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張愛玲小說人物形象的現代性

摘要 張愛玲小說是對消費社會與日常生活的書寫，彌漫著渾厚的悲劇色彩，她塑造的人物形象充分揭示了人性的丑惡，表現了現代人在外部世界傾軋下的悲劇命運。這種現代意識，使得張愛玲的小說具有經久不衰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張愛玲 人物形象 現代性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現代性理論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是近二十年來學術界所關注的一個大課題。著名學者溫儒敏曾這樣評論道:“90年代以來，‘現代性’在現當代文學研究領域幾乎成為統攝性的概念，無論文化研究還是思想史研究，都樂于采納這個研究視野?！痹趯W者雷銳的《跨進現代——中國文學現代化之研究》一書中有這樣的表述:現代性，是現代精神的具體化，即現代社會的種種精神特性，種種現代意識的表現。

在以往對張愛玲小說的研究中，人們多把重心放在藝術技巧、形式創新等文本表層結構的探求上，而對于其小說人物形象的現代性方面，則強調不夠或挖掘不深。她所塑造的人物形象表現出一種真正深刻的現代意識:現代人的孤獨、苦悶、焦灼、異化、精神家園的荒蕪與危機。此外，張愛玲筆下的人物大多隱含著深沉的悲劇性，他們身上體現了現代人在命運面前的渺小和無奈。

一

如果嚴格地只允許用兩個字來包容張愛玲的創作，可能很多人都會選擇——人性，“五四”以來，作家的筆鋒多指向人類的心靈，挖掘人類共有情緒、感受，張愛玲在人物塑造上的現代化貢獻主要體現在:著力表現人性的惡毒，毫不避諱地正面揭露古老腐朽文化對人性的削蝕，敏于捕捉現代文明給人的心靈蒙上的塵埃，她端詳著人性淪喪者扭曲、畸形的千樣百態，用犀利的筆觸剖析著人的靈魂，寫出了人性深處的復雜性、矛盾性、斗爭性、變動性。正是從這種現代非理性主義的角度，使她打開了一個陰森黑暗、真實可怖的心理世界，讓我們洞見了理性的人在異化的迷途中如何去掙扎、去抗爭、去毀滅。

張愛玲說“寫斗爭，寫壯烈，雖給人‘興奮’，給人‘力’，但沒有美，‘缺乏人性’，也不能給人啟示，寫出來也不能成為好作品?！彼P下的人物暴露出了人性深處的陰暗、自私、虛偽、孤獨、冷漠。通過張愛玲的作品，我們觸摸到了“人性惡”的一面，人的靈魂陰暗與丑陋的一角。張愛玲筆下的人物蒼白、渺小，沒有高尚的情操，沒有善良的心靈，也沒有質樸、憨厚的性格。他們在獸欲、生物性、習俗的擠壓下沉淪，精神蒼白，人與人之間缺乏真情、互助;他們在物欲、情欲、性欲的傾軋下，人性變得恐怖不堪，令人不寒而栗，他們全是現代社會“病”了的人。

張愛玲從人的“虛偽性”來揭露“人性惡”，人的“靠不住”。張愛玲筆下不同階層的人，尤其是生活在名門世家的遺老遺少、公子哥兒、太太小姐等上層人物，一旦掀去了罩在外面的面紗，剩下的便是赤赤裸裸的虛偽，“爬滿了虱子”。

《紅玫瑰和白玫瑰》的男主人公佟振保，事業成功，辦公認真，熱心待友，侍奉母親， “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他先后愛過兩個姑娘，玫瑰是個混血姑娘，振保愛她，“她和振保隨隨便便，振保認為她是天真，她和誰都隨隨便便，振保認為她有點瘋瘋傻傻”，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遍，到中國就行不通，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土壤上，那是勞神傷財，不上算的事。后來，振保又同朋友的妻子嬌蕊戀上了，對方一旦要與丈夫離婚，他便怯懦地要死，又“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他怕毀了自己的前程。在世俗和功利的進攻下，他萎縮了，他不愿“墮落”，他要做一個“好人”。于是，他便把“真人”隱蔽起來，匆匆忙忙選了一個好女子煙鸝結婚，婚后，她成了他眼中一個“很乏味的婦人”，他開始宿娼，回來則砸東西打妻子，他盡情地發泄著他的冷酷、變態。但他仍戴著面具做他的“好人”，在善的外衣下裹著惡的本質。張愛玲用嘲諷的筆調冷冷地掀開了這個“大好人”臉上的面紗，露出了靈魂深處的卑鄙，冷酷變態，自私與好色，展示了一個靈肉分離，表里不一的“兩棲人”的心理世界。

《花凋》中鄭先生一副“標準上海青年紳士”形象。他“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里生孩子，”養了一大群孩子，“全家不斷吃零食，坐汽車看電影，孩子蛀了牙卻沒錢補，孩子在學校買不起鋼筆頭”。女兒川娥生病，不愿“把錢扔到水里”，不給女兒看病，使其“一寸寸死去”。卻在女兒死后，花錢在其墳頭添了個大理石的天使，碑上撰制了新式的行述:“……川娥是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愛父母……無限的愛，……愛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弊髡咄ㄟ^對一個沒落時代家庭的敘述，揭露了一個虛假、做作的舊家庭，展示了在“家”溫情脈脈的面紗下，人情、親情的虛偽、自私、做作。

張愛玲執著于真實的人性，作品中充滿了在古老腐朽文化、物欲、情欲壓抑下的人性的扭曲、畸形、變態。在其作品中把腐朽文化、欲念對人異化展示得最為徹底的莫過于《金鎖記》。曹七巧為了生存，為了金錢，甘愿侍侯一個殘廢男子，正常的心理需求得不到滿足，精神上也變成了殘廢。她一生都為“金錢”而奮斗，沉重的黃金枷鎖壓得她心理畸形，她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她的財產，為此她寧可犧牲哪怕短暫的快樂。她也曾得到過愛的光輝，沐浴在“細細的音樂，細細的喜悅”中，但她的人性已被黃金枷鎖所扭曲、摧殘，她的青春和愛情也被黃金枷鎖給扼殺了。她是擔當不起情欲的人，這最終也使她從一個曾有青春的溫情回憶的曹大姑娘變成了兇狠、殘酷，近乎精神分裂或心理變態的姜老太太?！叭陙?，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彼龤埧岬囟髿⒘俗约旱那橛拖Ｍ?，也無法容忍兒女的生命樂趣。兒女的幸福，在她眼里全變成了惡毒的嘲笑，她嫉妒所有人的和睦婚姻，親手扼殺了兒子和女兒的愛情和家庭。她誘使兒女吸毒，以求鎖住他們，她逼兒子供出床第之事折磨死媳婦，用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嚨”割斷了兒女的婚姻。她在原欲的折磨下，毀掉了自己的生命，又拉上了子女作為自己的陪葬品，成了“遺老家庭里一種犧牲品，沒落的宗法社會里微不足道的渣滓(傅雷語)?！逼咔傻淖儜B令人毛骨悚然。張愛玲圍繞著欲望的沉淪把人性心理的暗角揭示得恐怖不堪、令人不寒而栗，展示了一出“人類古老記憶中的罪惡”。

夏志清認為《金鎖記》“是中國自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一個“最”字已評到絕對和極致，讓人幾乎無話再說?！督疰i記》對人性惡的深刻透視，對生命本體、人生價值的理性思考中表現出真正的現代意識，確實達到了同時代人不可企及的高度。

二

張愛玲在塑造人物形象的過程中一方面深刻地揭示出人性丑惡之處以及傳統道德失落后現代人的欲望、情戀;另一方面，她筆下的人物大都具有濃厚的悲劇色彩，體現出現代人與強大的外界力量抗爭時，人的力量的渺小，人們無力把握自己的命運。她的小說處處滲透著一個失落者的人生感悟，痛苦與不安是人生世界的永恒主題。過早接觸人生苦難的她，處處感到生存威脅的她，用一種近似妄想者的眼光看世界，使得她筆下的世界充滿了悲劇感、荒誕、畸形，整個世界在某種欲望的誘惑下，彌漫著生之困擾和恐慌。

《創世紀》中年老的紫薇靠典當當年的陪嫁物維持全家的生計，貧困、孤獨、子孫的不肖，使她只能無奈的幽怨的嘆息“也真是個寂寞的世界呀!”?！冻料阈肌さ诙t香》中蒙受著羞辱、鄙視的羅杰，心中一團漆黑:“黑暗，從小屋暗起，一直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寂滅的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屋子里來了。”《傾城之戀》中身陷“那死的城市”的白流蘇則驚懼于“整個世界黑了一來，像一只碩大無朋的箱子，啪的關上了蓋?！薄巴ㄈ牒诎担ㄈ胩摕o。”《等》中守著“一大塊穩妥的悲哀”的童太太“整個世界像是潮抹布擦過”，是無休止的妥協。他們每個人都生活在荒涼和黑暗中，不管如何掙扎，也逃不出時代的夢魘，只能是“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尸首背對背栓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一種凄涼的、恐怖不安的氣氛籠罩在張愛玲的頭上，一種徹骨冰涼沒落的氛圍裹夾著她，她無法不感到深深的“惘然”。

“生命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張愛玲作品中的人物生亦何歡，他們生命中流淌著痛苦的旋渦，生命指向了虛無、渺茫、瑣屑。葛微龍看到的生命是“無邊的荒涼，無邊的恐怖，……她的未來也是如此——不能想，想來只有無邊的恐怖，她沒有天長地久的計劃，只有在眼前瑣屑的小東西，她畏縮不寧的心能夠得到暫時的休息?！鄙跊]有生氣的死人世界里自顧自地走了，生命是痛苦的恒久，歡樂的虛無，個體的脆弱無奈，也使張愛玲感到“生命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怯的愿望，我總覺得有無限的慘傷。”

生命如此脆弱，命運將人的一生套牢，人在命運面前顯得多么渺小，人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也做不了周圍環境的主人。“生死與別離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么小，多么小。”人無法擺脫程序化的命運，在一成不變的現實面前，人的希望、幻想只能像氣泡一個個無情的破滅，《年輕的時候》中潘汝良“老是在書頭上畫小人，……永遠是一個人的臉的側影，”沁西亞的出現，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喜悅”，使得幻想有了實現的可能，但為結婚而結婚的沁西亞使可能化為烏有，從此，“汝良不在書頭上畫小人了，他的書現在總是很干凈?！泵髦獟暝鸁o益，也不再徒勞了，只能在命運永恒的框子里踏著既定的步子。張愛玲小說中的人物作為時代的失落者，他們為舊的生活方式封閉著，按照舊的時鐘生活。“他們唱歌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他們無形中被時代拋棄了，無法擺脫所依附的那個階級的衰敗的命運，他們拽不住煙消云散行將失去的繁華，他們又不愿墜入紅塵脫胎為新人，像無頭的蒼蠅在強大的現實面前撞得粉碎，都成了現實命運的犧牲品。在強大的現實命運前，豐滿而活生生的生命被扭曲為干癟、蒼白而平庸服帖的工具，人不能建立自我完善的人格，人只知道自己活著，卻不知道為什么活著，該怎樣活著。在命運面前，只能發出無可奈何的悲嘆:“人生盲目而無知，人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p>

總之，張愛玲自覺地以情欲、以非理性來解釋悲劇，解釋人的行為動機，解釋人性。她認為人性是盲目的，人生因而也是盲目而殘酷的。所以在她的小說中，這一切表現為現實的骯臟，復雜，不可理喻。假如不是被情欲或是虛榮心所欺瞞，人對現實的了解僅限于這一點:生活即痛苦，人生就是永恒的悲劇，這就是人所能達到的最高的、也是最真的認識。

張愛玲筆下描繪的生動活潑的各色眾生相——自私、吝嗇、懦弱、貪婪、虛偽，無一不帶給讀者來自最真實的凡俗世界的沖擊性感受。在她的文學世界里，沒有人是完美的，正如人性遠非完美一般。而在不完美的缺憾中，張愛玲以她冷靜旁觀的視線，不為浮華人世做錦上添花的贊頌和高揚，而是著重去發掘和呈現復雜人性中陰暗、丑陋、不可告人的一面。

張愛玲的成功在于她沒有做純粹的舊派小說的追隨者，她的小說既具有地道的傳統的古典韻味，也具有在當時看來己經極其先鋒的現代內涵，在塑造人物時成功揭示了以金錢為代表的現世利益對自我本性的壓抑，表現了現代人在強大的外部力量的摧殘下對自身命運的無力把握，這是張愛玲的不凡之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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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雷銳:《跨進現代——中國文學現代化之研究》，人民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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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夏志清:《張愛玲小說述評》，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年。

[5]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

[6] 夏志清:《超人才華，絕世凄涼》，《歲除的哀傷》，江蘇文藝出版社，2006年。

[7] 黃修己:《張愛玲名作欣賞》，中國和平出版社，1996年。

作者簡介:郭珊珊，女，1974—，福建仙游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柳州鐵道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