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往北京這個水深火熱的后現代城市里鉆得越深,種種魔幻現實,種種光怪陸離便會愈發呈現出它的匪夷所思。我在這個聚集了1000多萬人口的北方都市蝸居了900個日出日落了,像安東尼奧尼追懷牧羊人深夜穿越的羅馬城,我一心要尋找一百年前駱駝商隊緩步經過時那個邊塞帝都的寬闊安寧。但那些短暫的瞬間像眼淚中結晶的鹽那樣珍貴。
從地鐵東單站的C口出來,順著銀街往北一拐,6月的藍天滿懷,我誤以為自己撞進了老舍的小說,或者自己的夢境——我曾夢到所有深海的魚都在天空游來游去。坐在111路電車上看書,猛然抬頭,祥云滿天,秋葉滿地。鄰座的大媽跟路邊抱雪里紅的街坊打招呼,京腔京韻。那是在景山后街,被我冊封的京城最美的街道。
有人說威尼斯從14、15世紀成形之后就沒改變過,所以是座死城,是城市的尸體。沒人能夠跨越歷史與現實的鴻溝生活,我也主張對任何古跡都不刻意保留。如果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建筑有些習俗自己沒有力量在時間里流傳下去,就讓它過去,有生有滅才圓滿。但我又總是懷古念舊,當有人跟我提起“先有潭柘寺,后有幽州城”時,單單幽州城三個字就讓我腎上腺分泌過多了:幽云十六州里的幽州城啊!小時候看連環畫,楊家將七狼八虎闖幽州的的幽州城啊!但是潭柘寺才讓人意外,回來后會讓人夜夜夢回。像郁達夫曾說的:“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與北京偶爾透露的古樸相比,潭柘寺是枚成熟的葡萄,在現實里流著歷史的蜜汁。
明朝的古書《帝經略》說,唐朝女皇時代,華嚴祖師騎著他的坐騎,一條是像煙,羽像芭蕉的老龍,來到幽州地區,從云海里看到一山被九峰環繞,還生長著不在北方生長的柘樹,特別適合建一個寺院,就騎著龍下來了。此地有一潭深水。這水潭中原有一條惡龍,經過一系列的斗法,最后華嚴祖師在這里建造了潭柘寺。后來刁難華嚴的這條龍也受佛法感召,變成了潭柘寺給僧眾服務的大青、小青兩條龍。
除了有故事和傳說,潭柘寺還有喜歡到處題詞的乾隆皇帝消夏避暑的“曲水流觴”之所;有忽必烈女兒妙嚴大師足跡的拜磚;有“金鑲玉”和“玉鑲金”的兩叢竹;有與天下之主有感應的帝王樹——據說1976年的時候斷了一枝。不過真正的遺跡估計只有大雄寶殿正脊兩端那一碧綠的巨型琉璃鷗吻,是元代遺物,上系康熙帝所賜的鎏金長鏈。鴟是龍九子之一,屬水,克火,故而置于屋脊以鎮免火災。我在黃昏里仰望了它很久。
我們六個人的身影在6月的潭柘寺里閑逛著。我記得當時提到慈禧,因為導游說接待皇室的宮殿裝飾上,慈禧打破規則要求鳳在上,龍在下。我和同行的人說慈禧什么都有了,怎么會做這么無聊的事情?他說你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維來看她。可難道人們從來不站在自己的角度來想那些背負太多傳奇之人嗎?
也許到潭柘寺的前因后果我都會忘掉,但是在我心里有一個我永遠留在暮色中的塔林,林木蔥郁,夏草過膝。我一個個塔看過去,始終仰望著,覺得自己像小時候一樣孤獨。這是因為我讀到對一個人的介紹,說他9歲出家,少年聰慧,15歲替師父開壇講經,一生九坐道場,后人稱頌“心如大地,八風不動”。那是怎樣的一種境界。
自古記游潭柘寺的詩文很多,大都刻在上山路旁的竹屏之上,我只記住了清人孫雄的兩句“千年王氣消沉盡,煙火空繁三月中”,也許是因為他表達的意思很現代吧。在回來的車上我也有兩句感想“從暮色到夜色的山脈溫柔\它們顯示大地的本質\是誰做出決定\我們這些短暫的人從它的傷口經過”。
懷古之情也許屬于個人,但像冬天商場里銷售的春意,對時空他處的想象構成了完成意義上的現在。我們當代人會去各處寺廟透氣,后人會去哪里呢?我們如今的文化有什么會以建筑的形式流傳下去,洗浴中心?私人會所?圖書館?政府大樓?