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大部分農村,開會效率低下是個事實,但引入《羅伯特議事規則》這個洋玩意兒,一切就會好起來嗎?
2008年11月初。一連四天,袁天鵬和楊云標在阜陽南唐村里搞起的羅伯特議事規則培訓看上去更像是一場盛大的節日。一大清早,村民們已經聚在合作社里:文藝隊載歌載舞,用《我們走在大路上》的曲調唱起“合作社之歌”作為開場,村里的老老少少圍坐在條凳上交頭接耳,也有些站在人群里看熱鬧。屋里貼上了幾張大白紙當作投影屏幕,掛起的紅色橫幅上寫著“合作社能力建設培訓”。從赴美留學參加“學生議會”領略到羅伯特議事規則的獨特魅力,到回國后花兩年時間把最新版《羅伯特議事規則》翻譯成中文出版,袁天鵬在城市里也給大學和公司做過幾次培訓,但到農村去,這還是頭一回。
起初,村民們眼中“北京來的袁老師”,講起課來聽得大伙懵懵懂懂,對著不遠處的攝像機大眼瞪小眼,作為興農合作社理事長的楊云標就只好添油加醋、用村里的土話再解釋一番。在講清楚這個“蘿卜頭規則”是要教鄉親們開會之后,楊云標請人操著阜陽方言表演的模擬村里開會的小品終于讓村民們嘻嘻哈哈笑出了聲。再提問時,村民們就開始大起膽子、嚷嚷著發言:“開會不跑題”、“不做老好人”、“不搞野蠻爭論”,袁天鵬和楊云標趕緊趁熱打鐵,把根據羅伯特議事規則設計出的“興農合作社開會制度”拿出來跟村民們演練,演一段小品做一番講解。等培訓到了第四天,“我提議、我附議、我反對、我支持、表決”這些新詞就從村民們嘴里大聲說了出來。于是,源自西方議會精神的羅伯特議事規則與中國農村鄉土現實的嫁接,就在這個看似有些不可思議的畫面中開始了。
田
位于安徽阜陽市潁州區西南的南唐村,是屬三合鎮所轄146個自然村中的一個。30年前,“分田到戶”的創舉讓同樣地處淮北的鳳陽小崗村出盡了風頭。相比之下,南唐村好像并沒有什么名氣,以至于向阜陽本地人打聽,可能都說不出它的具體位置。
從阜陽客運西站坐上南循公交車,一路都是典型的平原地貌。一馬平川之上,零星散落的村莊被包圍在早春的麥田中。大約跑半小時的水泥公路,在“孫莊路口”這一站下車,走下鄉村公路就算進了村。潁河的支流水系穿村而過,在東邊的潁上縣匯入淮河。河水沖擊出坦蕩的平原,自發形成的村落之間也并沒有明顯的界限。“現在南唐村和周圍兩個村合并了,上面給改名叫三星村。不過大伙還是習慣叫南唐。”楊云標對記者解釋說。
村里最主要的經濟作物是冬小麥。有些人家搭起了大棚種蔬菜,其余各家院里也零散地養牛、養豬、養雞,但都不成規模。村里人自己吃肉吃菜都要到相鄰的三合集或是胡集上去買。作為全國排名前五位的勞務輸出地,阜陽977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擁有超過975萬人口,其中的200多萬人出外打工。和阜陽的大部分農村一樣,外出打工是南唐村里最主要的經濟來源。
近三十年來,南唐村的發展道路都并沒有什么出奇之處,和中國所有普通農村一樣經歷了集體合作化時代到家庭承包經營時代的變遷。因為缺乏小崗村那樣的“首創”,村民們似乎只是依照先例,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包產到戶”的政策,而不會引來任何關注。上世紀80年代初期,村里把地按人頭分了下去,原來的生產大隊分為了幾個生產小隊,但也不再組織村里的統一生產。“現在種地機械化了,收麥子都用聯合收割機,地里也確實沒多少活兒。年輕人差不多全出去打工去了,地都是家里的老人在種。”楊云標走在田埂上,指點著更遠處的農田。從大專畢業帶領村民維權到成為興農合作社理事長,36歲的他在這個老齡化的村莊里算是為數不多的年輕面孔之一。“分來分去每家現在就是畝把地,最多的不過十畝,少的有一兩畝,都是各種各的。”隨著分田到戶,村落的組織形態發生了根本改變。雖然一出門,遇上村里的老人還是會習慣性地問一聲:“去大隊啊?”但“生產隊”這個概念早已在鄉村自動解體。
南唐村每戶人平均一畝地,這種程度上的“單干”并未引起村民經濟水平上的分化,何況“光種麥子可賣不上價錢”。村民們雖然算不上富裕,也沒有想象中那樣貧困。“吃飯已經不成問題了。”楊云標說,“不像從前困難的時候,現在家家戶戶沒有誰家是吃不上飯的。”但“單干”卻直接影響了村民們對鄉村公共事務的態度了。“在我看來,我們村和中國其他農村擁有的最大共同點就是‘散’。除了過去要統一開大會催收稅費,搞計劃生育。村里人好像也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了。”另一方面隨著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鄉村傳統的治理模式也受到了挑戰,宗族秩序逐漸失去了威信。“過去鄉村環境比較封閉,村里一族的長輩往往被當作有經驗的權威,遇到村里有事要決議,說話頂用。現在年輕人出去打工,見過了飛機坐過了火車,回來對一輩子沒出過門的老人們怎么能服氣呢?”
前任村委會干部的貪污問題使村莊的分化變得更為明顯。“如果說南唐村出名,就是因為當年我們農民自己搞維權”楊云標說,“其實,那會兒各地鬧維權的村子也不少,但是只有我們搞了農民維權協會,引起了學者和媒體的注意。我們覺得不僅要把大家團結起來,還要理性。”
官
從2001年開始,南唐村的村委會選舉就不如想象中順利。唐殿林和楊云標都是那次開始進入村委會的。“1999年開始民自治選舉,但那時的干部都在選舉上搗鬼,到處賄選、拉票。選舉之前一到夜里村里到處一片狗吠。2001年的大選,我們多次向上面反映村里選舉程序不合法,要求取消流動票箱,自由選舉候選人。”村里派代表去鎮政府上訪,鎮政府怕抵擋不住就打電話報了警。但是等了大半天也沒有警察來。后來,鎮上派出所的警察私下跟楊云標他們說,當時聽說了是南唐村選舉的事,心里知道村民們有哩,就跟鄉政府的人借口說太忙了,沒出警。“最后,上面只好宣布之前的選舉結果無效。”
“第二次選舉只有唐殿林票數過半。”參加了當時選舉的村民說,“以前村里貪污的幾個干部都給老百姓選下來了。唐殿林當了村長,但上面還是又給任命了一個。”飯桌上,村民們嘻笑著議論以前的村干部:“他是不能不當官,他要是不當官,村里人還不得一人一腳踩死他!聽說鄉里要撤他的職,就趕緊送了三萬塊錢上去,兩萬塊存在銀行卡里,還忘記告訴人家取款密碼!”“最可笑的是,自從那次選舉之后,現在村里還沒有村委會!”張勇是當年孫莊村維權的骨干,從區交通局病退之后回了村里,“應該說是沒有合法的村委會。現在的只能叫‘管委會’,代替村委會辦事。”
《阜陽縣志》里曾記載過這個地方歷年所遭受的災禍:洪水、饑荒或者瘟疫。如今,當地早已沒了修志的傳統,如果有,阜陽境內發生的大事恐怕多半要落入“災禍”的篇幅。套用新聞學上那篇著名的范文,簡直再恰當不過:“如果要給老百姓的困窘程度或者不幸程度評獎的話,許多城市都可以被列入候選名單。但是有一個城市是少不了的。這個中原小城,長期以來飽受一連串錯誤、丑聞、災難的煎熬,似乎這個城市就是一個被詛咒的城市。”或者如同《南方周末》所評論:“為什么又是阜陽?為什么總是阜陽?過去幾年,阜陽有著‘糟糕的記錄’。如‘大頭娃娃事件’、‘白宮’舉報案和一系列涉及黨政、司法機構的腐敗丑聞。在中國,幾乎沒有哪個地區能‘吸引’如此眾多的目光。”有人說,阜陽這個地方有最典型的官場疾病機理,其中蔓延的病毒比EV71更可怕。而反觀南唐這個普通的鄉村的治理,似乎也在照樣按照某種官場潛規則運轉。
去年村里的“一事一議”費,無論唐殿林怎樣挨家挨戶做工作,依然沒能全數收上來。完不成任務鎮里就不給村里撥錢,村里的辦公經費只好讓唐殿林和幾個村干部墊付。比較起兩任村委會的工作,這些過去的維權骨干也有些無奈:“人人都說唐殿林是個好人,可是當上干部就里外不是人了。”
維權完成之后,除了上訪事件少了,村里的經濟狀況和公共事業還是沒有什么改善。“以前我覺得‘平等’、‘自由’這些口號很重要,可是后來我發現與村民利益無關的,在村里其實都算不上大事。不管什么理念,只有從中獲益村民才支持。”與村里其他人相比,楊云標的表達能力遠勝他人。畢竟他學過法律,作為農民代表去過北京,甚至還給大學生們講過課。但他說,他還是一直學不會政府那套語言。
2004年3月,楊云標組織成立了興農合作社,希望能夠再次把村民們組織起來發展生產。不只是南唐一個村,周圍十里八村的村民都可以通過入股參加合作社,每股200元,最少入一股,最多不超過5股。除了給社員們統一批發種子、化肥、農藥,合作社還承擔了建沼氣池、修路、農田治理等村里的一些公共事務。這些項目,哪些要干,怎么干,楊云標不愿意自己一個人說了算,可是拿給大家開會討論又常常讓項目懸而未決。——直到翻譯了《羅伯特議事規則》的袁天鵬,帶著這套制定規則的“元規則”下鄉,一連花四天時間在村里教大伙如何開會。
講起袁天鵬在南唐村推廣羅伯特議事規則,楊云標說,他也看到媒體上有很多評論和質疑。“其實我們不愛叫什么羅伯特議事規則,村里就叫議事規則。我們村里有人說得好,議事規則得先有事讓大家議,之才有規則。要是光有規則不解決問題,那大伙說來說去也就沒意思了。”春節過后。村民們還記得“北京來的袁老師”帶著大家看小品,演練開會的場景,而“羅伯特議事規則”這個洋名詞也并非那么繞口,已經被村民們認定“真管用”,連鄰縣的人都過來取經:以前討論了一個月還決定不了的分紅問題,這回花了2個小時就搞定了;村里商議了十年的魚塘,今年終于開挖了。
民
農歷二月二十。宜祭祀、沐浴。忌婚嫁、爭執。
記者走進南唐村時,正趕上興農合作社理事會換屆選舉。合作社當中的長條桌上鋪著綠色絲絨臺布,各組組長圍坐在桌旁負責收選票,坐在上首的二三個老人胸前掛著選舉委員會的工作證。負責守著紅紙糊出來的票箱。屋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有些人蹲在墻角里填選票,有些拿著選票伏在桌上細看,有的刁著煙立在遠處,有的坐在一旁默不做聲。午飯還不及吃,選舉委員會就開始唱票,很快公布出16位候選人,寫在紅紙上張榜公示。
在選舉委員會組織投票的時候,楊云標正組織上一屆理事會成員在合作社二樓開會,討論合作社打算承包樓下小賣部的事。
“以前小賣部經營得不好,還老得有人看著,現在人家也不愿意干了,咱們想把小賣部以每年上繳合作社2000元的標準對外承包。大家看能不能形成一個動議。”
“我附議,2000元定得高了點,怕是沒人意承包。不如定為1800元吧。”
“我反對。1800元太少了。咱這個小賣部位置這么好,一年2500元也不多。”
會議桌邊,參會的人都很自覺地在發言之前先舉手,在得到會議主持人的示意后才開始發言。商議過承包價格之后,大伙又為承包人的權責問題開始討論。
“小賣部用電要向合作社交電費。”
“如果因為經營造成合作社房屋受損失的,比如失火。就要承擔賠償責任。”
“我反對。現在擬定了責任,如果承包人來了不同意咋辦?不如安排專人來負責跟承包的人來談,談好了再定。可對?”
“還有沒有補充?”幾輪發言之后,主持人問大家,“如果沒有補充,我們就對承包小賣郎的事情進行表決。暫定承包價是2000元錢兩頭跑,由楊云標和時校長負責,擬好承包責任章程后再向理事會匯報。”
午飯過后,理事會又討論了聯通公司給村里安裝網絡的事情。因為大伙都不是很懂網絡方面的技術,楊云標提議,動議暫時擱置,由他和張勇負責去了解清楚之后再來討論。
運用羅伯特議事規則,上午下午兩場會從開會到散會不過半個小時,整個會場井然有序。“專家學者喜歡談理論上的民主,大民主,也就是政體民主。但是我更關心日常的民主。”散會之后,楊云標斟酌著措辭。“以前總是講民主,當家了卻又不知道怎么做主了。照我看,民主也是一種能力,是需要學習的。只靠三年一屆的村民委員會選舉行嗎?必須通過村里具體議事來訓練。”
路
挖塘和修路是這會兒村里的頭兩件大事。
“挖塘可以養魚,增加收入。將來在塘邊種上樹,栽上美人蕉,就是風景塘,城里人還可以來釣魚。”負責挖塘的小組長韓金英這樣打算,“可以用賣土的錢來抵雇挖掘機的工錢,挖一車土賣7元錢,挖泥的掙4元,村里掙3元。”從給各家各戶做動員到年后開挖,眼看魚塘已經初具規模,挖土的人卻不愿給池塘包口沿。韓金英很生氣:“包了口沿,他賣的土就少了,不合算。可是按當初講好是要包口沿的。如果不包口沿,剩下的塘也不要挖了,我們另外去雇車。”兩方僵持住了。
晌午,前任村干部的媳婦怕鏟車挖到自家的田埂,哭著鬧著跑到了塘邊找合作社的小組長韓金英說理。自從被村民檢舉貪污后,她家男人就得上了精神病,工作組一來就犯病,工作組一走,病就好。幸虧被韓金英拉著,她只是尋死覓活地哭了一場,卻放下了幾句狠話:“這塘誰也不能挖了!”整個下午,挖掘機都停工了,卻還得花錢雇人看著設備和電線。一直到天黑之后,韓金英還在跟挖塘的人交涉。合作社的幾個人蹲在沒挖成的池塘邊上,不做聲。只有香煙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安排好村里人夜里看塘,韓金英手還沒摸著碗筷,對集資修路不滿的村民已經來家里跟吵鬧。“村里修路集資是按家里分地時的畝數,我們家雖然只有兩口人在家,但是種著九口人的地,就要交450元錢。他家種著十口人的地,說家里四個人都在外面打工,按350元錢交了還不服氣,非得變著法把那50元也要回去。”韓金英拿出登記在掛歷上的收費明細給大伙看。
她所負責的這條路,經過南唐村小學。連接鄉村公路。“人出去打工難道就不回來了?修不修這條路對我們家來說也沒什么,就是可憐那些上學的孩子,一到雨天泥巴路就難走,都得家里老人背出來上學。老人們走著也吃力。”韓金英和丈夫站在門口給對方講理,但是對方不依不饒,臨近的幾家人都跟著出來了,一撥人跟韓金英站在路邊議論著評理,惱羞成怒的對方則躲在自家屋里,院子大門上的聲控燈隨著他家的叫罵聲忽明忽暗。
如今,南唐村的村民可以通過村口的農村公交車,花上半小時時間到達阜陽市區。農村公交車票價一元,車內播放著只屬于80年代的流行歌曲。沿路不時出現農民新建的房子,樣式大多類似,三層,每層立兩根“羅馬柱”,石膏扶手圍出一個歐式陽臺。看到這樣的房子,任何人都不會再為阜陽“白宮”感到奇怪,甚至阜陽本地人自己還會感到頗為委屈:“‘白宮’花得錢其實不必潁州區政府的辦公樓多,就是模樣太招搖。”從大路進村就是土路,坑洼不平,主要交通工具是摩托車。接連兩天,工程承包隊的楊經理都來看修路的現場,雖然用白灰畫了線,這三條路都還沒開工。其中一條路,因為要經過沒入合作社的村子,還在為用地和集資的事情繼續協商。
鄉村的奇妙之處在于它徹底的現實主義。這些在我們看來無關緊要的事情,卻是中國鄉村的常態。同樣是村莊里的選舉、修路、帶村民致富,楊云標也談起了之前新聞中一度關注的少女村長白一彤:“村民們都習慣了讓別人替自己做主,選上她,看中的是她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但是議事規則是讓人人都能為自己做主。”
“農業技術。不成問題。但是我們這些人都不懂經營,合作社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帶著大家找到一條致富之路。”楊云標現在只為這件事犯愁。當我把這些話復述給袁天鵬時,他笑著打斷我:“跑題了。議事規則沒法教人們怎么致富,不過可以保證人們不為了商量怎么致富、或者富了之后怎么分配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