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不愿進城了

我家祖祖輩輩都是土里刨食的農民。我出生于上世紀60年代中期，我的前面是幾個姐姐，我的降生雖為盼子成瘋的父母達成了心愿，但他們對我并沒有過高的期望，只希望我多少能識幾個字，有一個強壯的身體，將來能傳宗接代，成為一個耕田犁地的好勞力。

誰知，我從出世起身體就沒強壯過，加上愛靜不愛動，干體力活遠不如僅大我一歲的三姐。倒是對讀書特別感興趣，不用人督促，一天到晚抱著書本不撒手，學習成績也格外好。雖然那時全社會都不重視學習成績，升學也靠推薦，但老師還是很喜歡我。

在我小學四年級那年，國家恢復了高考。第二年，縣里又開始實行升學考試，結果我竟考了個全公社第一，順利上了縣城的重點初中。

對父母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做夢也沒想到的意外驚喜。至今還記得，當父母看到我那張錄取通知單時，激動得老淚橫流。好長一段時間，父親一直反復念叨著一句:“祖墳開裂了!我家祖墳開裂了!”

也就是從那時起，父母開始對我寄予了厚望:期望我能跳出農家門，有一個城鎮戶口，當一個吃國家糧的工作人員。在父母眼中，有一個城市戶口，能吃上國家糧，那可就是神仙般的生活了。

好在我也爭氣，考上縣里的中學后，從初中到高中，成績一直保持著班里前一兩名，初中畢業，我又以全班第一考上重點高中。看到我順水順風地成長，父母又進一步在私下里為我設計了美好的未來:有個國家正式工作，再娶一個吃國家糧的媳婦，將來世世代代都吃國家糧。

后來，因高考前的一場病影響了成績，一分之差把我擋在了大學門外，最后被縣城的中等師范學校錄取。好在中師畢業后，同樣能有個正式工作吃上國家糧。當我還為高考失利而失意時，父母卻興高采烈地為我終于跳出農村而大辦酒席。

畢業后，我被分配到一個鄉中學當了教師。幾年后，父母催促我解決終身大事，按照父母為我制定的標準，放眼全校，乃至整個鄉場，卻沒找到一個合適的。

后來，一個老教師給我介紹了一個女子，是稅務所協稅員(臨時工)，人很不錯，只說戶口是農村的。我連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過了不久，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又見面了，也許是緣分吧，不知不覺談起了戀愛。父母開始極力反對，但考慮要實現他們確定的目標幾乎不可能，便無奈地默認了。一年后，我們結了婚，后來，我們有了一個女兒。

按照當時的政策，孩子的戶口隨母親，我的孩子成農村戶口了。到了上世紀80年代末，聽說農村人可以購買非農業戶口，在父母的極力鼓動下，我不得不把積蓄近十年準備買房的1萬元全部拿出來，又借了幾千元，為妻子、女兒各買了一個非農業戶口。至此，我們一家三口終于都成了城鎮人口。遺憾的是，因沒錢買房，全家只能長期住在單位里不到10平方米的單間宿舍。更沒想到的是，買戶口沒幾年，國家宣布取消糧油定量供應，我們才發現買戶口的錢白花了。

上世紀末，我調到縣城工作，妻子因稅務系統清理臨時工被辭退，一直不敢經商的妻子不得不被迫下海了。沒想到，因國家對個體經濟的扶持，加上妻子有經商頭腦，沒幾年，妻子的生意就做得風生水起。我們家不僅買了房，還買了車。

近幾年，看到國家搞新農村建設，妻子的眼光又轉向了農村，她瞄準了那閉塞卻獨具原生態風景的山村老家。這時的老家早通上了水泥公路，妻子便與人合伙投資上千萬元，在我老家搞起了生態旅游和觀光農業。

一輩子都渴望城市生活的父母，這時候也不再愿意離開老家，跟我到城里生活了。他們說老家空氣好，還可以幫兒媳打理農家樂的生意。

父母再也不說城里比老家農村好了。因為，老家已不是二十幾年前的老家了。

巴山本名彭明凱，1965年于四川省大竹縣農村，現為該縣文化館專業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