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賣花為生。爺爺的花土是貨真價實的土,所以爺爺賣出去的花比人家的好養。可是在這個布滿鋼筋水泥的城市,花土便成了最為金貴的東西。花要用錢買來,花盆亦要花錢買的,花土再要買,爺爺還賺什么錢呢?
爺爺只能動腦筋找花土。
離爺爺家不遠的地方,拆遷。當高屋大廈一掀而起,零落中露出慘敗的景象時。爺爺有了意外的歡欣——是那些人家屋檐頭下的土。
城里寸土寸金。那些人家,原本都是幾十年住慣了的,每家門前都會留一撮泥土出來,舍不得刮上水泥,一來留著親近土地,二來可以在上面栽些蔥蒜,做菜時掐一把。當房子被掀了底朝天時,這些土便突兀了出來。土沒人看得上的。
那種土爺爺是不屑一顧的,爺爺要的是可以在上面長出花草來的熟土。爺爺便摸著每家房子的老根基,辨認著哪些是他要的土。爺爺賣花的車臨時當了土車。爺爺鎬锨飛快,沒人看得出爺爺七十古來稀的高齡。
新的建筑材料又在往工地挺進,爺爺開始了爭分奪秒的搶土工程。開發商不知從哪兒運來的土山也朝這兒移動,爺爺的行動,必須避開開發商的耳目,否則有偷盜之嫌。爺爺買來一壺“江蘇人”,看守工地的大爺睜只眼閉只眼。聽憑爺爺在月光下挖土。到底年事高了,那車子土還沒堆尖,怎么就有些騎不走了?爺爺試了試車,不敢戀戰,望著沒挖完的土,戀戀不舍地離開。
夜已深,爺爺幾乎能聽到周圍人睡覺的鼾聲,爺爺強撐開眼皮,再來挖上一車土。有了這些土,爺爺底氣足多了,再去花市時,撒開手腳進了許多花。回得家來,或拌骨粉,或加雞糞,或加餅肥,或加磷肥,不同的花配上了不同的土。得了土氣的花立時招搖起來,爺爺看著滿院的花土,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夜里拖回來的土,堆成了一座小山。爺爺的腰因有小山的支撐,越發地挺拔起來。“用個幾年是沒得話講的!”爺爺呵呵樂。小河里有他泡著木屑花,漚個年把,跟土一和,上好的花土呀!
爺爺把夢做到了很遠,夢中爺爺只要有了花土,就能不停地賣花,就可以為自己和奶奶掙個如花的晚年。
政府東遷的消息說來就來了。爺爺的房子在政府規劃的大路上。有人來量房了,有人來清點房產物品了。爺爺呆了一般。爺爺沒有想過拆遷后自己怎么辦。爺爺無法想通。爺爺的小別墅可以拆,爺爺的花房可以拆,爺爺家連吊燈都清算了價格。只是門前這堆土呢?爺爺想起那些個夜晚,車前的籃子放一口袋餅干,就著一瓶白水,爺爺一忙就是大半夜。爺爺癡癡地逢人便問:“土怎么辦呢?”
沒人能聽懂,人人笑他:那么多的拆遷費用,你老人家就等著享清福了!爺爺不為來人的描述所動,爺爺想的是,自己還得去進許多漂亮的花草,配上這些寶貝一般的花土,爺爺騎著他的花車,早出晚歸。那是他們的幸福。他不要那種安置的套房,籠子一般,閑下的爺爺會慌,碰不到土的爺爺會慌。爺爺還在問:“土怎么辦呢?”奶奶也笑:“老頭子傻了。這些土新房子那邊院子小得身都轉不過來的,土就扔在這里呀。”爺爺不言語。
推土機過來了,這里將成為一片廢墟。不日將成平地,成為一馬平川的大路。爺爺坐在板凳上,板凳在土山前。爺爺趴在土上,手里緊握著一把土。熟睡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