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宜昌,北行30里入曉峰景區。曉峰以山聞名,山勢不算險峻雄奇,但蛇走龍行,宛然而有韻致。車在一處埡口停下,情人泉到了。
情人泉實際是個山谷,山壁如削,青藤野樹攀附其間,谷底濃蔭匝地,處處飛瀑流泉,水聲輕靈,是情人間的低唱、悄語?忽聞歌聲,果然有歌!似就在近前,循聲,繞過一處拐角,看到了歌者,原來是個十二三歲賣鹵蛋的小姑娘:紅噴噴的臉,腦后扎著一條大辮。大約見的游客多了,她并不怯見生人,笑瞇瞇的迎著我們。問她姓名,她說這里的人都叫她細妹子,我們說要聽歌,她說可以,但須買她的蛋,說著移過挎在臂彎里的竹籃給我們看,一蛋5角錢,買一蛋,唱一歌,商品經濟的勁風也吹進這深山老林里!其實這個交易于我們很劃算,就我而言,單為聽歌也值啊。于是我們觀景,吃蛋,聽歌,好不開懷!
細妹子的歌,曲調有些像《山道十八彎》,又似青歌賽里“土苗兄妹”的《花咚咚姐》,歌聲質樸,原生態韻味濃。她唱歌不惜力氣,卯著勁唱,唱到高音時,臉憋得通紅,我勸她小聲點無妨,她說不礙事,山里人唱歌就要放聲唱,唱一整天也啞不了,說著去路邊泉眼掬起一捧水送進嘴里,鼓腮漱漱,咽了下去,這似乎是她潤喉的良方。
如是,一路走來一路歌。我聽出來了,她唱的是土家族山歌里的“五句子”。關于“五句子”,早年讀過研究者的文章,略知點皮毛:它的句式與一般民歌的“四言八句”不同,五句成歌,大量采用比、興、夸張等手法,最后一句總攝全篇,有“點睛”之妙。“五句子”歌詠的內容多為男女情愛,情感真摯,格調清新,活潑風趣。
因是方言,歌詞聽不大懂,細妹子每唱完一歌,我請她復述一遍,許諾給她雙倍的錢。于是去掉一些襯字,記錄了如下一些歌:
“太陽當頂要歇蔭,二人交情要小心,燕子銜泥口要緊,石上磨刀磨(莫)出聲,夜半三更月分明。”
“鴨嘴沒有雞嘴尖,哥口沒有妹口甜,何時娶個甜妹妹,煮菜不用放油鹽,生米當飯味也甜。”
這都是很成熟的民歌啊,既是歌也是詩;既是俗詞俚曲,也是文學作品。我問細妹子,這些歌都是她自編的?她說是歌師教的,她說她的歌師是文化人,整理了很多山歌,還寫了文章上過報哩。難怪這些歌有點似曾相識,說不定早先讀的文章,正是出自這位歌師的手筆哩。
情人泉之旅將告尾聲。細妹子除了蛋錢死活不肯多收一文,她說山里人不把山歌賣錢;歌師說了,傳唱山歌是山里人的本分。這些可敬的山里人吶!我心里忽然激起拜訪這位歌師的欲望,詢之山妹子,她手指不遠處一間石砌小屋,說他住那里,又悄然加一句:“他是我爹。”說著一甩長辮,笑著跑開了,咯咯的笑聲如一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