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學和中學期間,曾經聽過兩次吳麻子的憶苦思甜報告。
那時學校經常請苦大仇深的貧下中農給學生作憶苦思甜報告。吳麻子是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一個。他當時大約四十七八歲,個子不大,黑黑瘦瘦,臉上有不少麻子。那麻子也是黑的,比他的黑臉皮更黑,在他的黑臉上形成一個個黑點。他穿的衣服也是黑的,和他的膚色很協調。
當時我和我的同學們都一致認為吳麻子不僅苦大仇深,更是一個演講的天才。他的報告,整個是長歌當哭,或者叫長哭當歌也行。他不像一些訴苦人那樣,一旦講到痛苦的地方往往就泣不成聲,不能再講了。他不,講到十幾分鐘的光景,他就開始了邊哭邊唱的階段,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一直到報告結束。聽他的報告,臺下的人無不感動得淚流滿面。我兩次都是流著眼淚聽完他的報告的。這時候,最合適的表現就是振臂高呼“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翻身不忘共產黨,幸福不忘毛主席”的口號了。大家呼口號的時候,他就稍稍停頓下來,算作休息。口號喊完,他的控訴就接著開始了。
按吳麻子講的,他家本來就很窮。到了他十幾歲的時候,全家就不得不外出逃荒了。那時他全家五口人,父母,他,還有兩個妹妹。后來,在外面又欠下了人家的債,被逼得走投無路。他父母萬般無奈,把他的妹妹賣給了馬戲團,說是學藝。沒想到馬戲團老板很黑心。因為馴化一個猴子要很長時間,就把他的兩個妹妹套上猴子的皮,當作猴子表演馬戲節目。因為怕她們說出人話,還把她們的舌頭割掉,可憐他的兩個妹妹被當作猴子給馬戲團老板當了幾年掙錢的工具,后來都被折磨死了。
我中學的同學有和他一個村的。我問過他們:吳麻子講的都是真的嗎?那猴皮扒下來能長在人身上嗎?他們說,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都問過他們的父母。父母說,吳麻子一家的確是解放前就逃荒出去了,土改前回來時,他爹娘,還有他的兩個妹妹都沒有了。吳麻子是帶著一個女孩兒回來的。說是在外面娶過老婆,有病沒錢治就死了。回來以后,他被劃定為貧農成分,分了地,分了房子,和大家一樣過起了日子。原來和別人講起他家在外面的情況,好像也不像現在講的這樣血淋淋的。從1964年開始興憶苦思甜,他先在村里、后來在公社里訴苦,被當成了典型,然后是縣里各個機關、學校、單位挨著號地請他去作憶苦思甜報告,他講的就越來越精彩、越來越感人了。現在,他主要就靠這個過日子了。
他是苦大仇深的老貧農,自然他的女兒就是根正苗紅的紅五類了。我上中學時,他的女兒就擔任了縣革命委員會的常委。每逢大型集會,他的女兒就穿著草綠色的軍大衣,像模像樣地坐在主席臺上。看著他女兒那高大的身影,我想不知道的人誰也不會相信她竟是吳麻子的女兒。
大約十年以后,我在公社里當棉花技術員。“文革”這時已經結束,階級斗爭的弦也不像過去繃得那樣緊了,吳麻子已經好久沒有再做憶苦思甜報告了。有一天,忽然聽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吳麻子被外地的公安機關抓走了。這樣苦大仇深的老貧農能犯什么事兒呢?辦公室里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后來聽公社的公安特派員老梁說:前些年吳麻子訴苦講的那些事兒大部分都是假的,他在魯西南一帶做了很多壞事,被當猴子的不是他妹妹,而是別的窮人家的女孩子,當時,他就是那個馬戲團的老板!那里的不少人要找他報仇,可他突然失蹤了,一直沒在那一帶露面,后來聽說有人在憶苦思甜講故事,就懷疑是他,一見面,果不其然!
據說,吳麻子后來被槍斃了。他的一生,讓很多人唏噓不已。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