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瑞典諾貝爾獎委員會宣布將2009年度諾貝爾文學獎授予德國女作家赫塔·米勒,授獎詞稱她“以詩歌的洗練與散文的曉暢,呈現了被掠奪者的處境。”這個生在羅馬尼亞,習慣用德語寫作的女作家,是如何述說她對故鄉難言的情感呢。本刊特編此輯,以饗讀者。
——編者
在瑞典文學院將2009諾貝爾文學獎授予遷居德國的羅馬尼亞裔女作家赫塔·米勒之后,幾乎大部分人涌起的第一感覺是,“赫塔·米勒是誰?”
這不僅僅存在于幾乎沒有譯介其作品的中文界(中國臺灣地區僅有一本《風中綠李》,而中國大陸的《譯林》雜志也只介紹過單薄的一個短篇),即使連一向追蹤歐洲文學的耶魯大學教授Harold Bloom也非常尷尬地向追逐的記者表示,“我沒有什么要說的,因為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無疑,赫塔·米勒獲獎是“爆冷中的爆冷”,她自己甚至對此都感到震驚。不過,瑞典文學院并不諱言近年來不斷選擇歐洲作家是為了“回歸歐洲文學傳統”。除了2006年授獎給土耳其作家帕慕克以外,最近5年來都是青睞歐洲作家,而且“趨冷化”嚴重。但你無法否認的是,歐洲依然是世界文學的中心。
瑞典人的聲明必定讓美國文壇健將例如菲利普·羅斯和喬伊斯·卡洛爾·歐茨倍受打擊,他們曾被認為是當今世界最具洞察力的作家,前者以《人性的污點》而廣為人知,后者的代表作是好評如潮的《貝萊福勒》。瑞典人強調的“諾獎歐洲中心論”的言辭也必使大熱門的日本人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等人感到黯然。
諾貝爾獎一直有“偏頗、同仁化以及零碎化”的指責,而文學獎一直承擔著最高級別的質疑,它不僅頒發給太多陌生的名字,而且還錯漏過很多偉大的名字。
但是,坦率地說,我們并不認為瑞典文學院是“獨裁、封閉以及擁有一種反市場銷量的自以為是”,他們可能遵循的是一種古老的同仁評議制,他們可能擁有一些古怪的感受,將一些平庸之輩提拔上去;但也同時放射出與眾不同的眼光,將一些小圈子內傳播的偉大名字釋放出來。
赫塔·米勒就是一個偉大的名字。
瑞典人在授獎宣言中說“赫塔·米勒文學中的道德動力使之完全符合諾獎標準”。米勒同羅馬尼亞齊奧塞斯庫政權的“不合作”是世人皆知的,她被迫逃離羅馬尼亞僑居德國。她的絕大多數作品都在剖析極權社會的停滯、批判秘密警察的控制、知識分子在高壓下的恐懼、無處擱淺的鄉愁以及被叛變玷污的友誼。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的時間似乎停擺在“齊奧塞斯庫時段”,即使在意識形態陣營對抗局面不復存在的今天,她在今年8月份出版的小說《呼吸秋千》依然是以一個被驅逐進烏克蘭勞改營的17歲少年口吻講述一段隱秘而曲折的回憶。顯然,她的政治意識如同“遠古恐龍”,被一個沉痛的情結所橫亙,然后野蠻而扭曲地生長出精妙而帶有警醒意味的圖像。
她的小說具有自白文學的特征,但卻充盈著大量虛構的意群,就像本雅明所言“回憶是對過去的無限篡改能力”。而米勒在其最著名的演講《感覺是如何自我虛構的》中,坦陳嚴格的審查迫使她學會了復雜的語言攻守策略,陌生化的段落建構、意象的扭曲式表達、心理狀態衍生式通感,導致她不得不與那些明快清晰的文學“絕緣”,她更是拾起法國詩人波德萊爾(《惡之花》)以降的“丑學”傳統,將一種沉重的陰郁感發展成一種宏大精確的美學。
早期作品《洼地》可以看作是米勒勾勒的巴特納邊區的鄉村編年史,它不是田園牧歌,里面混合著社會控制、恐怖、仇殺、鄙俗、暴力、民族主義以及個人崇拜和陳腐的天主教傳統。主人公是一個小孩,他的父親是酒鬼和暴君,母親是順民和家庭奴仆,祖父是偽君子,祖母則是一個虐待人的潑婦。故鄉對米勒來說,是一種恥辱的無從拯救的“故土骯臟”。
《人是一只大野雞》講述的是羅馬尼亞邊遠地區的一個巴納特人申請出國,遭到羅馬尼亞官方的各種刁難,女兒被鄉村教會長老強暴,這個可憐人歷經艱辛離開故鄉,已經沒有足夠的心力去返回故土。赫塔·米勒強化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痛和絕望——家國兩殤:國家主義的嚴密監控、巴納特山村的宗法惡習;國家發展已經停滯、巴納特鄉村則充斥著死亡氣息。
諾獎授予辭里贊嘆米勒“少數民族語言運用的獨到性”使之文學作品兼具詩歌的凝練。這是當之無愧的真正贊美,實際上,我們之所以愿意在中文匱乏的環境中“轉戰”別語尋覓米勒的小說,恰是因為米勒小說語言具有的無可匹敵的質感、奇幻以及穿透力,盡管有“美文不可譯”的教訓,但當你看到“漢化”后諸多諾獎小說的蒼白,略加對比之下,感佩米勒遠勝于村上、拉什迪、萊辛之流。《譯林》中《黑色的大軸》僅一個開頭就讓人洞悉其構造意群的出眾能力:
“井不是窗也不是鏡子,向井里望久了,常常會望進去。那時,外公的臉就會從井底升起,停在我的臉旁。他的雙唇是水。”
赫塔·米勒就是因其文學所代表的“價值無從依存”、揮之不去的陰郁感以及不斷滋長的“絕望美學”而加冕的嗎?這是一個風云際會的時代隱喻嗎?這是新的冷感時代正在悄然上演嗎?美國次貸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使得美式資本主義完全“變味”,很多確定的原則——例如“用自己的錢冒險,自己承擔后果”之類的價值觀完全解體,資本主義不像資本主義,西方式民主“空洞化”、社會“投機化”、用“重吹泡沫”振興經濟、用印刷鈔票刺激市場,“國有化”可以隨機式復活,穩定的貨幣投放哲學被扔進了垃圾堆,原來的榜樣力量侏儒化,曾經的非常手段“正規化”。就像赫塔·米勒所孜孜不倦刻畫的那樣,故土、國家以及別國都不能提供“穩定人心的價值依托”,于是一場無孔不入的黑色、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正在呼嘯著席卷過來,也許用赫塔·米勒的言語定義這個時代最為準確:一個無休無止運動的殘暴黑色大軸不斷旋轉著,它旋轉著歲月,新鮮正直之物垂死越快,它就會轉得越快,死得越多,就越空曠,時間就會走得越快,時間走得越快,死亡之物就越多,好幫忙去轉那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