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水河人說蓋房不叫蓋房,叫起房。響水河有風俗。父母要給兒子起房。這風俗不僅響水河有,中國農村都這樣吧。
我父母也為我們起了房。我們,指的是我哥和我。起房的時候,我們都讀著書,我哥初三。我小學六年級。
起房,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至今,我的父母。還津津樂道于數說他們這輩子所做的大事,其中兩件重頭的,就是起房。
母親說,起了兩次房呀,一草一瓦。起草房那年,老太爺還在世,坐在小頂頭的茅草屋里不出來。拿木棍擊打地面,罵,敗家啊!一間小頂頭擱不下你們。你們是住新房的命嗎?罵完了哭,生生把眼哭瞎了。起瓦房那年,老太爺沒了,沒人哭鬧了,順順溜溜,就起好了。那是村里的第一間大瓦房呀。
母親驕傲地說著,父親不住地點頭,間或幫襯一句,如果老太爺在世會是什么樣呢?
恐怕硬嚇。就會被嚇死了。母親撇了撇嘴說。
繼續說父母為我們起房的事。按說,我哥和我,哥兒倆,父母應該為我們起四間,一家兩間,好分。可我父母起的是三間。這怎么分呢?
這是個矛盾,誰都看得出來,誰也沒弄明白。鄰居牛四爺問了,我父親笑而不答。牛四爺很沒面子,轉身對別人說,他家也想起四間的,可起得起嗎?三間的錢,起碼八成是借的。
牛四爺說得沒錯,我家確實借了不少錢。有句話叫,起一次房,背十年債。十年啊。十年當中,省吃儉用,每個月都計算著,攢下多少錢,該先給誰家還去,誰家的錢還可以緩一緩。另外,也并不是有錢就可以蓋房的,許多事程序都得走。最繁的是批宅基地。為批宅基地,我父親不知跑了多少趟村長家,送了多少條煙,最后才批下來。
接下來,要夯地基,要備料。買磚、買瓦、買水泥、買沙等。一趟趟跑,哪樣都得操心。最操心的,倒不是這些。而是跟鄰居的關系。主要是地界問題,吵得不可開交。請村干部左一回右一回地拉線、調解,最終才確定下來,打上石灰樁。
真正開始起房了!我父親特地向學校請了一個月假,忙前忙后照應。他身材不高,斯斯文文的,但那幾天,特別氣勢,叉著腰,屋前屋后、上上下下地看,還指指點點,說幾句保質保量、注意安全之類的話,有點像工頭。
塊塊紅磚帶著溫度,層層碼上去,塊塊紅瓦,沐著暖陽,次第蓋上去。我們家的瓦房,終于立起來了。在響水河村一片灰蒙蒙的茅屋之中,仿佛舊衣上加了塊新補丁,尤為扎跟。
父親高興啊,屋前屋后,轉了幾圈,然后,把我們哥倆喊到跟前,指著瓦房,說,這可是為你們蓋的。
我父親說,你們兄弟倆,按說我要蓋四間,一家兩間。可我為什么要蓋三間?我有我的道理。你們倆,起碼要有一個考上學校,這是硬指標。這房子是給沒考上學校的,考上學校的,住公家的房子,就不需要這房子了。但我不偏心,這三間瓦房。我花了3000塊錢,到時候,我要再拿出3000塊來,作為獎勵。
我父親喝了一口水,接著說,如果你們都考上學校,這房我們就賣了,錢一分不少平分給你們在城里安家。
我們認真聽著。大哥很懂事,說,行,聽爸的。又說,如果我考上了,獎勵的錢我不要,都給小弟。
哥這話仗義,慷慨。哥在學校成績拔尖。那時候都興初中畢業考個小中專,既省事,又多拿幾年錢。我哥有雄心,想考高中,再考大學,到大城市發展,最起碼能留在縣城。因為小中專畢業也只能回鄉做個教師,或者干個供銷社會計什么的。我的成績不算太差,比起哥就差得太遠,全年級能排到30名。而我們鄉村學校,每年最多能考上10個中專。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學校能考上30個中專,我還能湊合。
父親對我哥的話非常滿意,笑著點頭。卻冷下臉問我:你也要表個態的。我底氣不足,只是嗯哪一聲。嘿,我才是小學生呀,哪里就操心得那么遠?父親卻不饒我,大聲訓斥:你要跟你哥多學,你哥是榜樣,一面在你面前飄揚的旗幟!
可最終的結果與初衷相差甚遠。哥落榜了。原因是我哥在縣中戀愛了。戀愛這個東西像一粒種子,有了土壤,就愣頭愣腦地破土而出,蓬蓬勃勃,其勢不可阻擋。后來我上了縣中,校長還在會上談起這件事。他敲著桌子說,早戀是毒藥。碰不得呀,一碰就全完了!好好的苗子讓毒藥給毀了!而我,平時成績一般,卻在關鍵時刻沖了上去,稀里糊涂地考上大學,最終留在縣城。這是個意外。后來,我的班主任還經常拿我作例子教育他的學生:不要灰心,都有希望,我教過一個學生,叫胡二品,成績差得稀溜稀溜的,最后也泥上墻了!
當年那個為我起的瓦房,我沒有住。我哥也沒住。我哥到南方打工去了,幾年后回來,在街上起了個小洋樓,把我父母也接了去。那三間瓦房,賣了。當年花3000塊蓋的,賣了8000塊。我呢,大學畢業后,到銀行上班,雖然吃了公家的飯,卻沒住上公房。正趕上單位房改。不再分配公房。我先在單位的宿舍里貓了幾年,后來自己買了房。買房的錢,借了一些,還拿了貸款。可不久,我又調到市里工作,又重新買房,還要拿貸款。貸款是十年還清。我還要過十年緊日子。至于父母要把賣瓦房的錢給我,我是不可能要的。這幾年房價居高不下,我連買房帶裝修花了近一百萬。8000塊錢,夠幾塊磚呢?我差錢。但不差這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