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號

那年，我參加了鐵路分局的春運暗訪組。這春運暗訪組是以旅客的身份，抓鐵路職工的違章違紀。初次成為暗訪人員，我既緊張又興奮，決心不辜負領導的期望，多抓幾個現形。

在幾個大型車站，我逮住了一個當班睡覺的值班員和兩個收錢帶旅客進站的車站保安。我打電話向領導匯報，領導說，你做得很好，要發現一起查處一起。

在一個小站，我買了張到上海的車票。人很多，黑壓壓地站滿站臺。車進站，人們奮力向車上擠，我好不容易上了車，擠出一身大汗。車廂到處都是人，面貼面腳對腳地站著。

我打算在下一站下車。

我擠到乘務室門口，看見的卻是兩位老太婆坐在里面。我問其中一位:“老婆婆，您知道乘務員在哪里嗎?”

老婆婆說:“他把這個地方讓給我們，他就出去了。哎呦，我們站得都要暈倒了，多虧了他喲?！?/p>

我伸長脖子向車廂里望，看見一名穿鐵路制服的小伙子，在不遠處正和幾個大爺聊得熱火朝天。

我擠到他們面前問他:“你是乘務員嗎?”

小伙子笑著說:“是啊，有事?”

“我是春運暗訪組的。你的乘務室坐著旅客，你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嗎?我會向你們車長反映，并通報給鐵路分局?！蔽乙豢跉庹f完，拿出紙和筆，記下他制服上的胸牌號:166號。

他的笑容僵住了，盯著我，說:“信不信我揍你?”

我拿出大無畏的精神，正氣凜然地說:“揍也沒用，我只是照章辦事。我知道你在做好事，但絕不能違反規定。懂嗎?”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低下頭，不說話。旁邊的幾位大爺對我說:“領導同志啊，能不能通融一下，他是個好小伙子，我們幾個一路上多虧他照顧……”

“大爺，沒辦法，情況我會向領導反映的，相信他們也理解，不會處理他的。”

166號卻笑起來了。他說:“呵呵，我沒想到這么擠，還有領導上車，你也夠辛苦的。要在平時，我肯定不會那么做，以后一定注意。”

我心說他變得倒挺快，剛想對他說一番“紀律不管什么時候都要遵守”的道理，突然聽到一個女子大聲尖叫。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女孩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嘴里嚷著:“別靠近我，我沒錢，我沒錢?！?/p>

166號叫道:“糟了，她坐出精神病了!”說完，脫去制服丟給我，扒開人群，向女孩擠去。

我在后面大喊:“快報告車長和乘警啊!”

“來不及，等他們趕到，那女的早出事了?！?/p>

女孩的神智越來越不清了，她開始一邊跳一邊脫衣服。旁邊沒人去阻止，雖然到處是人。

女孩搖晃著腦袋，外套脫了，襖子脫了……166號離她還有七八米遠。

我跟在166號后面，吼:“你們有誰快幫幫她!都沒良心啊?她沒家人嗎?”

女孩停止脫衣服，左手伸向內衣里，掏出一疊百元人民幣，一揮手，“嘩啦”，錢在空中飛舞。女孩喃喃地說:“不要搶我的錢，我沒錢，我沒錢?！?/p>

車廂頓時一片安靜，能聽見錢飄落的聲音。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了，怕這是戰爭前的寂靜，怕寂靜后的爆發。我看著一張張面孔，有同情，有驚訝，也有貪婪。

有人蠢蠢欲動，高舉著手，等待落下的鈔票。人群開始亂了，眼看著紅了眼的人們，就要瘋狂。

一聲怒吼:“誰敢撿錢!”

我看見166號鐵青著臉站在女孩身邊，他幫女孩把衣服穿上，又說:“你們誰敢動這錢，老子就廢了誰!”

被166號這么一嚇，人們停住了。166號對我說，你快去幫忙把錢收回來，我連忙挨個去收錢。說也奇怪，開始還挺瘋狂的人們，現在都主動幫忙找錢了。

女孩眼光呆滯，六神無主的樣子。166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巴掌打在女孩臉上。女孩“哇”的一聲哭出來。166號說:“哈，好了!”

這時，列車長和乘警聞迅趕來，看見事態被控制住，松了口氣，接過我遞過去的錢，拿給女孩，請她清點。女孩數了一遍，沖我們感激地點點頭。列車長扶著女孩，讓她到人較少的餐車去坐，166號指著我說:“哎，這——”

我沖他搖搖頭。

見列車長走了，166號沖我笑:“怎么，不告我狀了?”

我一臉正經:“違章和立功，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p>

他笑。

我發現，他笑的時候，白凈的臉上，展露出兩個酒窩，很陽光。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