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是挺神的東西,昨天還在南方的小橋流水間徜徉漫步,今天就來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大荒。現在的交通工具簡直太發達了,買張機票,就可以在天上飛來飛去,和神仙也沒什么區別。
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沒有故鄉的人呢,后來我在一本書上讀到了這樣一句話:有祖墳的地方就是故鄉。那么好了,我又是一個有故鄉的人了。可是故鄉已經沒有我活著的親人了。我最親的親人——我的爸爸媽媽已經相繼在10年前故去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對他們的思念已經變得很淡薄了。時間真是療救創傷和思念的良藥。
但我還是回來了。在祖墳上燒了紙磕了頭之后,我抬頭望了望天空,這天真是個藍呢,藍得像一塊玻璃,但是在這塊玻璃上我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我很渾。我之所以這么說自己,是因為我關掉了手機,丟下了手頭一大堆的業務,拋下了一大堆等著和我談判的人,徑自跑回故鄉來了。此時此刻,公司里的人可能早都炸了窩,瘋狂地找我呢。我的公司是一家經營電子產品的大企業,是我一手創辦的。
那就讓他們瘋去吧,反正我已經回來了。
這次回來,完全是因為李桿的一個電話。在電話里他說成子你趕緊回來一趟吧,小雪發現了一個明清花,肯定是珍品。我說,大桿子你行了吧,上次你把我弄山西去,結果弄了個假尿罐子,連五十塊錢都不值,這次我可不信你了。大桿子聽我這么一說就急了,扯著公鴨嗓子沖我喊,你愛信不信,錯過了這個機會可別怪我沒告訴你。說完,氣狠狠地掛了電話。
大桿子是我和故鄉唯一的聯系了,這些年我們一直保持著。也正是通過他我了解了一些故鄉的情況:村子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有點力氣的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很多房子都釘上了木板,田地也漸漸荒蕪了。換句話說,我的故鄉變成了空村。每次聽大桿子這么說,我的心里都空落落的。我知道,我們的村莊再也不能像我們小時候那樣熱鬧了。
大桿子跟我嘮叨個沒完,讓我相當煩。但我又不好說什么,就自顧走自己的路。看我不搭理他,大桿子索性也不言語了。他把頭高高地揚起來,沖著天空大喊起來。看他這瘋樣,我不耐煩地說,大桿子你也三十多歲的人了怎么還沒正形呢,你不怕這么冷的天把你舌頭凍硬了啊?大桿子回頭邊沖我怪笑說,咋地,還不讓人家發泄一下?我都這把年紀了連個媳婦還沒混上呢,你真是飽漢不知道餓漢饑啊。
沒心沒肺的大桿子也有心事?也知道發泄?我的心里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看來,我是小看他了。大桿子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從小就淘氣,是我們村里有名的淘氣包,長大后不好好種地,整天好吃懶做,也沒有誰家的大姑娘敢嫁給他,一來二去的就成了光棍。但是大桿子腦袋好使,別看他種地不行,做買賣卻是好手。前些年,他跑到廣州去找我幫他批發了幾麻袋電子表,回東北后愣是賺了一大筆。后來他又走村串戶地收古舊瓷器,還別說,愣是弄了幾件好東西,讓我大開了眼界。現在我身上帶的這塊紅山玉豬龍就是他給我弄來的,雖說收了我五千塊錢,可是我要一轉手那就是幾十倍的事了。
我帶的這塊玉曾經找專家鑒定過,說是塊真玉。專家說這紅山文化玉器,天然沁色較少,較輕,在地下已經埋藏八百年了,算是稀世珍品。我把這塊紅山玉豬龍視若珍寶,從來不讓它離開我半步。作為一個在古玩這個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多年也交了不少學費的半個行家,我是知道它的價值的,沒準我的公司哪天破產了,我還得指著它過下半輩子呢。
大桿子和我一起去的我家祖墳地,他說山上狼多,怕把我給吃了,那他就沒了發財的靠山了。我說大桿子你腦袋就是好使,知道近朱者赤這個道理。聽我夸他,大桿子來了精神說,成兒,等你看到那個明清花,你的魂就沒了,到時候你可不能少給我好處啊。我說行你放心吧,只要是好物件,我虧不了你。
我們倆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大雪地里走著。這無邊的大雪地啊,曾經是我兒時的樂園,可是現在,對我來說卻已經是如此的陌生。這些年,我遠離了故土,一個人在南方打拼,雖說賺到了大把大把的鈔票,可是心也漸漸地空起來,就連做夢都是小時候和伙伴們在大野地里瘋鬧的情景。所以,為了給自己找個樂子,以緩解自己的思鄉之苦,我就平添了收集古玩這一嗜好。但是古玩這玩意并不是好玩的,我也賠進去了不少錢。
有一次,一個古董販子說是弄到了一件青花云龍文壇。 我聽他這么一說就來了精神,立馬要看看這物件。青花云龍文壇可是清朝道光年間景德鎮官窯制造的一等一的上品,到現在也找不到幾件了,要是能弄到我手里,那可算沒白玩一回古董啊。這兄弟好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狡猾地說,哥們你要看也行,就怕你買不起回家鬧心上火啊。我輕蔑地對他說,你別小看人啊,我告訴你這要是件真東西,我多大價錢都舍得出,你信不信?他似信非信地笑了一聲說那好吧明天看貨。
后來,我以一幢別墅的價格收藏了那個青花云龍文壇,讓我著實美了一陣子。可是前年,我請故宮博物院的專家給驗了一下,結果鑒定為贗品。當時專家一說這東西是個贗品,我腦袋轟地一聲,差點沒炸開。可是我很快又鎮定起來了,不就是一幢別墅沒了嗎?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經驗,經驗比什么都重要。下一次我肯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倒是專家最后拋下的一句話差點沒把我氣得暈過去,專家笑呵呵地看看我說,小伙子別上火,這件贗品也值好幾千塊。嗚呼,我想哭。
言歸正傳吧,這一次大桿子幫我踅摸了一件明清花,他是在一個叫小雪的鎮上發現的,他還說已經有不少販子來看過,都因為出價低沒拿走。我問他這幫販子都出多少錢,大桿子說最高的出二十萬,可是主人家連眼皮都沒抬。我說那東西保真嗎?大桿子看了看我說,一個看走眼了還能都看走眼?這次肯定是真的,你就瞧好吧。
大桿子租來了一臺破夏利出租車拉著我們踏上了去往小雪的路。小雪這個村子離我們村也就二十多里的路程,但是鄉下的路不好,又積著厚厚的雪,走起來特別費勁。好幾次,這臺破車都陷在雪里,我和大桿子只好下去推車,我邊推車邊說這他媽的不是花錢找罪受嗎?大桿子安慰我說,哥哥一會見著明清花你就啥都忘了,咱還是使勁推吧,要不一會兒這寶貝該讓別人搶走了。
小雪確實是出過寶貝的。還是我上中學的時候,我們的一個家在小雪的同學就說過這檔子事。他在班級上和同學們炫耀說他家的一個破罐子賣了好幾萬,讓我們這幫同學羨慕了好一陣子,大家紛紛猜測說好幾萬塊錢摞起來會有多高,那時候的人民幣最大面值是十元。那之后,小雪也陸續傳出了有古董的消息,但是我那時已經離開了家鄉去南方了。
小雪這個地方出古董也在情理之中,據當地史志記載,這里是一千多年前渤海國的一個重臣的府第。歲月滄桑,現在這里已經是一片肅殺,早已經不見了當年的威嚴和風光。后來,小雪這個村子倒是出了不少的大人物,有幾個寒門學子現在已經成了外地的大官,讓我們村的人們羨慕得不得了。可是近兩年,小雪這個村子不知道怎么了,不少大姑娘都到城里做了小姐,靠賣皮肉為生,也讓小雪的人顏面盡失。這個事是大桿子告訴我的,他有一次到城里去尋開心,在一個洗頭城遇見了一個小雪來的姑娘,等那姑娘伺候完他后,他告訴那姑娘早點回家找個好人嫁了吧。這些好話不僅沒撈著好,還招來了姑娘的一頓破口大罵,弄得大桿子很沒面子。
我們的車又正常行駛了。大桿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我坐在后面的大坐上。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野,晃得人暈暈的。司機是個健談的人,他問我們到小雪是不是去買古董的。我說是,你怎么知道?司機笑了笑說,現在到小雪來的生面孔都是奔那寶貝來的。我問司機那怎么還沒賣呢?他笑了一下說,這是個真東西,想拿個十萬八萬的撿便宜哪有那好事啊?再說,為了這個寶貝王家差點出人命呢。我說為什么?司機說,這個寶貝是王老蔫祖上傳下來的,他不想賣,想捐獻給國家,可他的兒媳婦非要賣,要不就和他兒子離婚。聽他這么說,我沒再說什么,把目光又投向了車窗外的原野。
小雪已經若隱若現了,大桿子有點興奮,不時地回頭看著我說,成兒,我的大老板,咱們馬上就要發大財了。我說,你怎么就知道要發財了?那個破東西要是個假的呢?還沒等大桿子回答,那個司機馬上說,假的?要是假的我就把車砸了,我這些日子拉的都是行家,都出價了啊。
我再一次選擇了沉默。不知道為什么,我挺討厭這個開車的家伙,覺得他太多嘴,一個司機要是多嘴可真討人嫌。我想在村口就下車,呼吸點新鮮空氣,可是車卻徑直開進了村里,還直截了當地把我們送到了古董的主人——憨厚的王老蔫家。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王老蔫家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奔著這個古董來的。此刻,大家正要求王老蔫把東西拿出來見見廬山真面目呢。王老蔫真是蔫啊,坐在炕上一句話也不說,還一個勁地掉眼淚,說是賣了祖宗傳下來的寶貝是大不孝,再要把這個國寶弄到國外那可就更對不起祖宗了。說完自己嚎啕大哭起來。而王老蔫身邊站著的那個更蔫的年輕人,顯然就是老人的兒子,他和老蔫的面相一樣。在王老蔫兒媳婦說話時我仔細端詳她,她是個很俊俏的小媳婦,可能是被山風吹的,皮膚顯得粗糙些,要是像城里的女人那樣打扮和保養,也是很吸引男人眼球的。她和那個蔫男人實在是不般配,當初他們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老蔫的兒媳婦嘴皮子很利落,告訴我們這些買家,她就是掌柜的,她說賣就賣。
王老蔫的兒媳婦不屑地看了看站在屋地上的幾個買家說,你們誰能出得起30萬就給誰看,出不起這個價的就趕緊走,別在這兒耽誤時間。大桿子看了看我,我沒說話。倒是有兩個人舉起了手傲慢地說,30萬算什么,如果是真的,我們出40萬。大桿子有些急了,朝我直擠眼睛,那意思是說你快點出價啊,要不沒咱的戲了。我看了看大桿子,示意他出來,他極不情愿地和我出了屋子。
我說大桿子,你別著急,我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不能讓錢打水漂了。大桿子說你就看吧,等把東西看到別人手里去你就后悔去吧。我說不會,我心里有數。
這時候,出不起30萬的人都走出了屋子,只有三個人留了下來。其中一個穿著皮大衣,拿著個大哥大,很牛的樣子,其實這樣的人我是看不起的,有幾個臭錢就瞎顯擺,太淺薄。當然,我對自己的實力是有信心的,我這次回來只簡單地帶了一個銀行卡,里邊就有一百多萬。這不過是我的零花錢。對于這個古董其實我是鐵了心要帶回去的,可是我又不能對大桿子說,我怕他往死里向我要勞務費。上次上山西,這小子不但讓我損失了好幾萬塊錢,還給他拿了七八千塊的辛苦費。我這個哥們啊,不知道是我的仇人還是福音,這一次,不知道能是個什么熊樣,一切看天意吧。
我這么想的時候,屋子里的人已經為了爭搶這個古董兒相繼出起了高價,現在已經漲到了四十五萬了,而且王老蔫的兒媳婦已經開始最后叫板了,說誰能出五十萬就把古董賣給誰。大桿子這回可是真急了,沖著我喊,你他媽的還是不是個大老板啊,怎么總裝孫子呢?說完蹲在墻旮旯捶起了自己的腦袋。我拍了拍大桿子的肩膀說,兄弟你看王老蔫多不容易,咱別買了,回家吧。大桿子聽我這么一說更急了,他說你不買他們就買去了,不也是這么回事嗎?你真是個熊蛋包啊。
也是啊,我不買他們也買,不能讓他們把便宜占了啊。媽的,這幾個臭小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四十五萬還不讓他們傾家蕩產啊?看來我得出手了,要不這寶貝就被別人弄去了。我這樣一邊想著,一邊用腳踢開了屋門,嚇得屋子里的買家和王家人一哆嗦,一下子都愣在那里。
我看了看那個明清花,又輕蔑地掃視了一下這幾個買家,揚起頭告訴王老蔫的兒媳婦說,你別吆喝了,費那勁干嘛啊,我給你五十五萬,東西我拿走。女人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說你有錢嗎,拿出來我看看。我笑著拿出了銀行信用卡揚了揚說,你看就這張卡買你兩個寶貝都沒問題。女人甩了一下亂糟糟的長頭發,表示懷疑地盯著我的銀行卡看了又看。我說你放心,一會兒我就去城里給你取現金,你們也跟著去直接把錢存上吧。大桿子看我來真的了,趕緊附和道,這可是咱們鄉走出去的大老板,你就放心吧。
我出的價,再沒有人能夠超越。但是我和女人講了個條件,我要求她必須把錢交給她的公公。她說行,只要你趕快給錢,東西就是你的了。她說話的時候兩眼放射著近乎癲狂的光芒,活像一匹發現了獵物的母狼。
那天一直折騰到黃昏,我才得到了這個明清花,我輕輕地親了它一下,然后小心地將它包好,放進我帶來的大密碼箱里。王老蔫看我要把這東西帶走了,嗚咽著跳到屋地上,傷心地大哭起來。他一邊哭一邊在屋地上磕頭說祖宗啊祖宗我對不起你們啊,而他的兒媳婦則高興得手舞足蹈。大桿子看王老蔫這樣不耐煩地說,王老蔫你得了吧,這五十多萬你們一輩子都花不完,享福去吧,這才是對得起祖宗呢!
我們帶著明清花離開了小雪,我把密碼箱捧在懷里,我知道這個寶貝會使我發一筆大財,只要我轉手一賣,那可就是幾百萬,甚至更多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高興不起來,在我的腦海里始終浮現著王老蔫嚎啕大哭和他兒媳婦那手舞足蹈的情景,難道這就是兩代人的差別,不僅僅如此吧,我想。
我給了大桿子一大筆錢,足夠他揮霍幾年的了。臨走的時候我告訴他,好好地干點事兒,說個媳婦,別總吃喝嫖賭的,這都不是好人該干的事。大桿子把錢裝進他的人造革包里,眉開眼笑地頻頻點著頭。
我就這樣離開了故鄉,返回了南方。但是,我回南方還不到一個星期,大桿子來電話告訴我說賣完明清花之后,王老蔫的兒媳婦拿著賣古董的錢一個人跑了,王老蔫一氣之下在屋梁上吊死了。
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從此再沒看一眼這個值錢的明清花。
兩年以后,我決心把這個明清花捐獻給國家。可是就在我把這個寶貝拿到博物館的時候,專家鑒定是仿品,因其仿制工藝高超,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所以很多行家都難辨真偽。
我再一次踏上了回鄉的旅途。在王老蔫已被荒草覆蓋的矮矮的墳前,我拿出了這個仿制的明清花,把它高高地舉過頭頂,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舉起這個壇子的一瞬間,我看見了藍色天空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相信遠在九泉之下的王老蔫一定聽到了明清花破碎的聲音。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