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秘密
1962年夏天,舞陽縣文化館文物專干朱幟下放到賈湖村勞動。一天,他在村子東邊開荒時,發現村邊凹地里散落著幾塊陶片,陶色暗紅質地古樸,他意識到可能是古代文物碎片。他在土坡和壕溝里,又發現了少量骨頭碎塊和類似古人用火后留下的紅燒土塊(圖1)。

(1)圖組:(1-1)陶片

(1-2)被燒烤而陶化的紅燒土
朱幟認為這可能是一處原始村落遺址。限于當時條件,朱幟難以斷定這個遺址的規模、文化時期。由于自己的“右派”身份,朱幟只能將賈湖村外的秘密深埋心底,直到他離開村子,未向任何人提及。文物工作者的直覺告訴他,那片荒地下隱藏著不尋常的秘密。
賈湖村在此后的16年里泄洪30余次,每一次泄洪賈湖村周圍的地表形態都發生著變化。1975年大洪水后,賈湖村東邊修起了一道更為堅固的防洪堤。
1978年冬的一天,賈湖小學教師賈建國帶學生到防洪堤外平整土地。幾鏟子下去,有個同學說碰到了硬邦邦的東西。賈建國刮開土層,發現下面是一塊長方形石頭,石頭一側打磨成刀刃的形狀。 酷愛考古的賈建國想到中原地區原始部落常用的生產工具——石鏟,心頭一震,立刻指導學生在周圍挖掘。果然,一些石器殘件和碎陶片陸續出現,其中竟然有一個較為完整的陶壺。這些東西是不是文物?賈建國想到了在舞陽縣博物館當館長的老鄉,這位館長正是朱幟(圖2)。

(2)圖組:(2-1)石鏟

(2-2)陶壺
朱幟看到賈建國帶來的東西激動不已,沒想到自己魂牽夢縈的文物能重見天日。當時的舞陽縣博物館條件簡陋,朱幟難以斷定這些文物的年代,但賈建國手中的陶壺,能幫上大忙。
陶器是人類利用物理變化和化學反應制造出的第一種自然界不存在的新物質,它與古代先民的生活方式休戚相關,蘊含著豐富的社會信息。在沒有文字記載的新石器時代考古研究中,陶器是判斷古人類生活年代和社會發展情況的主要證據。
1965年,賈湖村正北約40公里的河南許昌市靈井鎮,發現了距今1.5萬年左右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出土了許多精美的打制石器和骨針。但沒有發現陶器,考古學家判定靈井遺址屬于舊石器時代后期的范疇。而賈湖村出土的石鏟屬于磨制石器,并伴有陶片出土,在考古學上,這是界定新舊石器時代的重要依據。因此,朱幟認為可以排除賈湖村地下遺物是舊石器時代遺存的可能性。
作為具有多年實踐經驗的文物工作者,朱幟非常清楚,賈湖村所在之處位于考古的敏感位置。
黃河中下游地區,同時存在著多個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
這里分布有二里頭文化區域、龍山文化區域、仰韶文化區域。而賈湖村則處在這三者交匯地帶。到1979年為止,賈湖村周圍已發現大量這三個時期的文化遺址。 賈湖村應該屬于哪一個時期呢?
1959年偃師市二里頭村發現二里頭文化遺址,二里頭文化距今3800年~3500年。
這里被證實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王朝——夏朝的都城。二里頭文化時期是新石器時代的末尾,青銅時代的開始。二里頭出土的陶器與賈湖發現的陶器,有很明顯的區別:二里頭陶器質地灰白,精美的紋飾布滿器物;而賈湖陶器則呈現赭紅色,紋路粗糙簡陋。可以判斷,賈湖遺存早于二里頭文化(圖3)。

(3)圖組:(3-1)二里頭陶器

(3-2)龍山黑陶

(3-3)仰韶尖底瓶
1928年,山東省章丘市龍山鎮發現龍山文化遺址,龍山文化距今4350年~3950年。
龍山文化普遍分布于山東、河南等地,以精美的磨光黑陶為顯著特征的文化遺存,堪稱中國制陶史的頂峰時期。那時的陶器已經普遍采用接近于現代的快輪制作技術,所制黑陶器形奇特,陶胎輕薄均勻,被稱為“蛋殼陶”。與賈湖的龍山黑陶相對,技術手段與審美情趣有著顯著的進步。因此,賈湖文化遺存帶應早于龍山文化。
1921年河南省三門峽市澠池縣仰韶村發現仰韶文化遺址,仰韶文化距今7000年~5000年。
仰韶文化表現出早于龍山文化的形態, 出土的陶器主要呈紅色,以細泥紅陶和夾砂紅褐陶為主 。陶器上彩繪幾何形圖案或動物形花紋,是仰韶文化的最明顯特征,所以仰韶文化也稱彩陶文化。賈湖的陶器有灰黑斑塊,這是陶器在燒制時,溫度太低氧化不充分形成的,而且賈湖的陶器沒有彩繪、紋飾簡單,說明賈湖的制陶技術尚未成熟。但不難看出,仰韶早期陶器與賈湖陶器顏色非常相似,都是紅色夾砂陶,胎厚1厘米~3厘米左右,而且制作流程相同,先用泥條盤成器形,將器壁拍平再燒制而成。無論器形審美還是制作手法都表現出一脈相承的跡象,這引起了朱幟的注意。賈湖地下的文化遺存似乎比仰韶文化還要早。 朱幟聯想到一年前,那個令中國考古界為之震驚的大發現(圖4)。

(4)十分相似的石斧
1977年,賈湖村正北70公里的新鄭裴李崗村,發現了距今8000年~7000年的早期新石器時代遺址。裴李崗文化早于仰韶文化,表現出仰韶文化前身的形態,它將中華文明的歷史又往前推了1000多年,對于中國考古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被稱為“中國考古史的重大突破”。
1921年,瑞典地質和考古學家安特生,在河南澠池仰韶村發現了仰韶文化。遺址出土的彩陶并非處在制陶起源階段,同時期的農業和建筑業發展也已經達到了新石器時代中期水準。那時已經發現的北京周口店遺址,屬于距今1.5萬年~1萬年之間的舊石器時代中晚期遺存,當時的人類還不會制作陶器和種植糧食。
仰韶文明已經發展到一定高度的制陶技術和農業生產技術從哪里來的?中國的史前文明在這里出現了斷層。
當時安特生依據這個年代空缺,提出了 “中國文化西來說”:中國文明來源于中東巴比倫地區甚至希臘克里特地區。很多西方學者因此附會,認定中國文明起源于西方,中國史前文明從舊石器時代直接跨躍到新石器時代中期,是處在舊石器時代的中國先民通過某種途徑學到了西方先進生產技術。
裴李崗遺址的發現,為中國史前制造業、農牧業、建筑業的起源提供了有力的實物證據,填補了仰韶文化之前,距今7000年以前的重要文化斷層,有力駁斥了西來之說,使國際學術界不得不對中國古代文化發展水平重新評估。
朱幟把賈建國帶來的陶壺和石鏟與裴李崗出土的文物進行比對,發現兩者的制作手法和使用材質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賈湖村地下會不會是一處裴李崗文化性質的遺址呢?十幾年來,朱幟一直想揭開賈湖村外遺跡的秘密,他感覺時機或許已經到來。
朱幟認為這些東西很像他在文物期刊上見到的一些新發現文物,有可能是裴李崗時期的東西。他向上級文物部門作了匯報。后來全國文物大普查期間,省文物研究所派文物專家周道、趙世綱到賈湖村考察,確認是裴李崗時期遺址。
根據專家意見,舞陽縣政府把賈湖遺址定為縣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將賈湖村東面圈了起來,禁止隨意挖掘。遺址受到初步保護,朱幟松了一口氣,他總有一種感覺,這片雜草叢生的土地下,一定埋藏著更大的秘密。
1982年10月,在朱幟的熱切期盼下,參與過裴李崗遺址發掘的中科院考古所專家來到賈湖。對現有的陶器、石器以及紅燒土碎塊分析測定后,確認賈湖遺址的時間大約在仰韶文化之前的新石器時代前期。
當專家準備對遺址試探性發掘時,問題出現了。賈湖村的地勢西高東低,而遺址正好處在東面的滯洪區,20世紀60年代后才逐漸干涸,但地下水位一直保持在離地表2米左右的高位。在遺址3公里范圍內有3條河流經過,每年秋季,地下水位就會持續上漲,距地面不到1.5米。專家判斷,如果貿然試掘,透出的地下水將對文物構成毀滅性災害。為了保護遺址安全,專家決定放棄試掘,第二年春天再做決定。
1983年初春,就在朱幟等待考古所專家再次到來時,發生了他意想不到的變故。由于人口擴張,賈湖村民強烈要求把遺址的荒地規劃成宅基地,建造新房。牽掛了20多年的遺址將被毀掉,已臨近退休的朱幟再次向上級文物部門請求試掘。當年5月,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派人來到賈湖村,他們在遺址中部規劃了3個共50平方米的探溝。在一個半月的試掘中,發現窖穴11座、墓葬17座、陶器和石器以及龜甲等數十件遺物。正當朱幟非常高興的時候,專家們卻終止了試掘。
原來,賈湖遺址試掘的同時,考古工作者在河南省長葛市石固發現了一處包含裴李崗文化、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性質的文化遺址。石固遺址遺物豐富,在賈湖進行挖掘的專家根據手頭已經出土的文物判定,賈湖遺址的文化內涵并未超過石固遺址,因而決定放棄。
考古隊一走,村民們再次提出建房要求。遺址上方一旦開挖房基,地層就會被徹底破壞,造成文物無法挽回的損失。1984年朱幟再次申請試掘,他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賈湖村地下一定隱藏著震驚世人的秘密。
這一年夏天,省文物局應朱幟的申請又派人來到了賈湖村,他們在村民申請宅基地的區域內進行發掘,規劃了4個探坑,面積擴展到100平方米。如果發掘后,經專家判定與一年前一樣,政府將同意村民的請求,在遺址范圍內建房。
1984年夏天,河南省文物考古所考古隊和舞陽縣文物館朱幟,在賈湖村東面的4個探坑內試挖掘。沒想到大量文物陸續出土,在房基的堆積物中,發現了魚骨、獐子牙和果核。在灰坑中出土了罐形壺、方口盆、角把罐、敞口缽、深腹盆壺、斜肩壺、盆型鼎等陶器(圖5)。
(5)圖組:

(5-1)獐子牙

(5-2)罐形壺

(5-3)盆形鼎
在第一號探坑的M11號墓一具男性尸骨周圍,擺放著一組打磨精美的骨箭頭,箭頭保存完好,兩側依然鋒利。而第三號探坑的M13號墓中,女性尸骨的大腿外側整齊排列著成套的骨針,骨針上精巧的鉆孔,清晰可見(圖6)。


(6)圖組:(6-1)骨箭頭鋒利依舊(6-2)骨針十分精巧
大量的生產工具出土了:打漁用的網墜、收割用的石鐮、捕獵宰殺用的骨匕首等等,器物的豐富令人驚嘆。
在4個探坑中,共清理出14座墓葬,這些墓葬不是有序排列的,而是上下疊壓,相互交錯。其中有大量的無頭葬、缺肢葬、二次葬,還有一次葬與二次葬的合葬。墓葬多達6層,表明該區域屬于部落的集中墓葬區,數代人反復使用。
大量珍貴文物的出土以及賈湖遺址地層關系的復雜性,引起了上級文物部門的重視。為對遺址進行搶救性挖掘,經國家文物局批準,河南省文物研究所重新組建賈湖遺址考古隊,由時任第一研究室副主任的張居中帶隊,于1984年10月前往賈湖村。
張居中帶了簡單的行囊,在賈湖村臨時安營扎寨,沒想到這一扎,就是20年。
經過兩年多挖掘,張居中發現賈湖遺址的面貌與裴李崗遺址有顯著差別。與裴李崗遺址的隨葬品相比,賈湖墓葬的陶器較少,大多數墓主人只擁有一個陶壺。而賈湖墓葬中大量成套的骨器卻是裴李崗遺址無法比的,賈湖骨箭頭的精美程度堪比商代青銅箭頭(圖7)。

(7)賈湖出土的部分遺物
賈湖遺址究竟是不是裴李崗文化遺存?為什么二者之間有如此明顯的差別呢?張居中產生了疑問。
這一天中午,舞陽縣考古隊員賈分良正在清理10號探方,剛剛清理完覆蓋在M78號墓上方的M55號墓。這是一座雜亂的墓葬,墓中除去一架完整的人骨外,還有一具只剩下半邊的人骨摻雜其間,周圍散落著各種陶器制品。
因是兩座相互交錯的殘墓。在挖掘M55號墓穴的時候,M78號墓穴連同墓主人的右半身被破壞了,只剩左半身殘留墓中。把周邊散亂的隨葬物編號完畢后開始清理那具殘缺的骨架。
張居中驚奇地發現,這具骨架的左股骨內外兩側,各有一件管狀器物,長20厘米左右,上面排列著7個整齊的小圓孔。位于內側的一只已經斷成3截,外側的器物相對完好,他用竹簽小心地刮去周圍的泥土,將它取出來。這件器物看上去像是用動物的骨管做成的,通體呈土黃色,晶瑩亮潔,有玉石一樣的光澤(圖8)。

(8)小心翼翼 剝離骨管
賈湖遺址發掘兩年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器物。張居中仔細回想裴李崗文化以及黃河流域其它時期文化遺址的出土文物,都未曾見過類似形態的東西。這個管狀物究竟是什么東西呢?他把這兩件管狀器物編上號,與其它出土文物放在一起。誰也沒想到,正是這個發現,日后使全世界對中國史前文明發達程度的評估,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隨著這只神秘骨管的出土,賈湖地下隱藏的巨大秘密也逐步揭開(圖9)。

(9)賈湖骨管驚現于世
神秘的骨管
考古隊眾人認為,從外形上看,骨管非常像民族樂器——笛子。這兩支骨管沒有笛膜孔和吹孔,與現代的笛子不同。這可能是樂器嗎?能吹出聲音嗎?此時有人告訴張居中一個消息:鄭州市正在舉辦十二平均律的發明者,明代大音樂家朱載誕辰450周年學術研討會,全國很多音樂史學家到會。如果這支骨管真是樂器,研討會上或許有人能夠從專業的角度識別。
可是,當專家看了張居中帶去的骨管說,這個骨管細,音孔小,吹出來的音估計不成音列,頂多就是打獵用的哨子,不一定是樂器。張居中被澆了一盆涼水。
?1973年,考古學家在距寧波市20公里的河姆渡鎮,發現了長江流域新石器時代早期文化遺址。出土了160多件骨哨。骨哨長約6厘米~8厘米,前后各有一個小孔,用手指堵住兩端對著小孔吹氣,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河姆渡獵人使用骨哨模擬鹿叫,以引誘獵殺。但是,賈湖遺址出土的這支骨管也是骨哨嗎?賈湖遺址出土的各類生產工具當中,用于狩獵的占49.5%,并在遺址灰坑中,陸續發現了麋鹿、豹貓、野兔等各種動物骨骼。說明賈湖人擅長狩獵,可能使用骨哨。但如果骨管是哨子,為什么又吹不響呢?這讓張居中感到很疑惑(圖10)。

(10)河姆渡骨哨
張居中并不知道,這次學術研討會的秘書長蕭興華先生,正是日后揭開骨管之謎的關鍵人物。張居中若有所失地離開會議,二人再次見面是一年之后了。
在兩年的發掘過程中,許多問題困惑著張居中,賈湖人本身就是個謎。
對已發掘的人骨鑒定結果,表明賈湖遺址是一個巨人部落,成年男性的身高在170厘米~180厘米,成年女性高約165厘米~170厘米。多位男性墓主人,身高達到了190厘米以上,身材勻稱健壯 。比賈湖稍晚一些的西安半坡仰韶遺址的半坡人男性平均身高為168厘米~169厘米。對比同時期黃河流域中原人,賈湖人可謂鶴立雞群。
人類學專家選取了賈湖人顱骨寬度、鼻翼寬度、上齒槽弓特征和牙齒大小4個基本指標進行測量,表明賈湖人的每一項指標都吻合黃河和長江流域新石器時代人類特征。從相貌上看,賈湖人與同時期長江以南地區和長城以北地區的人種有明顯區別,更接近中原人(圖11)。

(11)賈湖人都是高個子
1986年秋天,遺址西北面的T101號探坑中,考古隊員又發現了層層疊疊的墓葬群。張居中在探方正中間的M233號墓墓主人修長的大腿股骨右側,再次發現了兩件管狀物(圖12)。

(12)再現骨管
下邊一支已經破碎,依稀可看出管身原有7個小孔,兩頭都保留著部分骨關節;上面那支呈淺棕色,長約22厘米,保存完整,與M78號墓出土的兩件骨管同屬一種器物。不同的是,用于鉆孔的一側被人磨平了,七個小孔處于同一平面的同一直線上,間隔距離十分準確(圖13)。

(13)精心制作的骨管
考古發掘中,器物只出現一次或許是偶然,再次出現則表明某種意義,張居中深諳其中的道理。河姆渡遺址出土的骨哨僅限于在狩獵時模擬動物叫聲,加工手法粗糙。而賈湖這些骨管十分精美,不像只用作吸引野獸的工具。
M233號墓主人頭部兩側都有隨葬品,左邊的一組龜甲引起張居中注意。六只龜甲內裝滿了大小不一的圓形石子,呈黑白兩種顏色,龜甲的邊緣有磨銼的痕跡,表面十分光滑,顯示經過長期使用,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常用的物品(圖14)。

(14)龜甲引出的思考
在龜甲的腹部,有三個利器劃刻的標記。在眾多的陪葬品中,龜甲是首要的突破口(圖15)。

(15)龜甲上的刻痕是某種符號
宋代司馬光的《資治通鑒》記載“周武王不豫,周公卜三龜”。講述的是周公用龜甲為周武王占卜疾病是否可以痊愈的故事。賈湖遺址出土的龜甲會不會也是占卜的用具呢?
《大戴禮記》中記載:“介蟲三百六十,龜為首。”古代先民認為,在所有的動物中,龜最善解人意,又最長壽,是有靈性的動物。《河圖洛書》中說,大禹治水得益于神龜獻圖方能成功。從研究人類認識領域發展的發生學角度來說,這種崇拜源于食龜的風俗。賈湖遺址周圍大片湖沼,是龜科動物理想棲息地。從遺址的灰坑中發現大量龜甲碎片和墓葬中豐富的漁獵工具可知,賈湖先民有捕食龜的習俗。
明朝醫學家李時珍,在《本草綱目》第45卷中提到,龜的肉、血和皮都能入藥,能祛風熱、利腸胃、治療外傷、還能解毒。長期食用可以強身健體。賈湖先民對長壽和健康的追求可能是龜靈崇拜的基礎。與此同時,自然現象對原始農牧業生產影響很大,古人將這種不可抗力視為神靈的操縱,巫師使用各種器具來引導祭祀儀式或占卜未來,而龜自然被視為最好的媒介。
看來擁有6只龜甲的M233號墓主人,可能是一位專司占卜的部落巫師,龜甲是他占卜的用具。帶孔的骨管,是否也是一種祭祀通神的法器呢?
古代先民對于法器的選擇,是非常慎重的。如果骨管真是祭祀的用具,它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呢?一份來自古脊椎動物研究所的報告交到了張居中手里,經鳥類專家侯連海先生鑒定,確認這些骨管是丹頂鶴的翅骨所制(圖16)。

(16)骨管取材于丹頂鶴翅骨
張居中想起,在遺址西北區剛開始發掘的時候,曾經挖出過一個漢代墓葬,表現墓主人登天情景的墓門上刻有神龜昂首、仙鶴翱翔的雕飾。看來在這一地區,對于龜和鶴的崇拜由來已久。張居中越發覺得骨管與原始的神秘崇拜有著某種聯系。
但這些證據并不能解釋骨管的身份,它如何使用,那些小孔有什么含義,這些問題仍是一團迷霧。
進入深秋,賈湖村的地下水位正在上升,為了趕在水位上漲到工作面之前,結束現有灰坑墓葬的挖掘和清理,他們加快了進度。 這時,M253號墓傳來了好消息,張居中趕到時,立刻看到墓主人身邊的兩支骨管,不同的是,其中一支骨管竟然有8個孔(圖17)。

(17)八孔骨管
骨管長約22.7厘米,通體光滑圓潤,顏色鮮艷。在骨管的頭部和第一孔之間,有一個意義不明的刻符。將骨管清理干凈后,在每個小孔的一側,都能看見一道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標注打孔的位置 。小孔之間的距離都不相同,這讓張居中異常困惑,按說處在原始社會的賈湖人,尚未掌握度量衡的知識,不可能測量定位,這些刻痕是隨意為之還是另有目的?
張居中還沒來得及細想,猛漲的地下水就打斷了考古隊的工作。辛苦了一年之后,隊員們各自收拾行裝回家,張居中卻一點也不輕松。神秘的骨管和那些疑問困擾著他,他盼著來年春天回到賈湖遺址,去尋找問題的答案。
?第二年,在T102號探坑M344號墓中,張居中再次見到一組龜甲和兩支骨管。在清理墓主人肩旁的兩支骨管時,張居中在這兩支深棕色的七孔骨管的小孔周圍,看到了與M253號墓骨管一樣清晰的刻痕。仔細看又各有不同:左側骨管上方的小孔一側有三條刻痕,之間分別相距約1毫米,像是有過兩次精密的修正(圖18)。

(18)骨管的刻痕清晰可見
M344號墓的這位墓主人的頭部在下葬時已經不知去向,肩部以上是用龜甲堆砌的象征性頭顱。這幾片龜甲上也有刻符,與之前的不同,它形象非常鮮明,就像一只眼睛。
同樣刻在龜甲或器物上,這種刻符會不會與殷商時期的甲骨文有著某種聯系呢(圖19)?

(19)引發思考的龜甲刻痕
張居中(中國科技大學教授):這是一種原始文字,或是具有文字性質的符號。它既不是成熟的文字,也不是簡單的符號。是不是承載著語言?當時是不是已經有了語言?現在誰也說不清楚,這是考古學的局限性。
在M344號墓中,出土了30多件隨葬品,包括生產生活用的骨器、陶器、石器等,顯示這位壯年男性墓主人的特殊身份。
M344號墓中罕見的無頭主人,很可能是賈湖部落的首領。他擁有部族生活、豐富的生產知識,身兼數職,帶領族民們打獵,耕種,擔負著族民的醫療和教育。重要日子時他主持祭祀,為部族的命運卜卦問天,祈求神靈。這期間的某個環節,讓這位首領一定使用這種骨管。
1986年底在賈湖遺址的下層墓葬中出土了帶足石磨盤和石磨棒。帶足石磨盤是裴里崗文化的代表器物,古代先民將谷物放在磨盤上用石磨棒碾壓。 賈湖遺址與裴里崗遺址的先民們,是否有著某種相互學習或者交流的關系呢?相比之下,賈湖的農用工具數量較少,而漁獵工具數量則超過裴里崗遺址,符合新石器時代早期以漁獵為主的經濟向農耕經濟發展的趨勢。張居中感到,賈湖遺址文化形態可能比裴里崗文化還早,甚至是它的前身。裴里崗先民的農業生產規模和生產力已經發展到比較高的水平,已經普遍開始種植小米,而賈湖先民種植的又是哪一種作物呢(圖20)?

(20)一脈相承的谷物加工用具
1987年,賈湖遺址的發掘擴大到了東、中、西、西北四大區域。從遺址分布狀況來看,賈湖人已經有了比較明確的生死界限,墓穴很少與住房重疊在一起了。
出土的房基顯示,賈湖部落的房屋大部分是獨立的,有些房屋內有做飯用的灶臺,可容納4人~5人居住,這可能是供父母和子女組成的小家庭使用。一些房基底部伴有大量的紅燒土,可能是賈湖先民的防潮手段。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這些不起眼的紅燒土塊中,又有了重大發現(圖21)。

(21)賈湖人居室遺存
一次對出土物品整理時,考古隊員在殘碎的紅燒土塊上發現了凹凸的痕跡,痕跡近似水稻顆粒大小。對發掘出土的動植物遺骸和土壤微形態分析可知,賈湖地區當時的氣候環境與現在的長江中下游地區相似。氣候溫暖而濕潤。非常適合水稻的生長。考古隊隨即把痕跡送到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鑒定,確認了這是人工栽培的古代水稻,并從中浮選出了碳化的水稻顆粒。這些古代水稻顆粒有的接近現代北方人食用的粳米,有的類似南方人食用的秈米。這是黃河流域發現的最早稻作農業證據(圖22)。

(22)碳化了的賈湖人稻谷
1987年初夏,又發現了陶紡錘和綠松石。顯然,賈湖人已滿足了溫飽的基本需要,有著更高追求了。賈湖地區并不是綠松石產地,但墓主人佩戴的綠松石項鏈、綠松石腰佩時有出現,很可能是賈湖人從別的部落交易來的。在一只陶罐內,張居中還發現了一層不明結晶物。20年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實驗室對這種結晶物質進行了化學分析,發現是由水果和谷物釀造的酒蒸發后的殘留物(圖23)。

(23)綠松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三年發掘中,有很多顛覆常識的發現,讓賈湖遺址贏得了世界關注。在北京大學考古系、中國地震局地殼應力研究所和國家文物局3個實驗室共同努力下,遺址的碳14測年結果公布于世,賈湖遺址屬于新石器時代早期,早于裴李崗遺址,它的年代跨度為距今9000年~7800年。
賈湖遺址無論從年代還是文化形態,遠非裴李崗文化所能涵蓋,因此考古學界定名賈湖文化。張居中養成一個習慣,一有時間就拿著那支M78號墓出土的骨管,坐在湖邊小土丘上眺望整個賈湖遺址。9000年前賈湖先民的生活仿佛活化在他眼前,隨著每一件文物的出土,這些畫面慢慢豐富鮮活起來:
距今9000年前,在淮河中上游地區的廣袤平原上,有一片美麗的沼澤。那里生活著一個富足的部落。部落附近的崗丘和山坡上,有著稀疏的櫟、胡桃、榛等植物組成的闊葉林。在大片房屋之外有廣闊的農田,賈湖人在田間耕作,微風拂過,稻香四溢。農田附近的湖沼旁邊,賈湖人在捕捉龜和魚,時有丹頂鶴、天鵝蹁躚起舞。 一天的勞作后他們各自回家支起三足缽燒水煮飯,吃飯時還飲些自家釀造的米酒。傍晚在部落中心的空地上,人們穿戴整齊,點起篝火 ,在酋長的帶領下膜拜神靈,聽取預言。
溫馨和諧的畫面使張居中沉浸其中,但在內心深處,他仍然感到有所缺憾。張居中始終惦記著那些骨管。
遠古的樂音
帶孔的骨管究竟是什么,是張居中日思夜想的問題。就在距發現第一只帶孔骨管一年后的幾乎同一天,張居中向著謎底又邁進了一步。
1987年5月,在T101號探坑的西南部,出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墓穴——M282號墓。不可思議的是,墓穴中的隨葬品,幾乎囊括了石制、骨制、牙質類工具。墓主人頭部右側還放有一組龜甲,總計61件。在三年半的挖掘過程中,這無疑是最豪華的墓葬。在這座墓葬中又出土了兩支帶孔骨管。
M282:21號骨管斷成三截,在第二孔斷裂處,有三組綴合孔,第四孔斷裂處有四組綴合孔。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將它摔斷了又舍不得丟棄,綴合后繼續使用。綴合孔直徑1毫米左右。在沒有先進工具的年代,賈湖人是如何精確地鉆孔的呢(圖24)?

(24)被一修再修的骨管
M282:20號骨管是一件近乎完美的藝術品,它通體呈淺棕色,光滑油亮,是所有出土的骨管中保存最好的一支。在地下埋藏了幾千年竟然歷久彌新,似乎仍帶著主人的體溫。
一年來,張居中已經見證了十余支帶孔骨管的出土,每一次骨管出現,都會帶來新的難題。他有種感覺,一定有一個能把這些帶孔骨管聯系起來的關鍵證據,只是還沒有找到,但隨著這些帶孔骨管的不斷出現,他正在接近答案。讓張居中沒有料到的是,這支20號骨管,成為日后打開謎底大門的一把鑰匙。
賈湖遺址發掘進度比較緩慢,原因是復雜的地層關系。賈湖人在這片地區居住了近千年,地層記載著中原地區原始人類從舊石器時代發展到新石器時代的歷史。根據碳14測年數據和出土陶器的制作水準綜合分析,賈湖遺址可以大致分為3個階段。越靠近地表的地層,器物越豐富、形制也越精美。相反越往深挖,墓葬殘破越嚴重,隨葬品也越簡單。
第一期,距今9000年~8600年左右;第二期,距今8600年~8200年左右;第三期,距今8200年~7800年左右(圖25)。

(25)甲湖地址的紀年史(兩圖合并)
遺址東南側T114號探坑,正處于第一期發掘階段。探坑西南側的M341號墓的墓主人的頭骨碎裂,胯骨移位、右側肋骨丟失,大部分隨葬品都破碎得難以辨認,但他所攜帶的重要信息卻奇跡般地完整保留。墓主人右腳背上側是一組龜甲,手臂的肱骨和尺骨內側有兩支帶孔骨管。這兩支骨管看上去很短,張居中覺得有些不對勁,湊近一看才發現,一支有6個小孔,而另一支只有5個孔。5、6、7、8這個數字排列,讓張居中突然靈光一閃(圖26)。

(26)五孔和六孔的變化意義重大
顯然隨著年代的推進,骨管的孔數呈遞增趨勢。張居中猛然想到,這些帶孔骨管從5孔到7孔的遞進,與中國古代音律從五音到七音的發展過程不謀而合。
第一期M341 5孔、6孔;第二期M78 M282 7孔;第三期M253 8孔。
早在遠古時期,先民就有了“以樂通神”的觀念,《易·豫卦》的象辭中說“先王以樂作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史記·孝武帝本記》記載:“古者祀天地皆有樂,而神祗可得而禮。”描述遠古時期,人們用音樂和神靈溝通的情景,這說明音樂的起源和宗教關系非常密切,音樂、舞蹈、詩歌等各種藝術形式的產生都緣于宗教儀式的需求。伴隨這些骨管的還有龜甲,更說明這些骨管和原始宗教有關。它們會不會是賈湖人用來通神的樂器呢(圖27)?

(27)先民的音樂并非自娛自樂
張居中自己也很難相信,賈湖遺址畢竟存在于傳說中伏羲創八卦和女媧補天的蠻荒時代,莫非那時,賈湖先民已經通曉樂理,精于演奏了嗎?
賈湖遺址所處的地區靠近傳說中夏代的夏臺,周代雅樂《大夏》就產生于此。而這個地區在春秋時期,則是孕育民間歌謠“鄭衛之聲”的鄭國所在地,古代賈湖地區音樂比較發達,并非偶然。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來說,音樂這種隸屬于上層建筑范疇的人類活動,必然要建立在一定的經濟基礎之上。賈湖的先民享有了同時期部族中最優越的生活環境,如此發達的原始文明,孕育出音樂不是不可能。
但是,稍晚于賈湖骨管出現的河姆渡骨哨只能吹出單音或者兩個音,晚于賈湖文化2000年左右的西安半坡出土的陶哨只有一個孔,僅能發出“吱”的聲音,這種陶哨又經過1000多年的發展,才演變成能吹出三個音的古塤。然而,賈湖骨管卻有5個~8個孔,它有可能發出五個音甚至八個音嗎?有專家認為,中國古代有關七音的記載最早出現于周武王伐紂的時候,也就是公元前1066年,此時,賈湖文化已經消失了近6000年。
陸續出土的帶孔骨管,使張居中逐漸感到骨管隱含的秘密,這些骨管每個細微特征都印證著張居中的推測:帶孔骨管極有可能是一種樂器。如果這些9000年前的帶孔骨管真是樂器,并且能吹出音列,那么,它將成為世界上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古老的樂器,它在考古學和音樂史學上的價值將無法估量。然而擺在張居中面前最根本的問題就是,怎樣才能讓這些帶孔骨管發出聲音呢?
1987年秋天,適逢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裴明相和陳嘉祥兩位先生到賈湖檢查工作,裴明相先生看見M282:20號骨管時非常高興,他拿起骨管按吹簫的方式吹了起來,可惜沒能吹出聲音。
假如骨管真是樂器,它們在遠古時代的主人必然經過學習和演練才能吹奏它,或許直到今天,也只有深諳樂理的音樂家們,才能引起遠古的共鳴。緊握著晶瑩剔透的骨管,張居中清晰地感覺到先祖遺物依然充滿了生命力,好像一直酣睡著,正等著誰來將它們喚醒。張居中打算向領導請示之后,去北京尋找音樂方面的專家求教。
1987年秋,張居中和河南省文物考古所郝本性所長、裴明相先生,鄭州大學考古系的鄭予秦等4人,帶著骨管來到北京。經過多方尋找,聯系了許多音樂方面的專家進行鑒定,都沒得到確切的結果。焦急之下張居中想到了一個人,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的蕭興華先生 。他是1983年大學剛畢業時,在一次藝術博覽會上認識蕭先生的。
張居中:蕭興華先生拿到骨管一看,非常興奮。他認為這就是樂器,沒問題,就是樂器。他試了試沒吹出音來,說咱們找演奏人員試試,當時就和中央民族樂團團長劉文金先生聯系,他正好帶著笛子部的演奏員在排練。等他們中間休息的時候,劉文金團長就拿著骨管讓演員們試著吹。
張居中的心漸漸涼了下來,專業的民族管樂演奏家都無法吹響,難道它根本就不是樂器嗎?當在場的人都表現出失望的時候,寧保生先生接過了骨管,他把骨管豎起,放在嘴邊找了一個適合的角度,一運氣息,骨管竟然發出了聲音。
等待了兩年,終于吹響了骨管。蕭興華心里明白,賈湖骨管雖能夠發出聲音,還不足以證明它就是樂器。如果聲音不能形成音階,頂多只能稱作骨哨。對于這個問題,在場的音樂人都心照不宣,他們的目光都投向寧保生。
寧保生略微調整了嘴形,換了一口氣,又嘗試著吹了幾個小孔,像是找到了門路,隨后他逐個放開按壓在小孔上的手指,一個近乎完美的七聲音階吹奏出來。在場的人都呆住了,短暫寂靜后,爆發出激動的歡呼,這是我們現代人第一次聽到來自9000年前的樂音,而且竟然是一個完美的七聲音階(圖28)。

(28)終于喚醒了沉睡的骨笛
音階,是構成音樂的基本要素之一,沒有音階也就沒有音樂。中國古代的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分別代表了五個特定的音高,也就是現在的12356,這種叫法最早出現在商代。中國古代認為五聲與金、木、水、火、土的五行; 東、南、西、北、中 的五方; 春、夏、秋、冬的四時密切相關。在《漢書·律歷志》中就把官、商、角、徵、羽與五行、五方、四時聯系起來。五聲音階是中國古人在生產、生活中產生出來的,反映了中國人的審美情趣(圖29)。

(29)五線譜上的五聲音階
1234567七聲音階,是從五聲音階發展而來的,中國古人慣于以五聲為主、七音為輔。自古以來,在中國民間音樂里都可以發現五聲音階的廣泛使用,直到今天它仍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但是,五聲音階又起源于何時呢?
蕭興華(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副研究員):幾千年前曾經出現過這類音階狀態,但是怎么出現的,音樂理論家們都含含糊糊,沒有講清楚。唯有賈湖骨笛,尤其是M341:2號骨笛出現之后,確實證明了9000年前就有了這種音階狀態。它使我們大吃一驚,興奮得不得了(圖30)。

(30)賈湖人的七聲音階沿用至今
賈湖骨管可能代表了從五音到七音的發展過程。那么賈湖骨管有沒有可能是中國五聲音階的起源呢?按常理說,賈湖帶孔骨管年代實在太早了,難道在9000年前,我們的祖先就已經了解并開始使用五聲或七聲音階了嗎?
現在人們想要準確地在笛子上打出音孔,需要經過十二平均律的周密計算。十二平均律是明代音樂家朱載在中國古代十二律的基礎上發明的科學律制,直到現在全世界的人們仍在使用這種音律標準。十二平均律幾乎運用于世界所有與音樂有關的工作,從制作樂器到調音、測音;從作曲、編曲到演奏、演唱,都建立在以十二平均律為基礎的音樂理論之上(圖31)。

(31)朱載奠定了現代音樂的理論基礎
蕭興華:在1到1(高音)之間劃成1200等分,然后把它劃成12份,每份就是100個音分,這100個音分就是半音。鋼琴的兩個白鍵中間有一個黑鍵,白鍵到白鍵是200音分。白鍵到黑鍵,黑鍵再到白鍵,各是100音分。這樣一個音分關系,就是十二平均律。為了計算這個,朱載用了一輩子的時間。
令蕭興華困惑的是 ,在已知的任何一部數學史中都沒有涉及到中國9000年前的數學問題。權威著作《中國古代數學的萌芽》一書中也只是說到:仰韶文化時期出土的陶器,上面已有表示1234的符號。但是仰韶文化比賈湖文化晚了2000多年,這條線索并不能用以推測賈湖人的數學水平。
深知樂理的蕭興華明白,制作吹管樂器需要非常復雜的數學計算,同時需要綜合樂器的材質、尺寸等諸多不確定因素加以考慮。賈湖骨管使用的是仙鶴的尺骨,每一根尺骨的大小、粗細都不一樣,同時尺骨是兩頭粗、中間細的構造,這些因素都會影響音孔鉆孔位置的計算。能在這樣的異型管材上找到發出準確音階的位置,對現代的笛子制作大師來說,也是一個很困難的事情。那么賈湖先民在制作樂器的過程中,是在試探打孔時偶然獲得了七聲音階,還是事先設計和計算好了呢?
M282:20號骨管吹奏的音階,讓普通人聽也能分辨出12356這五個音。但是,如果用十二平均律來橫量,它們的音高和音準是否能夠達到樂器的標準呢?蕭興華認為,有必要對骨管測音,對賈湖帶孔骨管的身份與地位作最后的確認。
1987年11月3日,蕭興華偕同中國音樂研究所所長黃翔鵬先生、武漢音樂學院院長童忠良教授、工程師顧伯寶先生等,來到鄭州與張居中匯合。他們要對M282:20號骨管進行測音。
為了確保測音過程的準確、公正,專家們作出決定:讓不是管樂器專業的蕭興華來吹奏骨管。
蕭興華:我不是學吹管樂的,但是發音原理、音孔我都清楚。所以,用不會吹的人來吹出曲調,才是可信的,完全是樂器本身的音高(圖32)。

(32)賈湖古笛面對現代儀器的挑戰
對樂器進行測音是一個科學而嚴謹的過程,絲毫偏差都會在現代測音頻譜儀上反映出來。工程師顧伯寶打開儀器,蕭興華慎重地吹出了筒音,然后從下到上逐個放開壓在小孔上的手指:M282:20號骨笛發出了清亮的聲音。
測音頻譜儀上顯示的結果令在場的專家瞠目結舌。
M282:20第一孔1與第二孔2為一個全音,間隔200音分;第二孔2與第三孔3為一個全音間隔200音分;第三孔3與第四孔5為一個全音加一個半音間隔300音分。即使今天全世界技藝最精湛的樂器工匠,在沒有儀器設備的條件下,也很難達到這樣精準的水平。
是巧合還是奇跡呢(圖33)?

(33)賈湖古笛通過了精密儀器的測試
蕭興華發現,賈湖遺址出土的骨管上,大部分有兩種刻痕,一種是用利器刻劃在小孔一側;另一種則是用鉆頭在管身上鉆的圓形痕跡,有打穿的,有的沒打穿(圖34)。

(34)于細微處見智慧
在M282:20號骨管的第七孔上4.4毫米的地方有一個直徑不足1毫米的小孔,蕭興華堵住它再次吹奏的時候,儀器顯示第七孔的這個音變得高了一些。除了這個具有調音作用的小孔之外,管身上還有未打穿的小洞,分別位于第二孔與第三孔上方1毫米左右,可能是打孔時,在預先計算的開孔點上做了適當的調整,使這兩孔比原本計算開孔的位置都向下移動了1毫米 。 M282:20號骨管調整后的音孔吹出的音之間的高低關系,準確吻合了十二平均律,蕭興華認為這不是巧合。
在對M341:2號六孔骨管測音時發現,筒音與第二孔之間間隔為準確的1200音分,第六孔與第一孔之間相差1205音分。第一個八度完全吻合十二平均律,而第二個僅相差5音分。5音分的誤差在音樂領域是一個什么樣的概念呢?
弦樂演奏家有著最敏感的耳朵,經過后天長期訓練、演奏,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家也只能夠分辨7音分的差別,低于7音分的誤差只能通過現代科學儀器來檢測,不在人類的聽覺可以分辨的范圍之內。
蕭興華:頻譜測音器相當準確,一音分都騙不過它。骨管最大差是五個音分,這不是任何律制能夠約束得到它的。所以,我只能說這個現象是極其神奇的。帶孔骨管到底是怎么制造出來的呢?對我們來說,至今還是一個謎。
在隨后的測音過程中,蕭興華發現,賈湖部落不僅具有高度的音樂素養,并且完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飛躍:
M341: 1號五孔骨管:能吹出1356四聲音階。
M341: 2號六孔骨管:能吹出12356五聲音階。
M282:20號七孔骨管:能吹出123567六聲音階。
M253:4號八孔骨管:能夠完整吹出1234567七聲音階。
蕭興華:賈湖骨管流傳了1200年,按400年為一個時期,早期、中期和晚期,它都在不斷地發展著,而且每個發展階段都是在大踏步地前進著。由四聲音階到五聲音階、六聲音階、七聲音階、帶變化音的七聲音階。中國的音樂發展是從粗獷型逐漸向細膩型發展的。就是說,人們的音樂思維要表述和傳達的很多感情越來越細膩了。你想想1200年啊,中國遠古音樂發展的速度這么快,我們的老祖宗,這些音樂智人是多聰明啊!
9000年前,仍舊處在人類社會幼年階段的賈湖人,在那個打磨、鉆孔技術剛剛興起、文字與數學處于萌芽狀態的年代,賈湖人是如何完成這樣的飛躍的呢?隨著研究的深入,蕭興華發現,雖然賈湖骨笛只是一種樂器,但是它蘊含的社會信息遠比人們想象的要豐富得多。
骨管的音孔普遍在3毫米左右,在M282:20號骨管上發現的調音孔甚至僅有1毫米。鉆孔要使用鉆頭,而鉆1毫米的孔所使用的鉆頭直徑應該小于1毫米,賈湖人不具備磨制如此微小鉆頭的工藝。蕭興華認為,他們使用的應該是硬度在7級以上的天然寶石。張居中、蕭興華以賈湖遺址為圓心,50公里為半徑劃了一個圓,他們在這個范圍內尋找可能用來作為鉆頭的材料,竟然在一處隱秘的山洞里找到了天然水晶礦脈(圖35)。

(35)水晶簇?(36)賈湖古笛載入史冊
蕭興華:原來是用水晶做鉆頭打的孔,然后用0.28毫米的水晶簇來復鉆。最后打成都是3毫米的孔,多聰明啊!
賈湖骨管告訴我們,距今9000年前,中國人的祖先已經通過某種方法,明白了現代十二平均律的原理,并將其運用于樂器的制作。而他們制作出來的帶孔骨管,徹底顛覆了中國乃至世界對于音樂起源的看法,證明了我們的祖先早在新石器時代早期,就已經創造了高度發達的音樂文明,這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古代文明所不曾企及的。
在參與賈湖骨管挖掘和研究工作的考古學家和音樂學家的共同商討下,賈湖遺址所出土的這種帶孔骨管將以賈湖骨笛的名稱載入史冊。而對于蕭興華來說,將骨管作為樂器來研究的工作,才剛剛開始,更多的未解之謎等待著他去揭開。
蕭興華在《舞陽賈湖》中寫道: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材料得知,賈湖骨笛是世界上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出土個數最多、還能演奏的樂器實物(圖36)。
1987年11月3日,蕭興華使用骨笛吹出了河北民歌《小白菜》。9000年前,賈湖人用骨笛吹奏過什么音樂我們無從知曉。雖然樂曲有所不同,但這是9000年后的我們,第一次聽到來自遠古祖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