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莫是省農學院碩士,一畢業,就被縣農業局作為人才引進來,負責培育一種最新名優產品紅冠橙,幫助農民脫貧致富。農業局暮氣沉沉,最年輕的也四十出頭,知識更落伍,沒有一個大學生。雖說賈局長有個大學紅本本,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紅本本是出錢買的,他其實是小學畢業。
俞莫剛來,賈局長下鄉或者吃飯,就把他帶上。看見熟人和朋友,賈局長就指著俞莫說,這是我們引進的人才,碩士呢。俞莫就臉有點紅,手足無措,不知怎么回話。
一次全局開大會,賈局長在臺上作報告。賈局長抑揚頓挫讀著,不想把一個字讀錯了。俞莫坐在臺下,忍不住竊笑一聲。同事把目光一齊投向俞莫。賈局長喝口茶,也朝俞莫盯了一眼。賈局長接著讀,不想又讀錯一個字,俞莫又忍不住笑了。同事又一齊側過臉看著俞莫。賈局長也停了下來,臉黑得像鍋底,狠狠瞪了俞莫一眼。
一散會,賈局長就把俞莫叫去。賈局長板著臉說,開會要嚴肅點,你怎么一笑再笑呢?俞莫說,我不是故意笑的,是局長讀錯了字呢。賈局長吐口煙,說,我也是個大學生,怎么會讀錯字呢?俞莫說,局長把“有條不紊”讀成了“有條不絮”,“兢兢業業”讀成了“克克業業”。局長拿起報告,說,這兩個詞語我在會上讀了十幾年,沒有一個同事說我讀錯的,難道他們都是睜眼瞎?局長沉默一會,又說,到底是我讀錯了,還是你聽錯了?俞莫說,真是局長讀錯了。賈局長氣鼓鼓地說,好,是我讀錯了!說完把手里的報告一丟,走了。
一次開會,賈局長說,辦公室老李寫材料多年,頭發白了,眼鏡也瓶底厚了,要補充新鮮血液。我縣紅冠橙還沒有形成氣候,以后寫材料就交給俞莫。
辦公室的材料多且枯燥,還經常突然襲擊。有時明天上級領導要來檢查了,或明天要去省里開會了,賈局長才急急把俞莫叫去,要他晚上把材料趕出來。俞莫本來對材料就不感興趣,加上不熟悉情況,通宵達旦,絞盡腦汁,像擠牙膏一樣,才勉強寫出來。次日一早送去,賈局長看著看著,臉就黑了,最后把材料往桌上一丟,說,實在看不下去了,年輕人,要多學習呀。俞莫的臉紅了,恨不得鉆進墻壁縫里。
后來,賈局長會上會下輕輕重重批評過俞莫,讓俞莫的自尊心屢受重創。俞莫暗下決心,一定要把材料寫好。他平時一有空就看報,多了解局里的工作情況,多揣摸局長的語言風格。兩年下來,俞莫就上了路,材料寫得像模像樣了。但這時賈局長又說統計股急需人手,又把俞莫調去搞統計。農業統計是個瑣碎活兒,糧食的、種子的、化肥的,天報的、周報的、月報的,要自己在家報的、要催別人報的、要自己下去填報的,每天陀螺轉,也忙不過來。時間一長,難免會出一些小紕漏。俞莫有時送去審閱,賈局長眉頭緊鎖,用筆在上面一畫一勾,說你怎么像小學生做作業,丟三拉四呢?俞莫趕快拿去改,再送來。賈局長看后,臉色依然不好,說你一個年輕人,怎么屎就是屎大糞就是大糞呢?統計也要學會變通,有些數據小的要改大,有些數據大的要變小,不然怎么向領導交待呢?俞莫聽不明白,麻木地點點頭。
后來,俞莫就留意賈局長,看他哪些數據喜變大,哪些數據喜改小,依此類推,如法炮制,果真讓賈局長滿意了。
這時,局里要抽一名干部下鄉包保計劃生育,賈局長就派俞莫去,說他缺少基層工作經驗,需要下去鍛煉。俞莫卷起鋪蓋,住到村里,走家串戶,磨破嘴唇,抓上環,搞結扎。但人倒霉撒尿也起倒風,年終一檢查,不僅臺帳對不上,還查出兩個計劃外。俞莫被全縣通報批評,賈局長更是受到黃牌警告。第二年,賈局長安排俞莫打掃衛生,順帶發放報紙,說只要是金子,不管放在哪里都會發光的。
俞莫感到斯文掃地,顏面全失,經常喝悶酒。一天與老李主任喝酒,都快喝醉了,老李勾著舌頭說,俞莫呀,你真是榆木腦袋,你真以為你是人才嗎?你如果把自己當作人才,領導就會把你變成庸才,你如果把自己變成奴才,領導就會把你當作人才。
一語驚人,醍醐灌頂。從此,俞莫變了,每次賈局長開會講話,不管講沒講錯,他都是第一個鼓掌。平時與賈局長出去,他總是搶著提提包,拿茶杯。逢年過節,他也沒忘去局長家意思意思。
很快,賈局長就讓俞莫干起老本行,負責培育紅冠橙,說要人盡其才,才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呢。
但這些年過去了,由于缺少技術指導,全縣紅冠橙已經滅絕。俞莫下到鄉鎮,望著光禿禿的紅冠橙基地,隱隱作疼。
后來,賈局長下鄉或者吃飯,就把俞莫帶上。看見熟人和朋友,就指著俞莫說,這是我們引進的人才,小俞,碩士呢。俞莫就站起來,紅著臉,陪著一笑。
那笑苦澀而僵硬,就像哭一樣。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