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貞蜷縮在床頭,肩臂上裸露著一截紅色胸罩帶。
王金虎倚著門框,眉毛倒豎。
孫青云掀開被子,打量自己,一絲不掛,不覺毛骨悚然。不能斷定做過什么,黃泥巴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小貞是一個老鄉介紹來的保姆,后來知道也是自己的同鄉。
孫青云把自己關在書房里,頭腦一鍋粥。小貞說哥哥王金虎來看她,孫青云吩咐多做兩個菜……孫青云早就戒了酒,不知怎么竟然喝多了。
酒,一想到酒,他就不寒而栗。
孫青云曾是李副縣長欽點的秘書,李副縣長分管文教衛生,后是常務副縣長,就要當縣長了,孫青云也是某辦主任人選,在這個時候事情拐了個彎。
一次他代李副縣長宴客,在楚天樓。楚天樓的奧妙,不在吃喝,孫青云懵懵懂懂進了包廂,曖昧的光線,飄渺的音樂,婀娜的少女……說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根本回憶不起來。媽的,茅臺酒是假的,要不怎么醉到那個程度,他一直耿耿于懷。是否另有玄機他沒有多想。
警員找到他的時候才知道,那晚上的女子是暗娼“紅玫瑰”。她要是待在楚天樓屁事沒有,偏這山望那山高,在“云水閣”犯事了。據說“紅玫瑰”身上的小本本上記有孫青云的名字電話。也有說他陷進官場爭斗,誰讓他是李副縣長的人呢……
孫青云沒升上主任,連秘書也做不成了,他的老婆立馬走人。
孫青云與老婆章淑媛是校友,章淑媛這名字令人遐想,溫馨悠揚。論長相,令男生過目不忘不無道理。個頭小,板刷寸頭,腰身粗壯,荸薺般的身段,流線圓弧替代了女人曲線,一副柿餅子臉凹凸不平,敷上一層白粉蓋不住點綴其間的小疙瘩,半截掃帚眉下一雙瞇縫眼,總也沒有睡足的樣子,肥厚的嘴唇無法掩住一顆擅自出隊的門牙,這副長相誰見了會忘記呢,想不記住都難。她的長相有些草率粗糙,卻有個不可小覷的爸。
生怕重新回到窮鄉僻壤的孫青云,中文系畢業后直接分配到縣中。303室的室友們刮目相看,詫異之余大興問罪之師,說你個龜孫子,比潛伏的敵特厲害。祖墳上長了一棵肥嘟嘟的蒿草,不露聲色牙縫也不曾松過。說怪不得你這一個學期就像大俠,神出鬼沒行蹤飄忽。有討伐的有賭咒的,說你個龜孫子不夠哥們,讓你一輩子娶不上老婆,娶上老婆也生不下兒子,生下兒子也是別人的。
就在畢業前夕,他與章淑媛悄悄領了結婚證。
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復雜。簡單的鋪墊之后,暑假的某一日下午,他從老家來到縣城,把章淑媛約到小飯店,兩個人開了一瓶“洋河”……他把她一直送到閨房。章局長咳嗽一聲推開女兒的房門時,孫青云嚇得站起來,手卻被章淑媛粘著……他和她同在一個縣,她爸爸是縣教育局長。那個時候師范生統配,哪里考來要回到哪里。
一次李副縣長視察縣中,孫青云初露鋒芒,作了一個簡短而精練的發言,恰到好處,給李副縣長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立即吩咐調到身邊。
王金虎問,怎么打算?孫青云望一眼小貞,小貞低著頭,披肩長發蓋住大半個臉。王金虎催促說,問你吶,裝什么裝!孫青云對小貞說,你哥哥……王金虎粗暴地打斷他,什么哥哥妹妹,她是我女人……你睡了我女人!不容他開口分辯,又說,這把年紀了,吃屎吧你,把我女人肚子搞大了,你還是人嗎?
孫青云弄不明白自己是否對小貞無禮,一直誠惶誠恐,聽說小貞懷孕,而且是他的,他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如釋重負。沒事了,踏實了,懸在心頭多日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他慨嘆,人哪,內心那只大老虎總是張著血盆大口。他把求援的目光再次投向小貞,小貞,你告訴我,告訴他,你說,說我沒有對你怎么樣……快親口說出來!
小貞低頭不語。
王金虎算是小貞的男人。兩個人住相鄰村,王金虎從小就不安分,長得五大三粗,力氣出奇的大,外號“大老虎”,長大了人見人怕,一個潑皮混混,沒人敢惹,粘上你夠喝一壺的。
十多年光陰,山不轉水轉,一切命中注定。有一天,他在車站偶遇她,一眼認出來,立馬靈魂出竅兩眼綠光,像影子一樣糾纏……小貞飲了一小杯啤酒,就交出了自己的初夜,只好談婚論嫁。恰在此時,一幫狐朋狗友追著他的屁股討賭債,他自恃孔武有力,天不怕地不怕,兇神惡煞一般……被他毆傷的人送到醫院沒有救過來。他被戴上手銬,小貞哭天抹地,他卻硬橛橛地梗著脖子撂下一句話:敢讓別的男人上,小心腦袋……
一次章淑媛說漏了嘴,那天她根本沒醉。
離婚簡單順利。章淑媛幽怨地望孫青云一眼,說,結婚以來,你從沒把我放在眼里,自己是個什么東西,露出原形了吧!一肚子野種滿世界飛揚……不怨章淑媛,結婚七八年居然沒弄出個一男半女。
孫青云的心不在焉激怒了大老虎,他氣急敗壞地說,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悶屁都不放。要么把女人讓給你,我拿錢走人;要么賠損失費……誰不知道你的錢多呀,小時候就聽說你當了大官。小貞說你書房連瞧一眼都不能。
孫青云笑了,說,不就是錢嗎?過幾天來取。
嫖娼事件后,孫青云被安排在文化館。
不用幾天,那點劣跡就傳遍了全館。吳館長還不錯,閑暇邀他下下棋聊聊天,偶爾在小餐館聚一下,孫青云不喝酒。吳館長是畫家,畫虎名家,專畫大老虎。孫青云受吳館長影響,開始學畫,畫虎。
過了二年,孫青云去了藝術研究院,掛個副院長,據說是李副縣長暗中關照的,還親自撮合他的第二次婚姻,女方是縣歌舞團青年舞蹈演員丁麗麗。
孫青云且喜且悲,有點瘋瘋癲癲。他也曾隔三岔五在章淑媛身上耕耘播種,顆粒無收。丁麗麗的身體仿佛恩賜一般只給過他幾回,卻種出一個大胖小子。有了丁麗麗,不枉男人一場,他在內心慨嘆。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他一度以為生命遇到第二次小陽春。感謝李副縣長。
一個周末的黃昏,丁麗麗演出歸來,迫不及待提出離婚。孫青云呆若木雞。問,兒子呢?麗麗說,你不用管了。秋季開學兒子上一年級。麗麗說到省城演出,帶兒子見識見識,這一見識不打緊,孫青云父子從此天各一方。
孫青云想不明白,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嗎?麗麗說,沒有,我經常不在家,兒子多虧了你,我對不起你。那干嘛要離婚?他問。麗麗輕描淡寫地說,需要理由嗎?一句話把孫青云噎得翻白眼,他沒好氣地說,不在乎我也要為兒子著想呀。她說,正是為了兒子才要離婚。順便告訴你,我已經調到省城,這次是去報到的。都安頓好了,兒子我必須帶走,學校也聯系好了。
……
幾年后孫青云去省城,想拜見一下據說已是副廳的李副縣長,費了許多周折才摸到府上,他撳下門鈴,傻眼了。你怎么在這兒?丁麗麗愣了一下說,我的家呀……
孫青云對大老虎說,不用嚇唬我,大牢里沒位置,你要小心自己……看在小貞照顧我生活的份上,放你一馬,下次再不能亂來。要不,我隨時可以報警。
孫青云不是嚇唬大老虎。
丁麗麗決絕而去。孫青云專程去了上海一家權威男科醫院。醫生說得婉轉,生育的概率比較小……他的身體一下子垮了,查出多種慢性病,醫生建議吃點中藥。從此他的房子里中藥味彌漫,也是那時他覺得需要請個保姆。不要婚姻。
書房的門打開了。孫青云說,不是想看看有什么寶貝嗎,你兩個都進來。不是我故意不讓你們進書房,我的畫技欠佳,火候不到,我畫的大老虎眼露兇光,怕嚇著人。他從書櫥下面拽出一個積滿塵埃的小紙箱,用腳踢了踢,說,給你們,拿回去干點正經事,再不要動歪腦筋了。兩個人面面相覷,狐疑地打開小紙箱,嘩,一堆整齊嶄新的鈔票……是丁麗麗丟下的,孫青云從來沒碰過。
孫青云說,再送你們一幅畫。一邊取畫一邊說,欲望是人心中的大老虎。這是吳館長對他說過的話。
囫圇吞棗地聽著,望著紙上張著血盆大口的大老虎,兩個年輕人似懂非懂。大老虎耷拉下腦袋,小貞流下了淚水。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