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板是我的老鄉,早些時候聽說他花了幾十萬元在市區黃金地段買了一套大房子。
這天,我在商業大廈前,與曹老板不期而遇。老鄉見面,分外親切。曹老板很熱情地拉著我的手,說他的新居就在附近,邀請我去看看。
商廈到曹老板新居只有幾百米遠,曹老板卻讓我坐了出租車。我想,除了對我的尊重而外,恐怕還在向他的老鄉顯示自己的闊綽和富有吧?
曹老板的新居四室一廳,一百多平方米,裝飾得十分豪華,置身其間,給人一種現代物質享受的優越感。他帶著我參觀了臥室、廚房和衛生間,像一名解說員,滔滔不絕地給我介紹各種裝飾材料,各類現代設施的名稱、性能和價格,神態和語氣中充溢著得意和自負。
回到客廳,曹老板給我開了一聽飲料,瞇著眼,微笑著問我感覺如何。我未加思索,隨口說道:用四個字概括——富麗堂皇。曹老板樂呵呵地說:難道就沒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了嗎?還請方先生多提些寶貴意見。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各種高檔家具和各類現代化的設施而外,在這一百多平方米的住宅里面,竟然看不到一張報紙,一本書,我頓時產生了一種空茫和虛妄的感覺。我沉吟了片刻說:整個裝潢、布置上檔次,夠水平,無可挑剔,不過——話到嘴邊,我又咽了下去。我想,不過什么?又不是你的房子,好丑與你何干?曹老板見我欲語又止,忙說:別客氣,請說下去!我見他態度誠懇,就直言不諱地說:從整體看,似乎缺少了一點文化氛圍。曹老板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什么文化氛圍?我說:譬如客廳的這面墻上可否掛一張名人字畫?我又指著一個房間說:那個房間是不是可以改成書房?擺兩張書櫥,營造一點書香氣息。
曹老板笑了起來,我發現笑意似乎有些輕蔑。此刻,我有一點后悔。覺得不該說出這樣的話,破壞了人家的情緒。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書呆子,三句不離本行。書?書有啥用?你閣下讀了那么多書,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嗎?然而,我多疑了,曹老板很爽朗地對我說:方先生到底是讀書人,想得周到。
事隔不久,曹老板特意邀請我再次參觀他的新居。進門一看,見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本市一位著名書法家的作品,房間的兩張書櫥上陳列著各種精裝工具書和中外名著,琳瑯滿目。曹老板見我看得很專注,十分高興,他說:這些書不貴,總共才四千多元,我的一只坐便器還買了五千多呢。我微微一怔,良好的心境頓時蒙上了一層陰霾。回到客廳,他指著墻上的條幅對我說:我不懂,這是請人買的,上面這些草字,多難認,到底寫了些什么,請你給我講講好嗎?我凝視著這幀神融筆暢,飄逸多姿的行草條幅,對曹老板說:這是蘇軾的代表作品,題目叫《念奴嬌·赤壁懷古》。豈料,曹老板不待我朝下再說,卻急吼吼地搶著說:這個蘇什么的,肯定是個大老板,他的錢來得多容易,就這么幾個字,賣了我九百八十八元。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愣,問我笑什么。我沒有回答。我怎么也沒有想到這位曹大老板竟是這樣的無知。充塞他的整個心靈的除了錢,還能再有什么呢?我還有必要再講下去嗎?我深感自己提的那個所謂“營造一點書香氣息”是那樣的荒唐、可笑!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