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中國成了一個用口號就可以感知時代脈搏的國度。口號曾經是顯性的導向,簡化了的政策,甚至是不成文的法令。
新中國成立六十年了,其間的時代口號可謂多矣。現在來看,那些口號無論是對、是錯,都是另外的話題。很多口號已經離我們遠去,但我們還是可以從已經成為“歷史化石”的那些口號中,獲得共和國治國的曾經熱點,并感受到一種時代文化的意趣。

“保家衛國,抗美援朝”,是和平年代第一個戰爭動員令。當時,新中國成立剛剛一年,那些“分田分地真忙”的青年農民,幾乎是新打的糧食才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操起槍桿,匆匆趕赴全新的戰場。
新中國成立之初,還有一場“改造二流子”的運動。二流子就是懶漢,一如陳忠實在長篇小說《白鹿原》里所說的“死皮賴娃”。這種人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度都會有,但無疑,在當時的“貧下中農”中明顯居多。在那個革命的年代,對這些“流氓無產者”一般多予同情和鼓勵,政策上雖然依靠貧下中農,但對那些不爭氣的貧下中農則開始修理和調教了。看來,清醒的治國者,最終仍要面對現實。國家要成長,持家要勤儉,“發展才是硬道理”。
與“改造二流子”相對應的,是“掃除文盲”、“婚姻自主”和“大搞愛國衛生運動”。很多人似乎更多記住的是政治運動和生產運動,事實上,共和國六十年來在促進民族整體文明進步上所下的功夫,完全可以在這些運動中略見端倪。
就說“掃除文盲”吧,那時候各村開辦的“農民夜校”、“冬學”,其參與者的熱度和廣泛性,并不比今天的各種培訓班差。不少老少爺們、大閨女小媳婦,特別是青年男女,都把沒有文化當做一種恥辱,在這種學習氛圍中,也確實逐步普及了科學知識和現代文明意識。
比如,科學種田和選民意識,就是那時候種植下來的。那時候的教材,都是各地編寫,有不少《鄉土教材》,把本鄉本土的風物掌故、農事風俗,日常家用,用農民很容易理解的語言寫出來、編成文,甚至現在讀起來都會令人感到無比親切并愛不釋手,根本不像今天的歐化或套話語言,讓人望而生厭。
我這個年齡的人,記憶深刻的是上世紀60年代的“耕讀學校”。顧名思義,就是讓那些失去就學機會的青少年農民半耕半讀、掌握文化。我姐姐當時十四五歲,早年停學勞動,當時與我們在同一所小學念耕讀班,咿咿呀呀,特別認真,如今回想起來仍然十分感慨。
至于“婚姻自主”,那更是大張旗鼓。陜西有一出非常著名的眉戶劇《梁秋燕》,是寫反對包辦婚姻,追求婚姻自由的。至今,在陜西及周邊地區,說起《梁秋燕》來,仍然是人人眉飛,個個色舞,開口便能唱,聽者忍俊不禁。可見,婚姻自主的口號在當時非常深入人心。
而“大搞愛國衛生運動”,則把本來是私人的衛生問題,非常突出地與“愛國”聯系了起來。現在的醫院,那個時候大多叫衛生院,不僅鄉鎮有衛生院,不少村里也有衛生所或衛生員,現代接生、點種牛痘、防治傳染病(如白喉病、腦膜炎等),包括吃碘鹽之類的事都管。而家庭的水茅化、食堂的“衛生五四制”,更是中國歷史上任何執政者從來不曾考慮過或認真辦的事情,卻在共產黨的領導下,以新生國家的無比熱情和無比赤忱的態度,把家和國,國和家的進步,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曾經的口號,也許將在歷史的風塵中慢慢隱去,但那些時代烙印,卻無法輕易擦去。
李端 1956年生于陜西合陽,哲學專業畢業,曾從事出版和新聞工作多年,有多種著述出版。近年關注生態倫理和社會學問題,任深圳市綠色產業促進會會長,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