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冰雪包圍著齊齊哈爾市:一個身影閃出來,四下張望后,匆匆消失在夜色里。在中央路的一幢房子外,已經蹲守了2個多月的日本憲兵,發現守候已久的目標終于出現在眼前。 見來人悄悄地進入了房間,日本憲兵突然踹開了房門。
神秘電波驚日寇 情報站蹤跡成謎
1936年11月18日,齊齊哈爾的日本憲兵破獲了一起震驚了整個關東軍的“張惠民通蘇間諜案”。時任關東軍憲兵司令官的東條英機,親自督陣,布置勸降。但是,不久東條英機便匆忙下令,秘密處死了“張惠民通蘇間諜案”的八位情報員。
1935年4月,齊齊哈爾的日本憲兵突然采取緊急行動,在整個城市開始斷電排查。據說,原因是近一段時間,日軍無線電所和滿洲電信局,經常探測到飄游在齊齊哈爾上空的異常電波。
張阿麗(張永興之小女兒):我父親開始接收發來的情報,就在我們那屋子里邊,就正中間,那叫正房。到1935年的年底,他把發報機放到后院一個小倉房里(圖1)。

(1)革命烈士張永興的女兒張阿麗(左)張艾琳
折騰了許久,憲兵隊卻一直查不到電臺所在地。然而, 狡猾的日本憲兵并沒有停止搜索,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警車和汽笛整日亂叫,日本特務不時闖入民宅,強行搜查。齊齊哈爾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氣氛中。
張阿麗:那是1935年的冬天,特別冷,零下30多度。三姐經常睡一覺醒來以后,看到爸爸進屋了,就起來抱著爸爸的脖子,就哭,她說爸爸你別干這個事了,這個工作太危險了!
在孩子的記憶里,她們的家,就是父親的情報站。
張阿麗:三姐說,我們不能沒有爸爸!我爸爸就笑著就跟她說,你還小,你不知道爸爸在做些什么,爸爸是在為你們后代種桃子。
齊齊哈爾,當年情報站所在地,幾年前,在這里還能看見那個平房。張永興從蘇聯受訓回來后,就把家從北平搬到了這里。以家庭做掩護的齊齊哈爾東線情報站,曾經就在這里。如今,拔地而起的高樓,已經取代了當年的那個平房。
張永興,中共黨員,1934年受黨派遣,進入蘇聯遠東局第四情報部工作。后受蘇軍情報部派遣,進入被日軍占領的齊齊哈爾,組建齊齊哈爾東線情報站。
日本侵略中國東北三省后,蘇聯遠東面臨著來自日本的威脅,蘇聯紅軍總參謀部情報科為了戰略利益,也為了支援中國抗日,在中國共產黨的協助下,在中國挑選合適的人選,送到蘇軍接受培訓。之后,再將這些情報員派到中國各淪陷區,直接向蘇軍提供日軍的情報。
當年,齊齊哈爾是北滿重鎮,更是日軍軍事中樞地區, “九一八”之后,蘇軍即安排優秀情報人員秘密潛入敵占區,搜集日本軍事情報。1931年,中共黨員蘇子元等,在齊齊哈爾建立了西線情報站;3年之后,張永興等又受蘇軍情報部派遣,來到齊齊哈爾負責建立東線情報站。
曹志勃(齊齊哈爾市文聯 主席):齊齊哈爾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尤其是1901年中東鐵路通車以后,中東路通過齊齊哈爾,齊齊哈爾的戰略地位更加凸顯出來,它不僅僅是黑龍江省的省會,還是一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和交通樞紐。
張永興領導的齊齊哈爾東線情報站,代號為“波波夫“,不久就在淪陷區發展抗日人士20多人。很快,一個偵查目標明確、分工嚴密、情報準確快捷的情報系統,開始運行。
曹志勃:張永興這個諜報組織里面有新聞記者,有鐵路司機,還有開店鋪做掩護的。每個人的分工不同,有的人要到飛機場附近去看飛機的起落架次,起降的時間,飛機的機種。比如說,是轟炸機,戰斗機,還是偵察機。另外調查它所攜帶的特種炸彈的種類。在鐵路部門要了解軍列發車的時間,車次,運送的地點,運送的物資,和它的去向。
短短2年多時間,“波波夫”向蘇軍提供了大量的日軍機密軍事情報。
他們的活動范圍從海拉爾、扎賚諾爾、訥河,一直到南邊的泰來、白城子、公主嶺,還有內蒙王爺廟等地。
1936年8月,張永興接到蘇軍的指令,要求他火速到伯力去匯報工作。于是,張永興果斷地停止了發報,攜帶大量日軍軍事情報,由三道溝過江送往蘇聯。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離開齊齊哈爾1個月后,情報站突然出現意外。
叛徒出賣引殺機 張網伏擊“波波夫”
跟隨張阿麗,我們來到了齊齊哈爾檔案館,查到了當年代號“波波夫”的情報站被破獲的情況。
1936年9月20日,日本關東軍北黑線孫吳警務所接到報告,說在中蘇邊境巡邏中,抓獲了一個可疑分子,名叫高立良。沒想到,從他身上搜到了日軍重要的軍事情報。孫吳警務所頓感案情重大,立即把情況匯報給中央警務委員會。接到報告后,中警委派2人連夜趕來,對高立良進行突審。
高立良供出了共產國際情報站在三道溝的活動點。
高立良還供出,在三道溝的情報站中,有兩名中國人,化名蔡秀林和關奎群,受伯力、海參崴的蘇方派遣,目前正在附近搜集日軍的軍事情報。
日本憲兵隊包圍了這個活動點,逮捕了蔡秀林等人。蔡秀林由于受刑不過 供出了齊齊哈爾情報站的所有情況,特別供出了張永興等情報站的領導人員。
據蔡秀林交代,這是一個蘇軍建立的情報站,總部設在齊齊哈爾,負責人叫張永興,化名張惠民。兩年多以前,張永興和聞漢章兩人,受蘇聯情報組織派遣,秘密潛入齊齊哈爾,發展組織多人,為蘇軍搜集情報。
日軍中警委調查人員又一次感覺事態嚴重,兩年前,在齊齊哈爾上空,他們曾發現神秘的電波,盡管地毯式的排查進行過多次,但是,這個奇怪的信號卻始終沒有被查出。
莫非這個張永興領導的情報站,就是讓他們頭痛了2年多的秘密組織?中警委立即把此事,密電致時任關東憲兵司令官和中央警務委員長的東條英機。東條英機高度重視,很快就簽署了抓捕通蘇間諜的通緝令(圖2)。

(2)時任關東憲兵司令官的日本法西斯戰犯東條英機
日本憲兵隊在齊齊哈爾以及邊境撒下大網,準備逮捕張永興。
11月4日,多雪而又寒冷。雖然已是夜深人靜的午夜,但是密探和特務的身影卻不時在齊齊哈爾的街頭晃動。剛剛從蘇聯秘密回到國內的張永興,敏感地發現這里的氣氛有些異常。
張阿麗:他不知道叛徒已經把他出賣了,看有人在監視,就沒回家。隔了十多天后他才回家了,一看呢,沒有人了,他回家的目的只有一個,因為家里有電臺,有敵人的軍事的,政治的,經濟的,各方面材料。
事實上,2個月來,密探和特務,還有日本憲兵隊,早已在以張永興家做掩護的情報站外布下了一張大網。
特務的不時出現,讓張永興的妻子為他的安危整日捏著一把汗。她迫切希望把危險的信號,盡快傳遞給自己的丈夫。
張阿麗:那天晚上,17日晚上,我爸爸回去了。他不是為了妻子和兒女的安全,就是想要轉移出那個電臺、收發報機和小庫房里的幾百封文件,情報,他想把它們轉移走。
張永興另一個女兒張艾琳留下一個筆記本,記載了當年的一幕:“那一天晚上,母親突然把我們幾個叫醒,讓我們穿好衣服,在屋里唱歌跳舞。我們不知道,那時,父親就躲在門簾的后面,正在看著我們。那是他在遠行前,在跟他的孩子道別?!?/p>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敲門聲,密探又一次闖入。情急之下,張永興從后院匆忙逃離。然而,他非常著急,因為,按約定一起回來轉移情報的五弟張克興,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張阿麗:就在那天晚上我叔叔回來要處理收發報機和文件時,被憲兵和警察一塊把他抓走了。第二天齊齊哈爾就開始全市戒嚴,大搜捕。
張克興,張永興的胞弟,齊齊哈爾東線情報站發報員。1934年,追隨大哥張永興,進入蘇聯受訓。之后,被派往淪陷區齊齊哈爾,協助張永興工作(圖3)。


(3)圖組:左圖:張永興,齊齊哈爾東伐情報站負責人代號“波波夫”右圖:追隨大哥投身革命的張克興
1936年11月18日,張永興等五人在中央路情報點被捕。除聞漢章外,又有14名嫌疑人陸續被抓。隨后,在張永興家后院,日本人起獲了秘密電臺和幾百份尚未發出的日軍機密文件。齊齊哈爾東線情報站全部被破壞。
英雄蒙塵起波瀾 敵偽檔案揭真相
1987年,一個叫土屋芳雄的侵華老兵,突然在日本出版了一本書:《一個憲兵的記錄》。 同年12月,這本書被翻譯成中文,由群眾出版社以《我的懺悔》為名,在我國出版。令人沒有想到的是,書中某些細節的敘述,讓人們無比震驚(圖4)。

(4)日本憲兵抓獲張永興后逼迫張永興的妻兒與他們合影(后排右三為土屋芳雄)
日本憲兵土屋芳雄的個人自傳《我的懺悔》的出版,讓塵封已久的“張惠民通蘇間諜案”浮出水面。然而,土屋芳雄在這本書里,卻細致地描述了張永興及其兄弟張克興叛變投敵的過程。
張阿麗:那里面他寫(張惠民)間諜案,提到的就是我父親,說他自供同意和他們合作,我看了以后非常氣憤!
檔案館里保存著關東軍當年的的審訊記錄,日本投降時,匆匆而逃的侵略者沒有來得及銷毀這份機密檔案,后被吉林檔案館整理并收藏(圖5)。

(5)張阿麗和攝制組成員在檔案館查找當年相關資料
這些檔案是當年日本憲兵隊報告給東條英機有關“張惠民間諜案”的詳細審訊記錄。記載了張永興及其兄弟張克興的獄中表現和全部口供。從厚厚的審訊記錄里,我們了解到張永興被捕后的事情(圖6)。

(6)日本憲兵隊當年的審訊記錄
當年日本憲兵隊在張永興家搜出幾百份日軍文件,許多涉及到了關東軍的重要軍事機密。此案立即被東條英機高度關注。
曹志勃:我看了日文資料,東條英機對此給予高度的贊賞,東條英機當時是日本關東軍的憲兵司令,對破獲這么一個中共的情報案件,他是非常贊賞的。
張永興等被捕后不久,東條英機即發來密電,指示屬下極力收買張永興,希望發展他為日軍秘密工作人員,反過來探聽蘇聯方面的情報。
實際上,“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略者的野心就在不斷擴張和膨脹:一方面,他們覬覦著中國廣袤的土地;另一方面,關東軍開始擬定侵略矛頭直指前蘇聯的《對蘇攻勢作戰計劃》。已在醞釀針對蘇聯的張鼓峰戰役與諾門坎戰役,亟需大批蘇軍的情報
按照東條英機的密令,為了達到把張永興等人秘密勸降后,再打入蘇聯,為日本服務的目的,狡猾的日本人在利誘之前,對他們先進行了殘酷的威逼。
令日本特務機關沒有想到的是,在用盡各種酷刑后,張永興仍然不吐露一點情報卻給他們背誦組織條例,讓日本特務不知所措。
張永興說:“我們的組織有規定,凡是在蘇聯聽到的話,認識的人,不準和外人談論?!?/p>
更令日本特務沒有想到的是,張永興的胞弟張克興,在水刑的殘酷折磨后,竟然說出和大哥同樣的話。
遵照東條英機的指令,第二步,由日本情報專家板垣征四郎,以探討情報工作和愛惜人才的角度開始勸降。希望張永興等做他們的“秘密工作人員”,條件是可以去日本定居,或在偽滿洲國擔當縣一級的官員。
張永興很堅定地說,你們侵略我們的國家,我們還能向你們投降!
隨后,侵略者打出了第三張牌:親情戰略。
張阿麗:憲兵和翻譯到家里去,叫我母親去勸我爸爸為他們工作。就把我母親和三姐、哥哥給拉去了憲兵隊。
日寇通過翻譯告訴張永興的妻子,如果張永興同意與日本人合作,馬上就把這一兒一女,送到日本最好的學校去讀書。
張阿麗:到憲兵隊后,我媽媽就一直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是我爸爸先開口了,說他們叫你來的目的我清楚,我是不會給他們做事情的。
此時,張永興已決心一死,隨后,他開始跟妻子交代后事,躲在一旁偷聽的日本特務,聽到這些話,突然使出了陰損的一招。
張阿麗:他們就在外屋走廊里打我哥哥,我哥哥那時候才三歲多,我哥哥就哭,喊叫著爸爸,爸爸,我要爸爸,爸爸帶我回家!我要爸爸帶我回家!爸爸的臉色變得煞白,就趴在桌子上了,我爸爸最喜歡他這惟一的兒子。
根據(敵偽)關憲高第1154號檔案記載,張永興和張克興在審訊過程中,對情報組織的任何情況和其他同志都堅持不招供。
報司令官東條英機:蘇聯間諜張永興,此人頭腦清醒,生性頑強,保留下來對日滿危害極大,應按當初擬定方針,收買不成則槍決。
回復:同意
1937年1月5日,齊齊哈爾下起了鵝毛大雪,幾輛警車在呼嘯的寒風中迅速地開到了北郊的白塔附近,在一片亂墳崗前停了下來,“張惠民通蘇間諜案”的八位情報員,在這里被秘密執行了死刑。
臨刑前,劊子手發給每個人一支香煙,他們接過煙后,泰然自若,微笑著互相道別(圖7)。

(7)八位情報員臨刑前微笑道別,視死如歸
重修烈士紀念碑 日本老兵親謝罪
1948年,中共黨組織找到了張永興兄弟的遺骨,把他們移葬到西滿革命烈士陵園(圖8)。

(8)齊齊哈爾市西滿革命烈士陵園
1988年7月7日,齊齊哈爾市人民政府會同黑龍江國家安全局及北京市有關部門,為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英勇犧牲的張永興、張克興兄弟重新修建了紀念碑,并舉行了隆重的銅像揭幕儀式。
拍攝于1990年的一段錄像記錄了殺害張永興并在50年后又出書污蔑張永興的土屋芳雄跪在地上。坐在他對面的,是張永興的四女兒,已故的外科醫生張秋月。
齊齊哈爾市龍沙小學三年級學生汪培霖小朋友繪制了一張心愿卡。2008年清明節,在齊齊哈爾的和平廣場,享受和平陽光的孩子們放飛美麗的氣球,這張卡,被孩子們系在氣球上。它不僅是孩子的心愿,也是所有中國人的心聲:愿國家之間和平相處,民族之間沒有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