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偏遠的山區小鎮,僅有的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路在鎮中橫穿而過。鎮口,有一棵不知多少年月的古槐,古槐的對面,是一所小學。每天清晨,人們總見老人挑著一副餃面擔子來到古槐樹下,孤獨且默默地等待著,直到傍晚離去。
那是一個冬日,寒風卷去古槐樹上僅有的幾片殘葉,樹下的老人不由將那張多皺的宛如槐樹疤節一般的臉朝衣領里縮了縮,并揉搓著快要凍僵的雙手。
“你冷嗎?”
突然,一個童音在他的身前響起。老人不由一愣,抬起頭來。見一個只有七八歲的男孩站在他的面前,一雙清澈的眼睛探尋地望著他。
“噢,不冷,不冷。”老人的心中驀然感到一絲溫暖,這時,他看見男孩的手中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干硬的饅頭,便問道,“放學了,你怎么不回家吃飯?”
男孩猶豫了片刻,答道:“我家在好遠的城里。”
“那你怎么到這兒來的呢?”老人好奇地問。
男孩清澈的眼里飄過一絲憂郁,他低垂下眼簾,遲遲疑疑地說道:“我爸爸不要媽媽了。媽媽經常上夜班,不好帶我,就把我送到舅舅家,舅母說村子離這個學校遠,就叫我帶了饅頭,中午不要回去了。”
老人的心中涌起一種酸酸的感覺。他趕忙將男孩拉到身邊,說:“爺爺給你下碗水餃。”
“不。我有吃的。”
男孩堅決地拒絕著,老人只好倒了碗開水給他。
“爺爺,你怎么不回家呢?”男孩啃著饅頭忽然問道。
老人似乎顫了一下,他望著孩子單純的眼睛,緩緩地說:“爺爺只有一個人。”
男孩不解地望著老人,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說:“那我天天中午來陪爺爺好嗎?”
“好,好。”老人由衷地高興。
從此,打鎮口經過的人們,便常看到古槐樹下那一老一小在一起的身影,老人臉上的皺紋也此過云舒展了。
“爺爺,這棵樹死了嗎?”
“沒有,它只是老了,到了春天,它會長出好多好多的葉子的。”
老人開朗的笑聲和孩子清純的笑聲時時碰響中午的陽光,而老人也比以前來得更早了,走得也更遲。
一天中午,當男孩像往常一樣走到老人的面前時,老人發現孩子的書包被撕破一塊,臉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傷痕。他關切地問:“怎么了?”
“他們打我了。”孩子抹了抹紅腫的眼睛。
“他們干嘛打你?”老人為孩子整理著凌亂的衣服。
“他們說我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是個野種。”淚水順著孩子的眼角,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老人長嘆一口氣,緊緊地擁著孩子。
下午。人們看見老人氣沖沖地跨進從未走入過的校門,之后,孩子們知道了,門口的老頭是那個遠方來的男孩的爺爺。
又是一個平常的日子,老人早早地來到古槐樹下,等待著孩子的到來。可是。上課的鈴聲響起了,也沒見到男孩的身影。
陽光逐漸縮短著古槐樹的陰影,老人焦急不安地等待著——直到中午放學了,老人才驚喜地看到從遠方走來的男孩。而男孩的身后,跟著一位神情憂郁的女人。
“爺爺,我知道你一定在等我。”男孩撲到老人的懷里,眼淚流了出來。
“哎呀,又怎么啦?”老人吃驚地蹲下身子,望著孩子又望望孩子身后的女人。
“我來接他回去。”那女人低低地說。
“接他回去?”老人愣住了,他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但他似乎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爺爺,我要回去了,以后不能來陪你了。”
孩子抽泣的話語,讓老人鼻子一酸,老人的眼里立即噙滿了淚水。“回去好,回去好。”他連連說著,并給男孩擦去臉上的淚水。他想起什么,站起身對女人說道,“我下碗水餃給孩子吃好嗎?這么多日子,他從沒吃過一口。”
女人點點頭。
老人迅速地下好滿滿的一碗水餃,看著孩子一口一口地吃下。老人偷偷地抹去眼角混濁的淚水。當他得知孩子明天早晨才離開時,便向女人請求道:“能讓孩子明天一早到我這兒來嗎?”
女人又點點頭。
第二天清晨。當孩子趕到鎮口,卻不見老人的身影。古槐樹那道勁的枝杈在風中發出呼呼的聲響,使男孩感到無比的孤獨與心傷。他默默地等待良久,然后,從身上的書包中拿出紙和筆,一筆一畫地寫下幾個字,將紙折疊好用一塊石頭壓在古槐樹下,戀戀不舍地隨女人離去。
風,漸止了,早晨的陽光撫摸著古槐樹飽經風霜的蒼老身軀,這時,老人匆匆來到了樹下,他再也沒能見到那個男孩,在盤根錯節的樹根旁。他揀到了孩子留下的紙條。
沒有幾天,老人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人們在老人的枕邊發現一個包裹,打開來,里面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書包和幾本孩子看的連環畫——那是老人連夜翻山越嶺到縣城買的。
在安葬老人的時候,人們又發現,老人的手中緊緊地握著一張紙條,那上面寫著:“爺爺,我走了,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