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二題

榆木彈弓

鐵蛋十歲那年有了一支榆木彈弓。

為了這支榆木彈弓鐵蛋從那棵老榆樹上摔下來三次，還偷了一個赤腳醫生掛液用的橡皮管子，為此鐵蛋挨了他爹一頓飽揍。就這樣鐵蛋終于有了自己的榆木彈弓。鐵蛋想用這支榆木彈弓去趕羊，他不喜歡用爹給他的牛皮鞭子，自從去年爹讓他放羊以來他就開始討厭那條羊鞭。鐵蛋家養了五十只綿羊，是村子里養羊最多的人家。每天都是鐵蛋自己把羊群趕到山上。鐵蛋個子不高，腿短，羊群跑散了他就攆不上，于是他就想有一支榆木彈弓。

有了彈弓的鐵蛋神氣得很。他能把那條橡皮管子從胸前拉到背后，一松手，包在彈包里的石塊就嗖地飛出去。有一次鐵蛋用這支榆木彈弓打中了一只在大街上閑逛的母雞，那只閑庭信步的母雞很快就在原地跳起了芭蕾舞。還有一次他打死了一只在河里游泳的鴨子，那只正在自得其樂的鴨子中彈以后在水中撲騰了足有半個鐘頭。鐵蛋的彈弓極準。他說打綿羊的耳朵絕對不會打到綿羊的頭上。有一天他發現一只老綿羊不太老實，就拿彈弓瞄準了老綿羊的大奶子，老綿羊痛得蹦起三尺多高。

鐵蛋常常把羊群趕到山腳下的小河溝去，因為那里有一片小樹林，更為重要的是那里還有許多水鳥。有水鳥可打當然比那些羊奶子過癮多了。鐵蛋在小河邊還常常見到那個漂亮的小梅老師，這也是他喜歡把羊群趕到那里的一個原因。

小梅老師在山腳下的小學校里教一年級。剛開始的時候鐵蛋并不知道那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女孩是小梅老師。那天他把羊群趕到小樹林以后就到處搜索獵物去了。他看見一只好看的水鳥蹲在一個小樹杈上兩眼盯著水面。鐵蛋迅速拉開了弓，石塊帶著呼呼的風聲飛了過去，水鳥應聲落地。這時鐵蛋突然聽到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原來他打死的水鳥落在了在水邊洗衣服的小梅老師的頭上。鐵蛋昂首挺胸像個英雄似的走過去，看見小梅老師臉蒼白蒼白的，就笑。他撿起水鳥想溜走，小梅老師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為什么要打水鳥?鐵蛋歪歪腦袋，不吱聲。小梅老師又大聲問:你說你叫什么名字，為什么要打水鳥?鐵蛋看著小梅老師很氣憤的樣子，有點兒膽怯，低著頭說俺叫鐵蛋。小梅老師一聽就笑了:你叫鐵蛋?說完又笑起來。鐵蛋見她羞辱自己，就嗖地把彈弓拉到背后，小梅老師嚇得尖聲叫起來。鐵蛋哼了一聲去看羊群了。

小梅老師洗完衣服，走過來看鐵蛋放羊。看了一會兒說你咋不上學?鐵蛋不理她，還在生小梅老師的氣。小梅老師看著鐵蛋翹起嘴巴的樣子就笑了。她坐下來問:鐵蛋你今年幾歲了?鐵蛋抬起腦袋斜視著小梅老師說:你叫什么名字，干嘛要問我幾歲了?小梅老師笑著說人家都叫我小梅老師。鐵蛋睜大眼睛:你是小梅老師?小梅老師說是呀。

鐵蛋不言語了。去年秋天春生喊鐵蛋上學，鐵蛋爹不讓鐵蛋上。鐵蛋梗著脖子說爹你咋不讓俺上?俺都十歲了，都給你放兩年羊了。鐵蛋爹說我說不讓你上就不讓你上。鐵蛋哭喪著臉說爹你不讓俺上你違法。鐵蛋爹說我就是法，小王八羔子我還管不了你了!鐵蛋爹說著抄起一把笤帚，鐵蛋撒腿就跑。后來春生告訴鐵蛋說教他們語文的老師叫小梅老師，可俊哩。

今天鐵蛋還是第一次看到小梅老師的樣子，是俊哩。鐵蛋看著小梅老師說，俺爹不讓上學，他想讓俺給他放羊。小梅老師說不讓上學咋行，你爹違法哩。鐵蛋說俺爹說了他就是法。小梅老師撲哧一聲笑了:你爹咋是法哩?鐵蛋說俺爹是爹他說了算，俺說話等于放屁。小梅老師又笑起來，嘆了口氣，走了。

學校離小樹林不遠，鐵蛋很少到那里去。他怕小伙伴們看見自己。自從在小樹林里見到小梅老師以后他就去了一次。他在學校門口探頭探腦的樣子引起了那個小學校長的注意。小學校長長得像個猴子，鐵蛋聽小伙伴們背地里都叫他猴子校長。猴子校長走過來問鐵蛋找誰。鐵蛋發現猴子校長的牙齒很白，跟小梅老師的牙齒一樣白。猴子校長見鐵蛋不做聲就攆他走。鐵蛋那天沒有看見小梅老師。

第二天，鐵蛋又在小河邊看到了小梅老師。鐵蛋看見小梅老師紅著眼睛，就想讓她笑一笑。他找了一個小泥丸，輕輕拉開了彈弓，泥丸擦著小梅老師的耳朵落在不遠的水中，激起幾個小水泡。小梅老師哎呀一聲，回頭看見鐵蛋就哭了。鐵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想小梅老師的膽子怎么這樣小呢?

小梅老師嚶嚶的哭聲穿過林子飄向遙遠的天際。鐵蛋紅著臉垂著腦袋站在小梅老師面前，說小梅老師，鐵蛋以后再也不跟你鬧著玩了，你不哭行不?俺娘說愛哭不是好孩子。小梅老師含著淚水笑了笑，她摟著鐵蛋的小腦袋說不是怪你哩。鐵蛋說那你為啥哭呢?小梅老師眼睛又紅起來。她看著腳邊的河水，過了一會兒說鐵蛋你看水中有魚哩。鐵蛋順著小梅老師的手看去，果然看到一條小花魚在水里游來游去。鐵蛋掏出石子拉開彈弓，那條剛才還在水里游來游去的魚突然翻了翻身子，從水中浮上來了。小梅老師瞪大了眼睛說，鐵蛋你手這么準呀。鐵蛋聽到小梅老師的夸獎心里美滋滋的。

從那以后，鐵蛋經常在小河邊看到小梅老師一個人在那里小聲地哭泣，他不明白小梅老師為什么會臉上爬滿淚水。

有一天小梅老師說要帶鐵蛋到學校里去玩，鐵蛋很高興。那天是星期天，學校里沒有人，只有小梅老師一個人住在學校里。小梅老師的房間就在辦公室旁邊。鐵蛋站在門口不敢進，小梅老師說你進來呀。鐵蛋這才猶猶豫豫地走進來。進來的時候他聞到一點肥皂的香味。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凈，墻壁上糊了發光的白紙，屋角放著一張很大的床，用布簾遮了大半。床頭有一張課桌，一條桌腿用磚頭撐著。小梅老師看見鐵蛋發愣的樣子就笑了，她說鐵蛋你坐下吧。鐵蛋不坐，就站著。小梅老師開始忙著做午飯。她彎著腰做飯的樣子鐵蛋就像在哪里見過似的，鐵蛋叫了一聲姐姐。小梅老師愣了一下說對哩，我比你大七歲，叫姐對哩。鐵蛋就叫小梅老師姐姐了。鐵蛋在小梅老師那里吃完飯后，小梅老師拉著他的手說走，我們一塊兒去找你爹讓你上學。

鐵蛋家里很亂，一院子綿羊，到處都是羊糞。小梅老師皺了皺眉頭。鐵蛋爹看見鐵蛋就虎起臉說小王八羔子跑哪去了?鐵蛋回頭看看小梅老師說在姐姐那里哩。鐵蛋爹看了看小梅老師，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排黑牙，算是和小梅老師打了招呼。小梅老師說大叔該讓鐵蛋上學哩。鐵蛋爹看看鐵蛋說，小王八羔子說我違法哩。小梅老師說大叔是違法哩。鐵蛋爹說那就讓他上吧。鐵蛋高興地叫了聲爹。

鐵蛋跟著小梅老師上小學一年級。不同的是小伙伴們見了小梅老師叫老師，鐵蛋不叫老師叫姐姐。小梅老師很喜歡鐵蛋叫她姐姐。鐵蛋常常走進小梅老師的房間，鐵蛋就常常看見小梅老師一個人在屋子里哭。有一天，鐵蛋看見猴子校長走進小梅老師的房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出來。鐵蛋想猴子校長去干什么呢?就走進去。鐵蛋看見小梅老師躺在床上，光著身子在那里哭。鐵蛋不知道小梅老師為什么要光著身子，但他知道肯定和那個猴子校長有關系。

這天放學鐵蛋沒有回家，等著猴子校長騎著車子從學校里出來。鐵蛋從衣兜里摸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鐵丸來，把彈弓從胸前拉到背后，一松手，鐵丸呼嘯著飛向猴子校長的褲襠。鐵蛋遠遠地看見猴子校長從車子上滾了下來，發出一陣哀號。鐵蛋那時想起了他打死的那只在水中撲騰的鴨子。

一九六九年的記憶

紅旗從門縫探出腦袋說，鐵蛋，滿囤又給他們抓走了。滿囤是紅旗他爹。這小子管他爹不叫爹叫滿囤。他總是吃飯的時候來找我，他家里糧食不夠吃。這小子挺刁。我娘說紅旗娃子還沒吃飯吧。紅旗眨巴眨巴眼睛說沒呢，大大。我娘給他盛了一碗玉米粥。他坐到我身旁。

我爹看了紅旗一眼，沒吱聲。他一直反對我和紅旗在一起，他說紅旗他爹反動。為此我和他發生過一場爭執，在和他們大人打交道這一點上，我和紅旗都有自己的原則，該妥協的妥協，該堅持的一定要堅持，不能讓他們以為我們小孩子就好糊弄。這話是紅旗說的。我堅持和紅旗在一起的理由是:紅旗是紅旗，他爹是他爹。兩者絕對不能混為一談。

我恨我爹。他干涉我交朋友的自由，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干涉我人權。那時候沒有這個意識，覺悟挺低，也沒拿這話壓他。

我問紅旗你爹這是第幾次被抓了?紅旗只顧自己呼哧呼哧喝玉米粥，半天才抬起頭來說第三次了。我爹瞪了我一眼。我娘敲敲我的腦袋說吃飯。

吃完飯，我和紅旗手拉著手到他家里玩。

紅旗家鎖著門，我和紅旗都很失望。紅旗說剛才前進還在家呢，哪去了?前進是紅旗的姐姐。過了一會兒紅旗又說要不咱去村西看批斗滿囤去。我說行，就看批斗你爹去。我們向村西批斗臺跑去。

村西很熱鬧，到處都是人。批斗臺是臨時搭建的土臺子，不大，卻很有氣勢。劉麻子在主席臺上用大喇叭喊著什么。這些日子接連開了好幾個批斗大會。先是斗地主王三，接著斗破鞋騷妮，現在輪到斗紅旗爹了。隊長劉麻子說上面有任務，不斗不行。不但要斗，而且要斗得有理，斗得徹底。大地主王三解放前霸占著勞動人民的上百畝良田，糟蹋了好幾個黃花閨女，該斗，斗死狗日的也不多。破鞋騷妮腐蝕干部，劉麻子說除了他隊里的干部差不多都和騷妮睡過。這話沒人信。

騷妮是五九年從山那邊嫁過來的，她男人德貴是個短命鬼，新婚第一夜就死在了騷妮的身上。從那以后，騷妮的身子就像她家的地一樣荒了。紅旗爹光棍那會兒也上過騷妮的床，要不是紅旗娘菜花的出現說不定他還娶了騷妮。

吃公共食堂那年，紅旗爹給大伙做飯，他手藝好，又有見識，人長得也順溜，又在公共食堂，因為這個，那一年村里有好幾個姑娘都想嫁給他。紅旗后來對我說滿囤那時候虧是娶了菜花，要不就沒我了。

菜花家在山外，那一年山外的糧食都吃光了，人群瘋了似地往山里涌。菜花也跟著跑進山里。那時菜花已經餓得兩眼發綠，可憐兮兮地站在食堂外面。滿囤一看見菜花就知道是山外來的。滿囤把留給自己的最后一碗玉米稀粥端給她。菜花狼吞虎咽一會兒就喝了個底朝天，兩眼淚汪汪地看著滿囤。滿囤說大妹子你要是還餓我再給你拿兩個饃。菜花點點頭。滿囤從懷里掏出兩個黑乎乎的玉米面饃。他本來是要給騷妮的。菜花接過來撲通就給滿囤跪下了。滿囤很慌張地去扶菜花，不小心碰到了菜花的胸。那時候家里窮，很少有內衣穿。菜花那時也只穿了一件土布褂子。菜花紅著臉走了。菜花那年十八歲，滿囤三十歲，正是火燒火燎的年紀。

第二天，菜花又來了。這次她沒著急走，喝完玉米粥就幫滿囤收拾碗筷。收拾完碗筷天也就黑了。滿囤看看菜花說要不我送你回去?菜花紅著臉不吱聲。滿囤心里暗暗高興。滿囤說要不就到里邊去?里頭是滿囤睡覺的地方。從那以后，菜花就成了滿囤的媳婦。

我一直沒有弄明白劉麻子為什么要批斗紅旗他爹。紅旗說滿囤曾經偷偷給菜花家送過兩筐饃，也不知是讓哪個狗日的給看見了。紅旗說他有四個舅舅五個姨娘。我說就為這事也值得批?紅旗說其實最該批的是劉麻子。紅旗說劉麻子在玉米地里壓過騷妮，他親眼看見的。我還看見劉麻子扒騷妮的褲子呢。紅旗惡狠狠地說。

我爹說劉麻子批斗滿囤是因為他反動。

紅旗爹原來的名字叫李少寧，滿囤是他小名。他解放前跟著國民黨打日本鬼子，很勇敢。后來就打解放軍，也很勇敢。結果就給解放軍捉住了，打傷了他的腿。他是國民黨的少將，因為轉變得好，解放軍的一個大官就給他說了幾句好話，讓他回到老家，說是戴罪立功。他很有知識，解放軍說他是一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我們得好好改造他，好好利用他。

五零年春天，他跑到當時的山東省教育廳讓人家給他安排工作，人家說你這樣不好安排。他不服，就跑到教育廳旁邊的省政府，也不知誰給他開了個條，教育廳的人就答應了。等了兩個多月，沒見動靜。李少寧急了，又跑到教育廳說他們是衙門作風。人家不敢惹他，把他安排到縣一中教國文。

到了五七年反右派，開始的時候沒反著他，可他看不慣學校里的領導折騰教員，他說那些教員都是好人，不該反。他還說現在的學校領導不行，沒有知識，只知道打仗，他們都是退下來的軍人，怎么會辦教育?這不是外行領導內行嗎?他到處給人說現在的學校培養不出好學生，教育方法跟不上，這樣下去學生都成小和尚了，學校改成廟算了。

他做班主任，班里有一個學生逃課。他大發脾氣，把學生叫到學校黨支部，當著黨代表的面喝斥那個學生。他問，你為什么要逃課?學生說餓得慌，想回家拿點吃的。他說你為什么要吃這么多?你不知道現在全國人民都沒有糧食吃嗎?你就不能少吃一點嗎?你就不能餓著肚子說你吃得飽飽的嗎?李少寧說完看看黨代表:這個學生太不像話了!黨代表笑笑，說算了算了，老李，小孩子嘛。

第二天，李少寧就給揪出來了，黨代表說他反動，要群眾揭發他。有一個學生揭發說他確實反動，有一次，他指導我出黑板報，我在黑板報的中心畫了五十四顆小紅星，可漂亮了，他問我這是什么意思?我說這五十四顆小紅星象征著我們班五十四名同學。他說你在紅星周圍再畫上一圈黑線就更好看了。我就畫了。畫完以后我問他這是什么意思，他不說，我想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生活在一片黑暗當中呢?

李少寧因為這個蹲了一年的班房，最后還是回到村里來了，他手藝好，所以吃公共食堂的時候讓他做了大師傅。他還有個私生子，是在部隊里生的，小小年紀就像他爹一樣“反動”，成立了一個什么“光復中華最高領導小組”，自任組長，后來被槍斃了。李少寧心疼得不得了。

這都是我爹說的，我也沒太相信。

紅旗回到家的時候看見他娘菜花在抱著前進哭。紅旗問她娘哭啥?紅旗娘摟過紅旗說你爹給劉麻子送公社去了。紅旗想滿囤這回可完了。他看著哭紅眼睛的前進想:我哭不哭?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不哭。紅旗想哭也沒用，反正滿囤是回不來了。紅旗非常大人氣地給他娘拿來毛巾，說我爹不是黨員嗎，沒事。紅旗娘哭得更兇了。

半夜里紅旗被一陣響聲驚醒，他想可能是滿囤回來了，歪歪頭又睡了。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去摸菜花的枕頭，發現菜花不見了。他一下子醒過來，聽見菜花在院子里和一個男人說話。他影影綽綽地聽見男的說你還想不想讓滿囤回來了，然后只剩下菜花的哭聲了。

那個男人把菜花抱進了屋，紅旗這才看見男人是劉麻子。紅旗感到一陣恐懼。紅旗聽見肉體撞擊的聲音和菜花斷斷續續的哭聲。紅旗想起劉麻子在玉米地里壓著騷妮的樣子，恨得牙疼。他爬到前進那頭，看見前進也睜著眼睛，她摟緊了紅旗。紅旗要殺劉麻子的勇氣一下子就沒了。

劉麻子走了以后，菜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紅旗記得這是一九六九年的一個月光很好的夜晚。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