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遼金話美玉

馬未都:收藏專家，觀復博物館館長

隋唐遼金這四個時期的玉文化，都有外來文化的影響，跟后面的宋明，前面的漢都有所區別。

隋享國時間比較短。歷史上有很多相似之處，隋和秦就非常相近，秦立國后很快就過渡到漢朝。隋朝也很快過渡到唐朝。

西安李靜訓墓出土了很多玉器，與我們相關的就是白玉釵。我們常聽說金釵、銀釵、鳳釵，還有有薛寶釵、金陵十二釵，詞牌里有釵頭鳳。最早的玉釵是隋代的(圖1)。

(1)古今頭釵大同小異

古人對自己的頭發都比較在意，一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頭發，發型很重要。最早對發型的修飾，是用一些器物把頭發固定住。

講早期玉器的時候講過“箍”，把頭發箍在一起，顯得發型高聳。有一種東西叫笄，也是用在頭發上，這是一個古老的詞。古人說“及笄”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女孩15歲成年了，到了用笄之年。

與我們的生活十分相關的有簪、釵。簪是一根直的，釵是分叉的，單根的為簪。釵在《釋名 釋首飾》中有明確的解釋:“釵，叉也。像叉之形，因名之。”

《玉篇》里解釋:釵，婦人歧笄也。婦人當然是女人，歧就是分歧，岔開了。

有人認為，女人頭上的釵，其實也不一定只是女人用，早期男人的頭發長的時候，也需要固定。有人認為釵來自于魚叉，或農叉、牧叉。還有人認為它來自于兵器，不管怎樣它一定是從生活中來的。有學者認為，從簪到釵的分化，是強調中國古典的對稱美。今天的發卡，就是從這里演化來的(圖2)。

(2)自古至今一直的簪子

唐朝的玉器首推玉帶。其實玉帶唐朝以前就有了。但是唐朝把它作為國制給定下來了，出土文物中可以看到早期的玉帶板。1988年咸陽機場擴建的時候，一座北周墓出土了一個九環玉蹀躞帶，蹀躞這個詞非常專業。蹀躞帶是什么呢?它跟玉帶板有些區別。玉帶板就是一個皮帶狀的，上面鑲有玉。蹀躞帶是在皮帶上垂下很多懸掛物。蹀躞帶最早是游牧民族使用的，出門的時候帶幾樣隨手使用的東西，就掛在腰帶上面了。但是掛上后，行動不方便，蹀躞一詞的本意是小步行走(圖3)。

(3)

文獻記載，玉帶制度始于唐高祖李淵時期，唐初開始成為制度沿用，《唐實錄》記載“高祖始定腰帶之制，自天子以至諸侯、王、公、卿、相，三品以上許用玉帶。” 唐代大將李靖，由于戰功卓著，高祖李淵就獎勵他白玉帶。

《新唐書》說“靖破蕭銑時，所賜于闐玉帶十三，七方六，各附環，以金固之，所以佩物者。又有火鑒、大、算囊等物，常佩于帶者?！?李靖獲得的這個獎勵，有明確的蹀躞帶特征?！缎绿茣氛f“又有火鑒、大、算囊等物，常佩于帶者?！?火鑒是什么呢?取火的工具，古人取火是很麻煩的事。是解扣之物，它是一個尖狀的，尺寸非常大，古代人帶主要為了解繩子。

“七方六”，七方就是七個方的。的古意就是圓鈍無棱角的樣子，就是半圓狀，所以跟今天的實物是非常地吻合的。

李靖是唐初大將，功勛卓著，曾經南平江南、嶺南;北滅突厥;西定吐谷渾，戰功顯赫，所以才獲得了高祖李淵的特殊獎勵。文獻中記載，玉帶的規定非常嚴格。第一，不同等級的人腰帶的底色不同，以紫色為最高。中國人對紫色有很高的敬意，比如紫檀木、紫禁城、紫氣東來。第二，以玉為高，次而下之才是金、銀、銅、鐵。第三，按照官爵的高低，玉從13塊到7塊不等，以示高下有別(圖4)。

(4)玉帶是官級的標志

唐代的玉器用在了腰帶上，把之前玉的一些功能減掉了，玉只是等級的象征了。自唐至明，官員等級都可以從腰帶表現出來。

唐代最有名的是玉帶，所謂帶就是帶板，是在西安的何家村出土的。1970年10月5日，在何家村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灰陶大甕，它距地表只有80厘米。這個甕里有很多價值連城的文物。關于何家村的考古有很多專著，學者認為這里曾經是個倉庫所在地，由于戰事等原因，匆匆把這些文物埋藏了，所以埋得較淺。有的學者認為不應該就這一個，應該擴大范圍再找找。沒幾天果然又發現一個，又出土了大量的金銀器，出土了十副玉。其中一副是蹀躞帶，九副是玉帶。

李白詩說:“腰間延陵劍，玉帶明珠袍。”何家村出土的這個玉帶之漂亮，使見到實物的人，都不敢相信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不相信是唐代的。

玉帶上鑲嵌15塊玉，比唐代定制要高。何家村出土文物在北京多次展覽過，每次展覽我都去看。唐代的玉帶板，表示官員等級，是重要的象征，所以在收藏中很多人對帶板非常有興趣。我們見到完整帶板的機會很少，都是零星的，一塊兒一塊兒的。自唐至明，官方一直都在用玉帶，那上面有什么變化過程呢?唐代大部分都是浮雕，很淺的浮雕。

有個朋友拿來一塊玉板，是帶板的最后一塊，叫鉈尾。這個字非常難寫，有時候寫水塔的塔字，有時候是一個金字邊的鉈字。他說這上面的花紋是什么呢?我說是唐代的歌舞伎，唐代少數民族來往交流很多，所以歌舞興盛，梨園一詞就是唐代開始使用的。唐代跟西域音樂、舞蹈文化的交流，在文物上有很多反映，帶板是其中最多的(圖5)。

(5)帶有濃厚外來文化色彩的玉板

唐代的歌舞伎非常發達。影響到日本，唐代文化大量向日本輸出，日本現在還有很多歌舞伎。但是我們這里反而看不到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在不停地演變，每個朝代都在不停地變化。但是它到了日本就固定下來了，今天的日本的歌舞伎，仍保留了濃重的唐代遺風。

?何家村出土文物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曾引起轟動，就是瑪瑙的獸首杯。這個瑪瑙獸首杯，呈羚羊頭狀，是受波斯薩珊文化的影響。瑪瑙一詞非常有意思，有人認為它源自于佛經，佛教傳入我國后，才有瑪瑙一詞?，旇У馁|地呈半透明狀，硬度一般高于玉器，瑪瑙不是單色的，追求的是千樣瑪瑙，塊塊瑪瑙各有不同。由于早期看到很多瑪瑙是紅色，所以瑪瑙有瓊玉、赤玉之說，古書里的赤玉指的就是瑪瑙。

呈羚羊頭狀的瑪瑙獸首杯，非常漂亮，是國寶。關于這個器形，學者一致認為來自于西方，希臘人叫它“來通”(譯音)。所以有學者認為不是唐代制造的，是公元2世紀到4世紀西方人制造的。

也有學者認為，這就是我們自己制造的，是唐代人仿制的，這也有其理由。當時跟這個獸首杯一塊兒出土的，還有一個瑪瑙杯，造型跟我們中國的造型非常接近，材質也一樣，所以有人認為是一塊兒制造的。再有，唐三彩中也有類似的杯子。無論如何這是中外文化交流的產物，它也是中國最重要的文物，今天收藏在陜西博物館(圖6)。

(6)

魏晉時期佛教進入中國，佛文化也隨之而來。首先是飛天圖案，是一個女性的形象，在天上飛，底下是彩云。為什么中國人很接受這個形象呢?因為這跟我們道教中的仙人升天的理念相似。 我們也希望人能夠飛起來，對飛天就非常推崇。

唐代的飛天玉雕用潔白的羊脂玉做的，表示它的純潔，動作也表現出飛騰的優美。飛天顯示了中華民族的想象力，體現了溫柔的形象。飛天的面目都非常祥和，呈現自由的狀態，這在玉雕中都有體現(圖7)。

(7)飛天體現了中國人自古以來的美好愿望

楊玉環即楊貴妃，是唐代非常有名的人物，她的名字跟玉有關。環是一種玉器，古書《爾雅釋器》是這樣記載的:“肉倍好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瑗，肉好若一謂之環?！?/p>

肉，是指璧的實地部分。什么是好，璧的圓孔是好。它說，肉一倍于好的時候，就是玉璧;如果好特別大，肉就很少，好倍肉謂之瑗。所謂肉好若一，就是肉和孔的面積一樣多，這就是環。古書上就這么記載，我們今天沒必要死掰扯這個事。說通俗一些，就是孔比較小的視之為璧，孔比較大的可以稱之為環。

我在早年逛地攤的時候，見過一個玉環。那個玉環跟我們常見的，戰國到漢的完全不一樣。上面雕著一條大龍，這個龍是典型的唐代的龍的形象。我一下子就想起上海博物館有這么一塊璧，很多書上介紹過。我一想這個龍紋的狀態就是唐代的，當時就很便宜買下了。我覺得收藏中你要注重一些偏門，有時候死盯著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很難獲得很好的收藏，比如說我們都知道漢璧好，我們都去追求漢璧，你再買的機會就很少了。唐朝的璧盡管生產得很少，但是一旦出現，很多人都不認識，反而會價格低廉，所以收藏中注重偏門比注重熱門要好很多(圖8)。

(8)精雕細刻的龍尾環

遼金是少數民族政權，是游牧民族，他們關心的是動物。所以在遼金的玉器中，動物形象非常多。交頸鴛鴦是典型的遼代玉器，少數民族用這種玉器表示愛情。遼代有很多很特殊的玉器，有一種玉器叫臂鞲，只有遼代有，其他朝代都沒有。所以它一出現，一般人都不認得，就是一個瓦片狀的玉。早期的出土報告，定名為瓦狀玉飾件。這個東西是少數民族訓鷹時，放在胳膊上，鷹站在上面，防止鷹爪抓傷。

《說文》:“鞲，臂衣也?！闭f射箭的時候左臂容易受傷，所以用皮革包裹，保護左胳膊。所以這東西叫鞲，是左臂的護套，用皮革做的。

我第一次看到這東西時，有一位行家說這東西可能是眼蓋，他認為是下葬時蓋死者眼睛的玉器。我分析它作為眼蓋不對，我們對遼代的東西，只要有全面的了解，就知道這不可能是眼蓋。因為遼代有面具，我們看到大量的銅的、銀的、銅鎏金的遼代面具，遼代的葬制已經改變了。了解了這些，你就知道這個東西不是眼蓋。后來經過發掘、經過多年的考古，確認這東西叫臂鞲，是遼代特有的，訓練鷹時的一種玉用品。這種玉器對于收藏者來說有很大的樂趣，這個玉器的本身，沒有什么特殊，一般都是素器，沒有紋飾，是光的(圖9)。

(9)奢侈的獵具

遼金的生活習俗很多是相近的。金代典型玉器是“春水”、“秋山”。春水是指海冬青鳥，一種小型的鷹。它是經訓練后用來抓天鵝的。女真人承襲契丹春天游獵習俗。為什么叫春水呢，因為獵天鵝時肯定在水邊。秋山，為什么叫秋山呢?因為獵鹿的時候一定是在秋季的山林里。所以春水秋山玉是金代最重要、最有代表意義，也是很有趣味的收藏品。

春水秋山玉一直影響到元明，所以，收藏中經常碰到這種玉。但是有一點，最貴重的，一定是金代的，而不是元代和明代的。我碰到過一個人，他收藏了很多春水秋山，曾經有一次把我叫去，說我見到這種玉就買，但是年代我不大能分得清。我幫他排了排隊，說這些春水秋山玉，哪些是金代的，哪些是元代的，哪些是明代的。排完隊以后，就看出了變化，早期的春水秋山生活氣息非常濃，呈現出非常自由的狀態。我作了一個比喻，早期的春水秋山玉，像是陜西農民唱的信天游，原汁原味。明代的春水秋山玉，就是電視臺晚會上唱的信天游，經過了反復的修飾，已經失去原汁原味了。所以收藏的樂趣，就在于你能看出長達幾百年的演變，這給你帶來了樂趣(圖10)。

(10)具有濃厚生活氣息的春水秋山

隋唐遼金這四個時期我們為什么要放在一起講呢?因為這四個時期的玉文化有很多相近之處。隋和唐都帶有少數民族的影響，遼金就不用說了，大家都很清楚，一個契丹，一個女真。

隋唐遼金的玉器，凸顯的是少數民族的風情，它跟漢和宋明有所不同，玉的祭祀、禮儀的功能明顯地下降，生活的氣息明顯地增加，春水秋山玉，顯示在它所含有的生活氣息。唐代通商后，玉器開始具有了商品的性質，玉器開始向世俗低頭了。唐代的玉器跟揚州有很大關系，當大運河開鑿后，揚州就成為對外通商的重鎮，帶來了很多外來的文化，也把我們的文化帶出去了(圖11)。

(11)

比如天寶二年，鑒真和尚就是從揚州出發赴日本的，帶走了85位工匠，其中就有專門做玉的玉作人，表明了我們跟日本的玉文化的交流。

宋代到明代，我們的玉文化相對進入一個低潮。但也有低潮的樂趣，我們下一講就講宋到明的玉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