們道德狂熱之嚴重,但這是觀念的邏輯,而不是生活的邏輯。要反映時代特征及其中人的命運,不能用觀念的邏輯,必須用生活的邏輯。而整部《兄弟》中這樣以觀念的邏輯安排情節及人物命運的例證遠不止這一處。《兄弟》中不符合生活的邏輯,暴露出作家對時代、生活把握得不夠深入細致的問題,而失去了細節、現象的真實也就失去了時代特征的真實。
當然,文革中人們精神狂熱更主要地表現在“革命群眾”對文化革命領袖的盲目崇拜。這方面宋凡平因地主成份被囚和因“地上的毛主席”事件被加重摧殘本來是很好的例子,應該是作者為寫出文革精神狂熱的時代特征而著力“正面強攻”的地方,但作者卻把對宋凡平的施暴和宋凡平笑對磨難、愛如春風的品行作為重點來寫,繼而發展為他不顧兇險、信守承諾,為接妻子被打死在大庭廣眾的車站。作品把他在車站被十二個“紅袖章”慘無人道地毒打致死、兩個孩子直面這樣慘烈的情景、安葬宋凡平時李蘭及全家一直強忍悲痛直到無人觀看的郊外才失聲痛哭等等,作為“正面強攻”的重點,濃墨重彩,鋪、敘、抑、揚,用足了腕力,確實達到了極強的煽情效果,感情機能健全的人看到這里幾乎沒有不流淚的。可是痛定思痛再回頭尋找造成這悲劇的“精神狂熱”的時代特征,卻發現它已如煙似風不知所終了。這是一種“正面強攻”的錯位,這種錯位在下部宋鋼自殺的部分再次達到高潮。
可見,作品并沒有讓我們留下多少有關精神狂熱的時代特征的印象,而更多的是命運慘烈的印象,而精神狂熱即便不是命運慘烈的終極原因,對精神狂熱的展現也使命運慘烈不流于表面。所以,像《兄弟》這樣,失去了精神狂熱根基的命運的種種慘烈只給人提供如下認識資料:一是暴力的肆意橫行,二是面對苦難,人性的美好、人情的溫暖。而這兩點在余華早期的作品中人們早已熟悉。
作品對文革時代“本能壓抑”的特征是集中通過李光頭八歲時的“性體驗”和十四歲時偷窺來表現的。作品似乎是以此暴露性壓抑造成的扭曲、病態。這里的問題是一個八歲孩子的性體驗是否真實,即便是真實的,從中也看不到本能壓抑,相反看到的是本能的過早泛濫。至于他十四歲時偷窺被抓游街,并用出賣林紅的屁股換了五十多碗陽春面,讓讀者感到的更是本能旁逸斜出而形成的快樂狂歡。并且總體來說這條線索與上部的主體內容之間構不成一個共同的生活故事。而作品對此內容的大篇幅書寫,其實也是一種“正面強攻”的錯位。
綜上,我們可以看出,《兄弟》(上)在反映時代特征這一動機下,實則重復了余華八九十年代作品中暴力和溫情的主題,而對“本能壓抑”這一時代特征的反映,似有新意但與主體內容之間缺乏內在聯系,加之語言風格的戲謔、材料真實性的可疑、內容與篇幅比例失調等因素,并未起到揭示時代特征的作用,相反卻使作品內容之間形成沖撞、不協調,呈現出面貌蕪雜的特征。
二 以親情救贖墮落的幼稚
《兄弟》(下)反映的時代特征是倫理顛覆、浮躁縱欲、眾生萬象。下部的材料與這樣的時代精神是相一致的。李光頭“白天掙錢晚上掙女人”的生活;和他有染的女人們為了永久占有他的錢財上法院告他結果才知道他結過扎的鬧劇;李光頭和劉作家策劃舉辦的“處美人大賽”中的金錢本質和性操作,童鐵匠老年在妻子陪伴下去嫖娼……整個社會都在金錢、欲望中撒歡兒作樂,道德感、廉恥感無影無蹤,呈現出倫理顛覆、浮躁縱欲的世相。
在呈現這一時代特征時,作者特意用了典型事件,即李光頭與林紅的情人關系。可以說,金錢和欲望在情、理、德面前所向披靡。
作品還呈現了“眾生萬象”的時代特征。劉作家由奴而主的經歷;余拔牙成了一個政治狂熱分子;福利廠的十三個殘疾人成為劉鎮的“紈绔子弟”……這些共同構成了一個象征性的世界,在這里有了一個當下生活浮世繪的版本。
但是,在這樣一個人欲橫流、光怪陸離的世界里,李光頭、宋鋼的兄弟深情似乎是這個喧囂、混亂、骯臟的世界里一塊安寧、美好、干凈的家園。
故事結局象征性地說明了人與人之間情真意篤的感情才是浮世中人的心靈家園,沒了這個家園,生命便失去了動力。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內容,它實際上觸及了人和這個浮躁縱欲的時代的關系,人是墮落其中還是要尋求超越?而作家對此的探索透露出其是在浮躁縱欲的現象堆砌中沉醉、迷失,還是在現象背后有著嚴肅思考、精神承擔。作品的這一結局說明,余華還是保持了嚴肅作家意識的。
但問題是:一、親情是不是一切救贖的靈丹妙藥?二、李光頭和宋鋼這兩個人物及他們的關系能否作為親情文化符號,承擔起墮落救贖的嚴肅而沉重的主題?
在回答“我拿什么來拯救你,我的兄弟”這個問題上,余華自然地拾起了《活著》、《許三觀賣血記》中親情的武器,這對余華來說是一個使用起來最便捷、最得心應手的武器,對讀者來說是最有親和力的武器,因為它能最簡便易行地啟動感情機制,但它肯定不是任何救贖都屢試不爽的萬應靈藥,尤其是在拯救人類自身的精神迷失、肉體墮落時藥效是十分有限的。
那什么才是有效的救贖之道?
其實,余華近些年十分贊賞的19世紀西方古典名著中對此早有各有千秋的呈現。《紅與黑》中于連對平民立場、反叛精神的回歸,《罪與罰》中拉斯科爾尼科夫對善良人性的重拾,對信仰的皈依;《復活》中聶赫留朵夫散盡錢財、自我放逐等等。當然李光頭不是于連和拉斯科爾尼科夫,也不是聶赫留朵夫,他不可能也不必要也不應該重復他們的路,他要走一條自己的路,但絕對不是這條最便捷的尋找親情的路。所以,余華這樣的處理,不只是對自身重復、沒有新意的問題,還暴露出作家面對時代生活,思想探索上的懶惰,淺嘗輒止,缺乏責任感,及其背后的精神文化資源的薄弱,而只在自己輕車熟路的地方“正面強攻”大肆渲染,煽情效果十足,但取悅讀者嫌疑極重。
再者,李光頭、宋鋼兩個人物及他們間的關系在作品中的面貌,根本無力承擔救贖的嚴肅主題,導致作者超越時代精神的努力看起來只不過是蜻蜓點水,虛晃一槍,根本沒有構成作品中一個實在、有效的聲音。可以說,按照這兩個人物現實生活的邏輯,不會水到渠成地發展出兄弟親情救贖墮落的題旨,這一題旨只能從故事結局的象征性含義去理解,因此對現實經驗界兄弟生活的呈現就與來自于超驗象征界的觀念邏輯的結局構成內在沖撞,這種沖撞消解了親情救贖這一題旨的意義,再次使作品呈現出面貌蕪雜的特點。
如果說思想感情上的重復可以忽略不計,生活邏輯與觀念邏輯內在沖撞也可以看成是前進中的問題的話,那作品中暴露出的余華思想中的某些落后消極的東西卻是不能忽視的。
如對林紅這個女性的描寫,典型地反映了中國傳統文化中早已為人唾棄的“紅顏禍水”觀念。在對林紅的人生故事書寫中,作品中從來沒有對其心理精神內容的展示,除了美貌,我們在作品中看不到她作為一個女性生命的特征,所以,她就是紅顏禍水的符號。這樣不僅無法實現對時代、現實有力的“正面強攻”,而且會越來越暴露作家思想中蒼白消極的一面。
綜觀整部《兄弟》,雖然問題多多,但還是有作家對時代和現實的獨特呈現和新的思想探索的,但由于作品內在生活邏輯與觀念邏輯經常發生沖撞,消解了其呈現和創新的意義。
綜上可見,《兄弟》反映時代、現實的無力,暴露出的主要問題是:一、創作主體的沒有生活。即余華沒有仔細體味研磨普通人的社會生活,否則不會有“兩只雞”引發群毆、宋鋼做“豐胸手術”、宋凡平扣籃后把李蘭當眾抱起等情節;二、文化思想資源的薄弱和結構的不合理,余華的思想文化資源中缺乏能強有力地超越現代主義思想的成分,即他的精神文化結構中現實主義的理性觀念還沒有立地生根,這使他在對現實呈現時,常在理性和非理性之間搖擺,造成了他作品中理性和非理性的內在沖撞,這使他無法對人的理性和非理性共同形成的無限豐富復雜的人性以及建立在此基礎上的現實、時代特征進行有力地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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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淑紅,女,1965—,遼寧阜新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渤海船舶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